浔阳府衙。
阴暗潮湿的牢狱深处。
顾凝蕊正安心地闭着眼睛,浓密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温柔的阴影。
俏脸上泛着妩媚而满足的红霞,唇角微微上扬,带着一丝沉浸在幸福中的恬淡神色,
轻轻靠在自家官人欧阳旭坚实而可靠的肩膀上歇息。
一双柔荑紧紧抓住欧阳旭的臂膀,仿佛这简陋阴冷的囚室,因有官人在侧,也变得温暖安稳起来。
空气中弥漫着牢狱特有的腐朽气味,却丝毫影响不了顾凝蕊此刻内心的宁静与依赖。
突然,一阵由远及近、如同闷雷滚动般的巨大嘈杂声,隐约穿透厚重狱墙传了进来。
那声音初时模糊,随即迅速变得清晰、响亮,汇聚成一片鼎沸的人声浪潮。
顾凝蕊心中蓦地一惊,所有的松弛与柔情瞬间消散。
立刻睁开一双明亮的秀眸,眼底残留的温存霎时被凛冽的警惕取代,变得锐利如冰。
几乎在睁眼的同时,她以极快的速度挺身而起,动作迅捷如雌豹,不假思索地展开双臂,用自己纤弱却决绝的身躯牢牢护在欧阳旭身前。
下意识地将官人挡在自己与那未知声响来源之间。
绷紧全身,眼神凌厉地望向牢门外幽深的甬道方向,仿佛随时准备应对可能出现的任何危险。
欧阳旭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巨大声浪惊动,眉头微蹙,侧耳倾听。
但很快,当那嘈杂声中逐渐分离出清晰可辨的“放了欧阳御史!”、“还欧阳青天公道!”等高亢呼喊时。
先是一怔,随即立刻明白过来是怎么回事。
紧绷的眉宇骤然舒展,一抹了然于胸、甚至带着几分意料之中神色的笑容,缓缓自他嘴角勾起。
从容起身,轻轻拍了拍顾凝蕊因紧张而微微僵硬的肩头,温言道:
“凝蕊,别紧张,放松些,听这声音,是百姓们来了。”
顾凝蕊此刻也已听清了外间呼喊的内容,紧绷的心神为之一松,护在欧阳旭身前的双臂缓缓放下。
转过身来,看向欧阳旭,明媚的眼眸中却依旧残留着疑惑与不解,轻声问道:
“官人,百姓们这个时候来做什么?还这般大声嚷嚷着让放了官人?可是”
说话间,微微蹙起秀眉,语气带着对尹楷瑞的鄙夷与不信任,接着说道:
“那不分青红皂白、听信谗言的狗钦差,岂会因为这些无权无势的百姓聚集呼喊几声,就轻易放人?”
“他若真有这份敬畏之心,当初便不会将官人您关进来了。”
欧阳旭听了,深邃的眼眸中闪过一丝睿智的光芒。
伸手握住顾凝蕊那柔弱无骨、此刻却因紧张而有些冰凉的素手,拉着她重新在简陋的草垫上坐下。
声音平静而沉稳,蕴含着一种洞悉世情的力量,意味深长说道:
“凝蕊,你说得对,单个的普通百姓,看似无权无势,人微言轻,似乎无法改变高高在上的官老爷们的决定。”
“然而,古语有云:‘民为水,君为舟,水能载舟,亦能覆舟。’这道理放之任何一个朝代而皆准。”
“一个百姓的力量或许薄弱如溪流,可当成千上万、数万乃至十数万的百姓,为了同一个诉求、同一种义愤而汇聚在一起时。”
“那便不再是溪流,而是能冲垮堤坝、改易河山的滔天巨浪,其势沛然莫御,足可令任何当权者胆寒。
说到这里,欧阳旭顿了顿,目光仿佛穿透了牢狱的墙壁,看到了府衙外那黑压压的人海,继续冷静分析:
“尹楷瑞虽是钦差,手持圣旨,代天巡狩,代表着官家的威严,可他到底不是真的官家,更非神明。”
“历来钦差大臣奉旨出京,首要职责便是安抚地方、稽查吏治、收拢民心,最怕的便是激起民变、局面失控。”
“此次,浔阳城内竟出现如此多的百姓围拢在钦差行辕之前,不论起因如何、百姓诉求是对是错,单就‘钦差莅临而民怨沸腾、聚众围衙’这一事实本身。”
“便足以宣告他尹楷瑞此行使命的失败,其作为钦差的权威已然大打折扣,甚至荡然无存。”
“一个在地方上失了民心、又调动不了人手、还被万千百姓怒目围观的‘纸老虎’钦差,面对这汇聚而成的民意怒潮,除了妥协或引发更大的灾祸,还能有何作为?”
“这层看似威严的虎皮,在众志成城面前,不过是一戳即破的虚张声势罢了!”
说到这里,欧阳旭嘴角那抹自信的笑容愈发明显,转眼凝视着身旁听得入神、眼眸越来越亮的顾凝蕊,笃定地笑道:
“凝蕊,你信不信,局势至此,已然由不得他尹楷瑞任性。”
“不出半日时间,这位钦差大人恐怕就要收起那副倨傲面孔,亲自来到这牢狱之中,客客气气、甚至带着几分不得已的恭敬,请我出去了!”
顾凝蕊本就对自家官人有着近乎盲目的信任和深深的仰慕。
此刻听他抽丝剥茧、洞若观火般的分析,只觉得心中豁然开朗,所有疑虑尽消。
秀眸中闪烁着无比信赖与崇拜的光芒,紧紧凝视着欧阳旭沉静自信的脸庞,毫不犹豫地重重颔首:
“嗯,官人所言,句句在理,凝蕊深信不疑,我相信官人定能安然脱困!”
这时的顾凝蕊,内心深处对欧阳旭的敬佩之情更是达到了一个新的高度。
即便深陷囹圄,被革去官职、关押在这暗无天日之地,她的官人依旧能够如此沉稳镇定,不仅早已料定民心向背,更似稳坐钓鱼台的智者,于方寸牢笼之间,从容操控着外界局势的微妙变化。
这份泰山崩于前而不改色的气度,这份对人心世情的精准把握,让她叹为观止,敬佩万分。
芳心之中对欧阳旭的倾慕与依赖,也如春藤绕树,变得更深更浓。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而略显慌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打破了牢房角落的短暂宁静。
只见狱头闵诚几乎是半跑着来到欧阳旭的牢门前,脸上带着抑制不住的兴奋与激动,额头甚至冒出了细汗,也顾不得擦,隔着栅栏便压低了声音,却又难掩喜色地通禀:
“哈哈…欧阳御史,大好事!天大的好事啊!”
说着,喘了口气,眼睛发亮,接着说:
“外头府衙大门外头,乌泱泱聚集了好多好多的百姓,简直是人山人海,望不到边!”
“锣鼓喧天啊不,是喊声震天!他们全都是自发来为御史大人您请命鸣冤的,那声势,了不得。”
“咱们府衙里的那些衙差兄弟们见了,没一个肯出去驱赶的,都找各种理由推脱,躲在里头呢。
“嘿!听说那钦差尹大人,现在独自在公房里,急得是团团转,活像只热锅上的蚂蚁,脸色难看得紧,这下他可算是捅了马蜂窝,骑虎难下喽。”
欧阳旭听了,神色依旧平静,只是眼中闪过一丝了然的笑意。
从容站起身,走到牢门边,对着闵诚拱手,温和笑道:
“有劳闵狱头特意前来替我传递消息了,欧阳某在此谢过。”
闵诚见了,慌忙侧身避开,连连摆手,态度比往日更加恭敬,甚至带上了几分发自内心的敬重:
“哎哟,御史大人您这可折煞卑职了,万万不敢当,这些都是卑职应该做的,能为您这样真正为民做主的好官尽点心力,是卑职的福分!”
说着,偷眼看了看欧阳旭波澜不惊的神色,心中暗赞果然是好气度,接着笑道:
“依卑职这双拙眼看啊,外头这情形,民心所向,大势已定,御史大人您很快就能沉冤得雪,风风光光地走出这晦气地方了!”
外头那万民汇聚、声震全城的景象,无疑是最有力的证明,足以说明欧阳旭在浔阳百姓心中的地位和威望有多高。
闵诚混迹衙门底层多年,最是识得风向,此刻对欧阳旭不仅是畏惧其可能的官复原职,更是多了几分对其人品与作为的真切敬重,伺候起来越发不敢有丝毫怠慢。
欧阳旭淡然一笑,语气平和:
“承你吉言,若能出去,也是托赖百姓厚爱,苍天有眼。”
闵诚咧嘴一笑,满脸褶子都舒展开来:
“您太谦逊了,即便卑职不说,以大人您的才德和这万民拥护的势头,那也是吉人自有天相,绝不会被小人长久构陷的!”
说着,殷勤地搓了搓手,又关切地问道:
“对了,大人您关了这一阵,此刻可觉得饿了?牢里饭食粗粝,卑职这就去外头想法子,给您弄点热乎可口、干净精细的吃食来,您先垫垫?”
这态度,已是将欧阳旭当作即将获释的上官来小心奉承了。
欧阳旭心想着刚吃了早饭没多久,并不觉饿,正想开口婉拒,那闵诚却已转身,屁颠屁颠地小跑着去张罗吃食了,背影里透着十二分的殷勤。
这让欧阳旭既觉得有些暖心。
在这人情冷暖、世态炎凉的官场牢狱之中,一个底层狱卒能如此真心相待实属难得。
又颇感无奈,自己此刻身不由己,倒累得旁人费心破费。
约莫过了半晌,闵诚不知从府衙哪里,或是自己掏钱从外面街市上,竟真弄来了一小包用干净油纸包裹、尚带着温热、香气四溢的点心。
打开牢门,小心翼翼地将点心双手捧到欧阳旭面前,脸上带着憨厚又有些不好意思的笑容:
“御史大人,牢里条件简陋,外头…又乱哄哄的,卑职无能,只能找来这些粗陋不入眼的点心。”
“您别嫌弃,且试一试,权当垫一垫肚子,也算是讨个吉利,盼您早点出去吃好的!”
一旁的顾凝蕊见状,适时上前,优雅地伸出双手接过油纸包,向闵诚微微颔首致意。
欧阳旭则面露温和笑容,诚恳答谢:
“闵狱头,你真是太客气了,如今这光景,你能想着这些,我已感激不尽。”
“这点心闻着就香,定是花了你不少心思和银钱才弄来的,倒让我有些舍不得吃了。”
闵诚被说得有些不好意思,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后脑勺,黝黑的脸上竟泛起一丝赧然,惭愧道:
“御史大人您快别这么说,可折煞卑职了,卑职人微言轻,不过是大牢里一个跑腿听差的粗人,能为您做点小事,那是”
话还没说完,就被欧阳旭温和而坚定地打断了:
“闵狱头这是什么话?在我看来,人品高下,岂是官职能定?”
“你虽身处微末,却明是非,知善恶,懂得体恤好官,存有忠义之心。”
“这份心肠,比那些身居高位、却只知钻营构陷、尸位素餐的安抚使周世宏、常平使李文翰之流,不知要强上多少倍!”
“他们空有官袍玉带,实为国贼禄蠹,而你虽皂衣在身,却是顶天立地的实在人。”
这番话说得诚恳真切,没有丝毫敷衍。
闵诚听得先是愕然,随即一股滚烫的热流直冲头顶,满脸涨得通红,眼眶竟也有些发热。
这辈子在衙门最底层打滚,何曾听过这样一位大人物如此平等而郑重地评价自己,还将自己与那两位平日里他需仰视的大官相比,且评价如此悬殊。
这不仅仅是夸奖,更是一种难得的尊重与认可。
闵诚嘴唇嗫嚅了几下,激动得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好,只能笨拙地连连拱手:
“大人大人您这话卑职卑职实在当不起,当不起啊,您真是真是折杀小人了,”
又激动又惶恐地笑着客气了几句,正因情绪激荡不知如何是好,准备先行退下让欧阳旭用点心。
就听牢狱甬道外头传来一阵略显杂乱却刻意放轻的脚步声,其中还夹杂着属官低低的提醒声。
只见钦差尹楷瑞阴沉着脸,领头走在前头,身后跟着几名脸色尴尬、垂头丧气的属从,一行人径直走到了欧阳旭的牢房之外。
与昨日来此问罪时的趾高气昂、前呼后拥相比,今日的尹楷瑞气势明显萎顿了许多,官袍虽依旧整齐,眉宇间却笼罩着一层挥之不去的灰败与纠结。
闵诚见了,下意识地浑身一紧,忙不迭地退到牢房角落阴影里,垂手肃立,大气也不敢出,只用眼角的余光偷偷观察。
欧阳旭面向牢门,微微挑眉,脸上露出一丝似笑非笑的神情,语气轻缓却带着明显的讥诮:
“呦,这不是尹钦差大人吗?日理万机,怎么又有此等闲心,纡尊降贵再来这污秽不堪的牢狱之中,‘看望’在下这个您口中的‘谋逆之徒’了?”
“莫非是觉得昨日的罪名罗织得还不够周密,今日特来查漏补缺?”
虽然局势的发展早已在他的预料和掌控之中,但平白受此构陷冤屈,在阴湿牢房里待了这一日多,心中难免积郁着一些不满和怨气。
此刻眼见对方势颓,正好趁机讥讽一番,一吐胸中块垒。
尹楷瑞此时满脸复杂之色,青红交错,眼神躲闪,全然不复昨日之威。
隔着栅栏看着欧阳旭那从容不迫、甚至带着些许嘲讽的神情,胸口一阵憋闷,喉咙发干。
沉默了足足有好几个呼吸的时间,身旁的属官都忍不住偷偷抬眼看他,才终于从牙缝里挤出话来,声音干涩而勉强:
“欧阳欧阳御史,此次是本官一时不察,低估了你在地方上的作为与民望。”
“也是本官错信了周世宏和李文翰这两个只知逢迎、心怀叵测的禄蠹庸官的一面之词,以致误会了你的一片为国为民之心。”
“种种不当之处,还请你海涵。”
说到这里,尹楷瑞仿佛用尽了力气,极不情愿地朝着牢内的欧阳旭拱了拱手,动作僵硬,脸却撇到了一边去,显然羞于面对欧阳旭那洞悉一切的目光,更不愿去看对方可能露出的任何表情。
“因此,本官决定,收回之前对你的一切指控与处罚,你现在就可以出狱了,官复原职。”
在经过一整夜,加上这大半天的煎熬、权衡、暴怒与恐惧之后。
面对府衙外那越来越汹涌、几乎要冲垮一切的民意怒潮,以及府衙内部消极对抗、无人可用的窘境。
尹楷瑞最终在身败名裂和可能丢官但或许能保命之间,痛苦地选择了后者。
他知道,如果此刻他选择硬抗到底,甚至让与他同样骑虎难下、可能更疯狂的周世宏调动驻军武力镇压,那么激起的将是真正的民变。
一旦流血,他尹楷瑞就绝不仅仅是丢官罢职那么简单,很可能被朝廷抛出来平息众怒,落得个身首异处的下场。
释放欧阳旭,虽然意味着他此次钦差之行一败涂地,威信扫地,仕途基本断送,日后也必成官场笑柄。
但至少眼下能平息事端,或许还能在萧钦言乃至皇后娘娘那里,留下一个“顾全大局、及时止损”的微弱印象,勉强保住性命和一丝苟延残喘的余地。
欧阳旭看着他这般屈辱又强撑的姿态,心中颇为畅快,仿佛连日来的阴郁都被这股清风涤荡了不少。
但他并不急着表现出欣喜或顺从,反而好整以暇地掸了掸并无形体的衣袖,拿捏起了姿态,脸上的讥讽之色更浓:
“呦,尹钦差,您这话请恕在下愚钝,有些听不明白了。”
故作疑惑地皱了皱眉,接着说道:
“我没记错的话,就在昨日,您在这里,可不是这么说的,您当时义正辞严,说我欧阳旭‘蛊惑人心’、‘结党营私’、‘意图不轨’,甚至隐隐指向‘谋反大逆’,那可是言之凿凿,证据‘确凿’啊。”
“那架势,恨不得当场就将我欧阳旭明正典刑,以儆效尤。”
“怎么?这才过去区区一天,风云变幻如此之快?尹大人您的‘明察秋毫’,莫非也如这江南天气一般,说变就变?”
说话间,欧阳旭向前微微倾身,目光如炬,紧紧盯着尹楷瑞躲闪的眼睛,语气陡然转厉,带着不容回避的质问:
“还是说,尹大人您终于肯睁开眼,看看府衙外那万千百姓的心声了?”
“终于想明白‘民为邦本,本固邦宁’、‘水能载舟亦能覆舟’的道理了?”
“您这一句轻飘飘的‘误会’、‘海涵’,就想将昨日那足以让我身败名裂、家破人亡的构陷一笔勾销?”
“钦差大人的威严,莫非是面团捏的,想圆就圆,想扁就扁?您这出尔反尔,视朝廷法度、御史风宪如无物的做派,倒是让在下大开眼界了!”
欧阳旭这番话,句句如刀,直戳尹楷瑞的肺管子,将他最后的遮羞布也扯了下来。
既点明他屈服于民意压力的狼狈,又讽刺他出尔反尔、毫无原则,更是将视国法如儿戏的大帽子隐隐扣了回去。
尹楷瑞听得脸上红白交加,胸口剧烈起伏,手指在袖中攥得咯咯作响,羞愤欲死,却一句反驳的话也说不出来。
因为他知道,欧阳旭说的,字字属实,而他此刻,除了低头,已无路可走。
牢房内的空气,因欧阳旭这番犀利的讥讽而近乎凝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