浔阳城馆驿中。
午后阳光透过精致的窗格,洒在室内,却驱不散连日来笼罩在此处的隐隐忧色。
赵盼儿独坐窗前,手中虽捧着一卷书,目光却怔怔地落在庭院里一株微微摇曳的翠竹上,心思早已飞到了那阴冷潮湿的府衙大牢。
担忧如丝如缕,缠绕心头,即便她深知欧阳旭的智计与准备,但关心则乱四字,此刻体会得尤为深刻。
顾怜烟脚步轻盈却带着几分按捺不住的喜色,匆匆来到赵盼儿面前,未及行礼便含笑道:
“娘子,大喜!”
“刚听官人的属官南大人亲自前来报信,说浔阳城中不知何时来了许许多多的百姓,黑压压一片,全都聚集在了府衙大门前的广场上,人山人海,高声呼喊着为官人叫屈申冤呢!”
“声音震天响,隔着几条街都能听见!而且人越聚越多,从四面八方不断涌来。”
“最奇的是,府衙那些本该维持秩序、驱散人群的衙差胥吏们,竟然也完全不阻拦,有的甚至还悄悄躲开了,看那情状,心底里只怕也是支持的,不愿与百姓们为难。”
顾怜烟几乎是一口气说完,眼眸亮晶晶的,喘了口气接着道:
“另外,南大人还悄悄说了,按照他的推测和观察,如此多的百姓相围,民意汹涌至此,那尹钦差除非真想激起民变,否则只剩下一条路可以选择。”
“那就是顺应民心,赶紧将官人恭恭敬敬地放了!这局面,已非他一个钦差能硬扛的了。”
听了这个突如其来的好消息,原本正深深思念、担忧着欧阳旭的赵盼儿,先是一愣,随即一股难以言喻的激动与喜悦如暖流般冲散了所有阴霾。
顿时容光焕发,喜笑颜开,那双明媚的眼眸里漾满了光彩:
“真的?太好了!真是真是太好了!”
赵盼儿情不自禁地抚着胸口,长长舒了一口气,连日来紧绷的心弦骤然放松,声音都带着微微的颤意。
“我就知道,旭郎绝不会无的放矢,他既然说了三天之内定能安然无恙地出狱,便一定有他的把握和安排。”
“果然应验了,甚至还不到三天,百姓们心里都记着他的好呢!”
说话间,赵盼儿心中既充满了劫后余生般的激动,又涌起一股难以抑制的骄傲。
她的旭郎,不仅仅是她的夫君,更是一位真正能被百姓记在心里、关键时刻愿意为之挺身而出的好官!
尽管她十分信任欧阳旭的能力和本事,但这些日子,总不免担心会出现什么无法预料的意外,怕那尹楷瑞蛮横到底,怕周世宏等人再使出什么阴毒手段。
她时刻牢记着欧阳旭入狱前的嘱咐,将欧阳旭留给她的那两封至关重要的信贴身藏好,如同握着最后的底牌,随时准备在最危急的时刻,按照指示将其寄出去,启动那或许能扭转乾坤的后手。
可现在看来,百姓的力量已然沛然莫御,竟比那精心准备的后手来得更快、更直接、更声势浩大!
这如何不让她欣喜万分。
欣喜之余,赵盼儿立刻想到要将这份喜悦分享给自己最亲近、同样为欧阳旭担忧不已的姐妹。
当即对顾怜烟说道,语气轻快:
“怜烟,快去将三娘和引章叫来,我要将这个天大的好消息告知她们,也让她们跟着高兴高兴,莫要再悬心了。”
顾怜烟也是满脸嫣然笑意,仿佛连日来的阴云一扫而空,听她说完,便立马恭敬又雀跃地回应:
“是,娘子!我这就去!”
说完,转身便风风火火地出门,脚步轻快地穿过回廊,去往孙三娘和宋引章暂住的厢房通知。
很快,孙三娘和宋引章两人便相携来到正房。
孙三娘身上还系着半截围裙,显然方才正在忙碌,宋引章则眼圈微红。
但当她们听到赵盼儿转述的这个好消息后,两人的眼睛瞬间都亮了起来,脸上绽开由衷的笑容,那是发自内心的、如释重负的开心。
尤其是对于宋引章来说,不知不觉之间,那位沉稳睿智、替她脱去贱籍、给予她尊重与庇护的欧阳官人,早已深深占据了她的心房。
正如赵盼儿昨日所言,清晨时分她那不顾一切的哭喊与“一定要救欧阳官人”的决绝,便是她心底最真实情感的写照。
只是平日被礼法、被怯懦、被对盼儿姐的愧疚所压抑着。
此刻听到欧阳旭不仅平安,还可能因祸得福,在万民请愿下很快被释放,她自然开心万分,高兴且激动。
心口怦怦直跳,那种欢欣甚至比当初自己脱去乐籍、重获自由时还要强烈、还要纯粹。
一时间,原本沉寂压抑的正房中充满了久违的欢声笑语,连空气都仿佛变得轻松明媚起来。
孙三娘心直口快,大大咧咧地笑道,声如洪钟:
“盼儿,你看,我就说嘛,欧阳官人可是天大的好官,是真正为民做主的青天,民心所向,大家都拥戴他呢!”
“哈哈这叫什么?这叫善有善报,恶人自有天收!”
“说不得,过不了多久,他就被百姓们簇拥着、风风光光地回来了!”
“这样,我立刻去厨房,好好做几个拿手好菜,再让馆驿的人赶紧烧上几大锅热水,备好干净衣裳。”
“等欧阳官人回来,先让他好好沐浴,洗去那一身牢狱的晦气!”
“俗话说,大难不死,必有后福!经此一事,咱们欧阳官人往后定然官运亨通,事事顺遂!”
赵盼儿听得既暖心又熨帖,望着孙三娘那真诚爽朗、毫不作伪的笑容,心中感念不已。
紧紧凝视着孙三娘,声音有些哽咽:“谢谢你!三娘。”
这声道谢,饱含了太多情感。
孙三娘上前一步,拉着她的手,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眼神温暖:
“盼儿,你又来了,跟我还客气什么?若非欧阳官人当初在钱塘主持公道,又一路照拂,我孙三娘如今恐怕早就被那傅新贵和陶氏陷害,抓进大牢里去了,不堪其辱之下,寻了短见也难说。”
“欧阳官人和你,于我有再造之恩。如今这点事,都是我应当应分的,更何况,咱们是什么关系,比亲姐妹还亲!”
“哎呀如今好了,万事如意,乌云散尽,盼儿,你就可以彻底放下心来,安安心心、欢欢喜喜地等着你的官人回来了!”
说完,又说了几句吉祥话,便迫不及待地转身,风风火火地往厨房方向去了,那劲头,仿佛要摆出一桌满汉全席来为欧阳旭接风洗尘。
赵盼儿目送她敦实却可靠的背影离去,心中颇为感触。
正所谓患难见真情,在欧阳旭蒙难、前途未卜的这几日里,孙三娘不离不弃,不仅尽力宽慰自己,还主动承担了许多琐事,
甚至帮忙稳住有些慌乱的顾怜烟和情绪起伏的宋引章,默默分担着压力,足见其情义深重,肝胆相照。
这时,顾怜烟也反应过来,笑着说道:
“娘子,孙娘子一个人怕是忙不过来,我也去帮帮她打打下手,顺便看看馆驿的伙计们可都吩咐妥当了。”
赵盼儿从思绪中回过神来,看着她,笑着点头:
“嗯,去吧,告诉三娘,也不用准备太多,精致爽口几样便好,别让她太累了。”
顾怜烟恭敬应承:“婢子明白,娘子放心。”
说着,便也步履轻快地离开了正房,去追孙三娘。
一时间,宽敞的上房里就剩下赵盼儿和宋引章两人了。
喜悦的气氛稍稍沉淀,却化作了一种更温润的暖意流淌在姐妹之间。
赵盼儿面上带着舒心的嫣然笑意,拉着宋引章在临窗的椅子上并肩坐下。
姐妹二人握着彼此的手,一起分享着此刻难以言喻的高兴心情。
尤其是宋引章,几乎有些手舞足蹈,小脸兴奋得泛红,眼中光彩流转。
拉着赵盼儿的手不停地说着“太好了”、“姐夫吉人天相”、“百姓们真好”之类的话,显得颇为激动,那份发自内心的喜悦感染着赵盼儿。
说了好一阵话,将心中的激动宣泄了一番,二人才渐渐平复下翻腾的心绪,屋内恢复了宁静,只有窗外隐约传来的、似乎比平日更显热闹的市井声响。
赵盼儿恢复了平素的温婉常态,端起茶盏轻轻呷了一口,忽然想到了什么,放下茶盏,目光柔和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慎,凝视着身旁依旧眉眼含笑的宋引章,试探着轻声询问:
“引章,旭郎眼看就要平安回来了,我们原定启程上京的事,恐怕也要重新提上日程了。”
“我之前对你说过的话,你可有静下心来,仔细想好?”
听赵盼儿突然问起这个关乎终身、也关乎三人关系的沉重话题,宋引章原本因喜悦而焕发的光彩笑容,瞬间凝固在脸上。
她像是被什么烫了一下,脸色陡然变得有些不自然,眼神闪躲,原本坐得端正的身体也不自觉地微微侧了侧,垂下眼睑,不敢再去直视赵盼儿那双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眸。
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泄露了内心的慌乱与无措。
赵盼儿见状,心中了然,知道她怕是心绪纷乱,一时间还没能理清头绪,做出决断。
心中轻叹,面上却依旧是温婉的笑意,主动缓和了语气,柔声道:
“你看我太心急了,你若是还没想好,那便算了。”
“也怪我,昨日才跟你提起,逼得你太紧了些,这事关乎终身,确实需要时间好好思量,你就当我没问过,咱们”
说着,便准备转移话题,说些轻松的闲话,化解此刻的微妙尴尬。
然而,话未说完,却听宋引章仿佛鼓足了毕生的勇气,抢先开口,声音细若蚊蚋,却又带着一丝倔强的清晰:
“盼儿姐这事,太过重大,我我心里乱得很,各种念头拧在一起,剪不断,理还乱。”
“能否能否再多给我一点时间,让我好好想一想?我我不是要敷衍姐姐,只是真的需要想明白。”
说到最后,她抬起眼眸,眼中带着恳求、羞愧以及深藏的迷茫,眼巴巴地望着赵盼儿,像一只迷途亟待指引的小鹿。
赵盼儿见了她这般情状,心瞬间软了下去,泛起阵阵怜惜。
她伸出手,紧紧握了握宋引章冰凉微颤的手,将温暖传递过去,声音愈发轻柔,带着抚慰的力量:
“好,自然可以,这是你的人生大事,合该你自己想得明明白白,你慢慢考虑就是,无论多久,姐姐都等你。”
“千万别因此事有压力,更不必觉得对不起谁,总要你自己心甘情愿才好。”
说着,又是一番温言安抚宽慰的话,只字不提欧阳旭,只关心宋引章自身的感受与安好。
宋引章听得既感激又惭愧,心中那团乱麻被赵盼儿的宽容与体贴搅得更加复杂难言。
对欧阳旭那日益清晰却难以启齿的倾慕,对赵盼儿如山如海的恩情与姐妹之谊的负疚,对自身未来道路的茫然。
对礼教规矩的畏惧种种情绪交织翻涌,让她一时语塞,只能红着眼圈,紧紧回握住赵盼儿的手,沉默地点了点头。
将满心的纷乱与无言的依赖,都寄托在这交握的掌心温度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