冠军墙展厅的顶层休息室像一座精致的囚笼。单向玻璃隔绝了外界的声音,却让窗外的霓虹灯光更加刺目地透入。德罗斯特坐在天鹅绒扶手椅中,手中的三支蜡烛稳定燃烧——这是她家族传承的源石技艺的体现。她的能力是精准控制光与热,烛火可以温暖他人,也可以瞬间汽化钢铁。
此刻,烛火只是装饰。它们在她翻动的诗集中投下摇曳的光影,照亮了莱塔尼亚语的诗行。
麦基站在酒柜旁,开启一瓶高卢红酒的动作流畅得像表演。他是商业联合会的资深发言人,职责之一就是确保重要骑士“理解并配合”联合会的安排。瓶塞脱离时发出轻微的叹息声,像某种秘密被释放。
“辛苦了,德罗斯特女士。”麦基将酒杯递到她面前,目光落在诗集封面的烫金标题上——《两个月亮与金盏花》,“您在看什么?”
“不入流的诗集。”烛骑士接过酒杯,指尖触碰杯壁时几乎没有发出声音。她的回答总是简短,语气总是平静,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水。
麦基抿了一口酒,记忆被烛火牵引回三年前。那时他刚升任发言人助理,被派去处理某场小型竞技赛的公关危机。场地简陋,空气中弥漫着劣质消毒水和陈旧血迹的气味。而在选手休息区的角落,这位初出茅庐的烛骑士正捧着同样的诗集,仿佛周围的嘶吼、盔甲碰撞声和商业代表们的讨价还价都与她无关。
“还记得我第一次见到您,”麦基说,声音里带着刻意营造的怀念,“您也是捧着这样一本书,好像与周围格格不入。”
烛骑士抬眼,琥珀色的瞳孔映着烛光。“您对这些细节,似乎记得很清楚?”
“惭愧。”麦基推了推鼻梁上的新眼镜——无框设计,镜片薄得几乎看不见,是上周刚从维多利亚定制送达的,“我也是您的粉丝之一。”
这是实话,也是谎言。麦基确实欣赏烛骑士的竞技技艺和商业价值,但更重要的是,她是联合会需要牢牢控制的“资产”之一。拥有封号的独立骑士越来越少,烛骑士是少数几个还能保持较高自主权的特例——因为她带来的收益足以让董事会对她的某些“怪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荣幸之至。”烛骑士合上书,将诗集放在铺着天鹅绒桌布的圆桌上。
敲门声响起。一名联合会员工端着托盘进来,放下点心和另一瓶酒后迅速离开。整个过程不到二十秒,像经过精确计算。
门重新关上。房间里的监控摄像头红灯微微闪烁——所有发言人与骑士的会面都会被记录,这是联合会的内部规定,防止“不当沟通”。
“让我们庆祝一下吧。”麦基举起酒杯。
“乐意至极。”
酒杯相碰。麦基一饮而尽,酒精带来的暖意顺着食道扩散。“确实是好酒,配得上今天这样的日子……”他停顿,目光停留在烛骑士脸上,“还有您这样的骑士。”
“您过奖,我只是个幸运儿罢了。”
幸运。在卡西米尔,成为骑士需要天赋,成为有封号的骑士需要运气——运气好被选中,运气好没受致命伤,运气好没在权力博弈中站错队。
麦基的视线回到诗集上。“您喜欢金盏花?今天的卡西米尔已经很少有人懂得欣赏诗歌了。”
烛骑士沉默片刻。她端起酒杯,注视着杯中晃动的液体。“字符终归脱离不了想象,这些都只是想象的符号。”她的声音很轻,“对当代人而言,诗歌不过是毫无美感的文字迷宫,自作多情,矫揉造作。”
麦基等待着。他知道这不是完整的回答。
“也许卡西米尔人已经习惯于别样的消费,”烛骑士继续说,目光转向窗外城市的霓虹,“而诗歌总是与这类消费无缘,这很正常。”
“您似乎别有所指?”
“只是谈论诗歌,麦基先生。”
房间里短暂安静。麦基放下酒杯,双手交叠——这是他在谈判中表示话题转向严肃事项的惯用姿势。“您应该还有些话要对我们说吧,女士?”
烛骑士没有立即回答。她啜饮一小口酒,品尝的动作像在分析化学成分。然后她抬眼,目光落在麦基的脸上,准确地说,落在他的眼镜上。
“啊,您的新眼镜很适合您,麦基先生。”
麦基愣住。他下意识抬手碰了碰镜框,随即意识到这个动作暴露了内心的波动。他强迫自己放下手,干笑两声:“您居然能注意到这种事,真让人意外……”
笑声在空旷的房间里显得突兀而虚假。
“咳,不过,”麦基清了清嗓子,“您该说的不是这个。先前在城际网络和纸媒上出现的一些谣言……”
“啊……红酒浴池?”烛骑士的语气里带着某种天真的困惑,“真的会有人用红酒泡澡吗?不会黏哒哒的吗?”
麦基准备好的说辞突然显得荒谬。“呃?大概……我不知道。”
“这种新闻又有谁会信呢?”
“有人会信的,德罗斯特女士。”麦基的声音变得严肃,“会有很多人信的。哪怕他们知道真相未必如此,他们也愿意掺和这些事情。”
烛骑士歪了歪头,烛火随之倾斜。“事后澄清一下不就行了?”
“唉,女士,您总是把骑士之外的事情想得太简单了。”麦基叹了口气,“我已经联络了玫瑰新闻报业的总部,这是某家娱乐报刊的编辑私人所为。似乎在发现的时候已经引起了不小的反响,出于各种考量没有立刻撤回……”
“这是他们的工作方式,我不怪他们。”
“您很宽容,但这更让我为您感到委屈。”麦基身体前倾,这个姿势意味着他接下来要说的话是“真诚的”,“您把几乎所有私人收入都捐赠给了莱塔尼亚的贫困地区,为家乡修建学校,建设移动平台。但就算现在辟谣,经历过狂欢的群众也不会去在意真相如何。”
他停顿,观察烛骑士的反应。她只是静静听着。
“伤害和诋毁是很简单的,”麦基继续说,“他们会把这些谣言和噱头握在手上,奔走相告。可您几时见过,真相揭露以后,这些曾经伤害过您的人会去帮您洗清冤屈,澄清事实的?”
烛骑士沉默了更长的时间。她转动酒杯,看着酒液在杯壁上留下的痕迹。“这些八卦能让人们感到新鲜刺激,澄清事实却是一件无聊的事情,这也是理所当然的。”
“唉,您怎么这么无所谓呢!”麦基的声音提高了一些,但立刻意识到失态,压低音量,“您这样清正廉直的骑士应该成为其他人的榜样!这本该让您有更好的名声,而且——”
“麦基。”
烛骑士打断了他。声音并不响亮,但房间里突然安静下来。
麦基停下,看着她。
“我很感动。”烛骑士说,烛火在她眼中跳动,“您是个多愁善感的人……也是个温柔的人。”
麦基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不知道该说什么。准备好的台词、预设的反应、精心设计的情感表达,在这个简单的评价面前全部失效。他第一次在这个位置上感到真正的失措。
“……作为联合会发言人,保证各位骑士不受场外因素干扰,也是我应该做的。”他最终说,声音恢复了职业性的平稳,“只是,请您多在乎一下自己的生活。”
烛骑士点头,但没有承诺。她将杯中所剩无几的酒一饮而尽。
“啊……对了。”她说,仿佛刚刚想起什么无关紧要的事,“决斗赛的赛程表什么时候发布?”
麦基眨了眨眼,从西装内袋取出折叠平板终端。“唉……您怎么连自己的比赛都不上心呢?”他苦笑着摇头,展开屏幕,“如果不出意外,您的下一个对手是灰须骑士,之后是……”
他滑动屏幕,停在一个名字上。
“……耀骑士。”
烛骑士的瞳孔微微收缩。这是她今晚第一次流露出可以被察觉的情绪波动。
“当然。”她最终说,声音比刚才更轻,“耀骑士,玛嘉烈·临光……这个名字我听过很多次了。”
麦基关闭终端。“联合会希望您获胜。”
烛骑士没有立即回应。她伸手拿起诗集,翻开某一页,手指抚过某行诗句。烛火照亮了书页上的文字:“金盏花在月光下盛开,等待真正的太阳将其烧成灰烬。”
“‘烛’和‘耀’,”烛骑士轻声说,更像在念诗而不是回答问题,“我又有什么胜算呢?”
“别这么说,现在的骑士封号更多考虑的是传播度,与实力无关。”麦基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她,“您很强大。”
他没有说出来的后半句是:但强大不是最重要的。重要的是商业价值,是公众形象,是对联合会的服从程度。耀骑士拥有前两项,但缺少最后一项,所以她必须被击败。
烛骑士合上书。书页合拢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我明白了。”她说。
麦基转身,看到她脸上恢复了那种平静的、无懈可击的表情。烛火稳定燃烧,像从未动摇过。
“那么,祝您今夜愉快。”麦基鞠躬,“如果需要任何协助,请随时联络我。”
“谢谢您,麦基先生。”
门关上。烛骑士独自坐在房间里。
许久,她抬起手,指尖触碰烛台的烛火。火焰舔舐皮肤,却没有灼伤——她对热量的控制精准到可以只让光散发而不传递热能。这种能力让她在竞技场上所向披靡,也让她在生活中永远与人隔着一层无形的屏障。
窗外,城市的灯光淹没了星光。远处竞技场的巨型屏幕正在播放特锦赛宣传片。
她低声念出诗句的最后一行。
然后吹熄了蜡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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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刻,在老城区的工坊里,另一种黑暗正在被锻炉的火光驱散。
老工匠科瓦尔的工坊是一座与时间对抗的堡垒。砖石外墙爬满藤蔓,烟囱常年冒着锻炉的黑烟。内部堆满半成品盔甲和断裂的武器,空气中有煤灰、油脂和汗水的气味。
此刻,两个老人正在扳手腕。弗格瓦尔德,曾经的征战骑士;科瓦尔,退役的军械师。两人的手臂肌肉紧绷,桌上的木制棋盘在压力下呻吟。
“唔——我赢了!!”弗格瓦尔德大吼。
“该死!你耍诈!”科瓦尔抽回发红的手腕,“你喊‘开始’的时候故意打了个嗝对吧!?”
弗格瓦尔德咧嘴大笑,露出缺牙的牙龈:“啊哈,老弗依旧无比强壮~?”
“别抄那张凳子,”光头马丁从里间走出,手里擦拭着盔甲护胸,“那张不够结实。”
他是科瓦尔的学徒,四十多岁,沉默寡言但眼光毒辣。
“玩什么呢?”她问。
马丁抬头:“扳手腕。你拎着的是什么?”
“刚买的药……玛恩纳的伤口该换药了。”
马丁用沾满油污的布擦手:“唔,是给玛恩纳送去的?但他多半是不会理你的吧。”
“虽然性格大相径庭,”佐菲娅轻声说,“但有些地方,他和那姐妹俩还真像。”
马丁点头。他听说了那场决斗——玛嘉烈与玛恩纳在宅邸对决,除了佐菲娅和玛莉娅,没有其他观众,只有两个库兰塔骑士用武器进行的对话。
“我听说了,”马丁说,“他和玛嘉烈进行了一场决斗,玛嘉烈赢了。”
科瓦尔哼了一声:“说不准这样才能让那个玛恩纳清醒一点……”
“啧,我才不觉得那个小子有什么好清醒的。”弗格瓦尔德灌了一口啤酒,“他清醒得很,太清醒了,才变成现在这副鬼样子。”
佐菲娅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但最终只是摇头。“玛恩纳他……”她停顿,“不,没什么。”
门被推开,铃铛响起。临光抱着用布包裹的长条形物体站在门口。
“各位!啊,佐菲娅姐姐也在。”
“玛莉娅?你怎么一个人来了?”佐菲娅迎上去,接过包裹——很重,是金属制品。
“刚才骑士协会的人来找姐姐,我就自己先过来了……”玛莉娅脱下外套,露出工装,手上的伤痕和烫疤是锻造工作留下的印记,“像姐姐这样曾被流放过,又重新取回身份的例子似乎不多,有很多法律文件要审查……”
弗格瓦尔德放下酒瓶:“真奇怪,这群人当年拼了命地对玛嘉烈使绊子,现在又这么干脆地承认她了?”
“有诈吧?”科瓦尔眯起眼睛。
佐菲娅叹气:“您二老能不能偶尔说点好话?”
“这不是担心嘛……”弗格瓦尔德嘟囔。
科瓦尔打开包裹。里面是一柄未完成的剑枪——结合了长枪的长度和剑刃的劈砍能力,是玛嘉烈现在使用的武器形制。枪身已成型,但配重未调,握柄处的皮革未包。
“真有什么问题,”科瓦尔抚摸着金属纹路,声音柔和,“大不了我们一起卷铺盖离开卡西米尔,去那个什么……罗德…什么地方逛逛。”
佐菲娅扶额:“是罗德岛。”
马丁看向玛莉娅:“玛莉娅,你叔叔他……?”
“啊……”玛莉娅的笑容淡去,“玛恩纳叔叔应该还在工作……”
这句话说出来,连她自己都不太相信。玛恩纳在联合会下属的物流公司担任“安全顾问”——一个闲职,但需要随叫随到。他很少准时回家。
弗格瓦尔德又灌了一口酒:“耀骑士是不是狠狠教训了那个小子一通?”他的声音里带着快意,“哈,早该这样了,要是临光老爷还在——”
他停住了。因为玛莉娅低下了头。
工坊陷入短暂沉默。只有锻炉里煤块的噼啪声。
“玛莉娅?”科瓦尔轻声问。
玛莉娅抬起头,眼中有湿润痕迹。“叔叔输了那场决斗,所以姐姐才能像今天这样重回赛场。现在叔叔已经不会多说什么了。”
马丁挑眉:“嚯,那个玛恩纳会服软……?”
“可是,”玛莉娅的声音颤抖,“可是他们两个决斗的时候,叔叔直到最后都没有使用过半点法术……”
科瓦尔和弗格瓦尔德交换眼神。
“……啥?玛恩纳在放水?”
“怕是不敢全力以赴,在给自己的失败找退路吧?”
佐菲娅将手放在玛莉娅肩上。
“……服软,放水,当然不可能,”佐菲娅一字一句地说,“他会是这种性格吗?”
她停顿,目光扫过每个人。
“他……他是在看不起玛嘉烈,他看不起耀骑士。”佐菲娅的声音很轻但清晰,“他单纯地不屑施展自己的法术,仅此而已。”
这句话在工坊里回荡。没有人反驳。
玛莉娅的眼泪落下。她咬住嘴唇。
马丁转过身继续擦拭盔甲,动作很慢很仔细。科瓦尔拿起剑枪走向锻炉,将枪尖插入炭火。弗格瓦尔德放下空酒瓶,拿起木剑练习劈砍。
他们都在用自己的方式消化这个事实:临光家族的最后一位男性,选择了自我放逐。
佐菲娅抱住玛莉娅。她望向窗外,夜幕降临,老城区的路灯在雾气中泛着昏黄光晕。
而她怀里这个哭泣的女孩,她那位正在应付官僚程序的侄女,还有那个在办公室里对着报表发呆的男人——每个人都在以自己的方式挣扎。
炉火中的剑枪开始泛红。科瓦尔将它取出,放在铁砧上。锤子举起,落下。
铛。
金属碰撞声回荡,像沉重的心跳。
铛。
火星四溅。
铛。
每一锤都在重塑这件武器,就像这座城市在重塑生活其中的人。
玛莉娅停止哭泣。她抬头看着科瓦尔锻打的背影,看着火星划出的短暂弧线。
“我会帮姐姐完成这把武器,”她轻声说,声音里有哽咽也有决心,“我会做到的。”
佐菲娅松开她,点头。
没有人说话。只有锤击声持续不断,像原始的鼓点。
铛。
铛。
铛。
锻炉的火光在每个人脸上跳动,映照出不同的阴影。这一刻,他们不再只是工匠、骑士、长辈——他们都是临光这个名字的守墓人,或许也是掘墓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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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小时后,在大骑士领的地下,存在着一座与地上世界平行的城市。
这里不是“下层城区”,而是真正的夹缝——废弃的地下通道、未完工的工程隧道、被遗忘的防空洞。墙壁潮湿长满霉菌,空气中有腐水、疾病和绝望的气味。唯一照明是稀疏的应急灯或感染者自组的简陋光源。
在一处较大的空间里,约五十人聚集。他们是感染者,皮肤上有黑色源石结晶,有些人戴呼吸面罩,有些人坐轮椅。
红松骑士团的成员站在人群前侧
“灰毫”格蕾纳蒂,札拉克族,右脸有从额头延伸到下颌的陈旧伤疤。她穿着改装的骑士轻甲,腰间挂着铳械——在卡西米尔,铳是利用源石推动弹丸的远程武器,受到严格管制。只有少数种族或拥有特殊许可的骑士才能合法持有。
“远牙”查丝汀娜站在左侧,黎博利族,银灰色长发,脸上的源石结晶泛着微光。她背着自制的长弩,弩身有精密机械结构。她的表情总是很淡,但此刻眉头微皱。
“焰尾”索娜从后方走来。她是札拉克族,棕红发,右眼下有浅浅疤痕,脸上带着习惯性微笑。但今晚那笑容显得勉强。她怀里抱着一个破旧玩偶,那是她在垃圾堆里捡到后清洗修补的。
格蕾纳蒂看到她,点头。“索娜。”
查丝汀娜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你有些心不在焉。”
索娜将玩偶放在脚边。“啊哈哈,没什么。”她的声音比平时轻,“去见见新成员们。”
她们穿过人群。感染者们自动让路,目光中有敬畏、期待,也有怀疑和恐惧。红松骑士团是他们的庇护者,用竞技奖金购买食物、药品和这片地下空间的临时使用权。但庇护是有限的,不确定的。
在空间最深处,三个新来者靠墙站着。
最左边是个沧桑的中年骑士,盔甲破损但干净,脸上皱纹深刻。中间是个声音沙哑的老人,拄拐杖,右腿从膝盖以下完全结晶化。最右边——
塑料骑士瑟奇亚克。他穿着破旧训练服,右臂覆盖粗糙金属外壳,液压管裸露。他面无表情,但眼神像淬过火的刀。
沧桑骑士看着走近的三位年轻骑士,叹气:“……这里,几乎都是感染者。”
沙哑骑士咳嗽:“会被国民院盯上的吧?”
国民院——卡西米尔的公共卫生管理机构,名义上负责感染者事务,实际上更多执行隔离和管控。
“被国民院盯上好歹光明正大,”沧桑骑士苦笑,“大不了多花点钱。可再这样下去……无胄盟会袖手旁观吗?”
沙哑骑士哼了一声:“无胄盟?那种东西真的存在吗?”
“别把他们当都市传说比较好。”
对话停下,因为红松的骑士们已走到面前。
索娜率先开口,声音恢复了活力:“欢迎。我是‘焰尾’索娜。”
格蕾纳蒂点头:“‘灰毫’格蕾纳蒂。”
查丝汀娜简短地说:“‘远牙’。”
沙哑骑士的目光扫过她们,停在格蕾纳蒂腰间的铳上。“唔。还有一位库兰塔似乎不在这里……”
他指的是“野鬃”艾沃娜,红松骑士团的第四位核心成员,此刻正在地上参加比赛——一场对红松争取赞助至关重要的夺旗赛。
沧桑骑士看着这些年轻面孔,眼中闪过复杂情绪。“唉,乍一眼看上去,还不过是一群孩子罢了。”他轻声自语,“但……也许有些事情,也只有年轻人去做。”
查丝汀娜的耳朵微动。“……人数在变少。”她的声音很轻但清晰,“只靠这种小动作,终归是救不了所有感染者的,索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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索娜的笑容淡去。“……我知道,所以我们必须尽快找到突破口。”
瑟奇亚克突然发出短促的讽刺笑声。“哼……只靠着几个感染者骑士的特权和财富,能在这座城市做什么呢。”他的金属右手握紧,液压装置嘶嘶作响,“你们用来搞慈善的钱,你们的遮掩,在下水沟里苟且偷生的棚屋——这一切都是这座城市赋予的,你们没有什么突破口。”
索娜转向他,笑容里有了锋芒:“啊哈哈,话说得真难听啊,塑料骑士阁下。”
格蕾纳蒂上前一步,与瑟奇亚克对视。“那你的家族呢,瑟奇亚克?骑士贵族们没有为你讨好那些企业家吗?”她的声音平静但每个字都像子弹,“被商业联合会针对的你,和我们没有区别。认清自己。”
瑟奇亚克的眼神更冷。“……呵……也是,我们都是被倾倒到这里的垃圾。”他顿了顿,目光锁定格蕾纳蒂,“你是叫格蕾纳蒂?骑士贵族,这种东西从扈从团建立就已经完蛋了。可别说你还对你过去的家族抱有幻想,小松鼠。”
格蕾纳蒂的拳头握紧。索娜轻轻碰了碰她的手肘。
瑟奇亚克继续讽刺:“我巴不得现在就离开,天晓得你们什么时候会把矿石病带给别人——”他停顿,看到格蕾纳蒂眼中的怒火,满意地继续,“但看你们一时半会死不了,那就让我们把注意力放在别的事情上——”
“无胄盟。”索娜接话。
瑟奇亚克的金属手猛地砸在墙上,霉斑震落。“……联合会的下贱爪牙,我会让他们后悔的。”他喘息着,“话说回来,既然你们敢这么和无胄盟作对……总得有点底牌吧?”
查丝汀娜开口,声音平静得像陈述天气预报:“……零号地块。大骑士领感染者集中医疗部门,由多家企业联合负责的感染者收治区……”
瑟奇亚克眯眼:“你们这些感染者骑士不是那里的常客吗?所以呢?无胄盟在那里有什么秘密?”
“——慢着,瑟奇亚克。”格蕾纳蒂打断,挡住查丝汀娜身前,“我们当然有一些手段……但不代表我们要把这些手段无保留地告诉你。”
瑟奇亚克笑了,充满恶意和轻蔑。“如果你真这么想,感染者,你该把我留在那家医院里,等着无胄盟来拷问我——而不是救我出来。”他向前一步,金属手指几乎碰到格蕾纳蒂胸口,“别这么和我讲话,我们都是各取所需才会站在这里,只凭你的身价,你配和我对话吗?灰毫?还是说,你把我带出来,我就要对你感激涕零了?”
“狂妄的贵族——”格蕾纳蒂的手移向腰间的铳。
“啊——好了好了,”索娜插到两人之间,“我是不反对你们现在打一架,现在打一架总比在面对无胄盟的时候捅刀子要强——”她转身面对瑟奇亚克,笑容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冰冷的严肃,“——我们好歹也做这件事有几年了……我们有一些政府渠道。”
瑟奇亚克挑眉:“政府渠道?”
“你知道卡西米尔最痛恨商业联合会的,除了穷人和感染者……还有谁吗?”
瑟奇亚克沉默了。他盯着索娜的眼睛,试图找出欺骗的痕迹。但他只看到坚定和近乎疯狂的决心。
几秒钟后,他明白了。
“……呵。”笑声短促而苦涩,“要么是我疯了,要么是卡西米尔疯了……你们该不会要说,一群感染者,在和监正会做交易,为了打击联合会?”
索娜弯腰捡起玩偶,拍掉灰尘。玩偶的一只眼睛掉了,她用拇指抚过那个空洞。
然后她抬头,笑容里没有温度。
“啊哈哈……”她轻声笑,笑声在潮湿空间中回荡,“看看你如今的处境,看看骑士们,瑟奇亚克。”
她停顿,目光扫过周围所有人——沧桑骑士、沙哑老人、格蕾纳蒂、查丝汀娜,还有远处黑暗中等待的感染者们。每个人脸上都写着不同版本的绝望。
最后,她的目光回到瑟奇亚克脸上,一字一句地说:
“——他们早疯了。”
这句话落下后,地下空间陷入长久的寂静。只有远处滴水声,嘀嗒,嘀嗒。
瑟奇亚克看着索娜,看着这个应该还在读书年纪的札拉克女孩。她眼中有火焰,但不是温暖的篝火,而是焚毁一切的野火。
他缓缓点头,金属手臂垂到身侧。
“好吧,”他说,声音突然疲惫,“我加入。”
不是因为信任或感激,甚至不是因为共同的敌人。
只是因为,在这个疯狂的世界里,疯狂也许是唯一的理性选择。
索娜伸出手。瑟奇亚克犹豫了一秒,然后用完好的左手握住。
握手很短暂,但足够完成契约。
格蕾纳蒂和查丝汀娜对视点头。
沧桑骑士叹了口气,但那叹息里有释然。沙哑老人用拐杖敲地面表示赞同。
远处,一个孩子开始剧烈咳嗽。立刻有人过去递水拍背。
索娜松开手,走向孩子。她蹲下身,从口袋掏出糖果,剥开糖纸递过去。
孩子停止咳嗽,接过糖果,脸上露出短暂的纯粹微笑。
索娜也笑了,这次是真实的。
她抬起头,看向头顶的水泥天花板。在那里之上,是城市的地面,是霓虹灯和广告屏,是竞技场和欢呼的人群。
而在这里,在地下,在黑暗中,一场不被看见的战争正在准备。
她想起查丝汀娜之前的问题:“如果有一天……我们重获自由……到那时候,你想做什么?”
那时她没有回答。现在她知道了答案。
她想让这个孩子,和所有像他一样的孩子,能走在阳光下而不必隐藏脸上的结晶。能吃到糖果而不必担心明天没有食物。能咳嗽时得到治疗而不必害怕被带走。
简单,天真,不可能。
但正因为不可能,才值得为之战斗。
她站起身,拍掉膝盖上的灰尘。
“那么,”她说,声音在地下空间里清晰传递,“让我们开始工作吧。”
人们开始移动。感染者们从角落拿出藏匿的武器——简陋弓弩、生锈的刀、自制燃烧瓶。格蕾纳蒂开始分发有限弹药,查丝汀娜在墙上贴手绘地图,瑟奇亚克检查金属手臂和改装的骑士长枪。
索娜走到墙边,从背包取出小型终端。屏幕亮起,显示加密信息。她输入密码,信息解密:
“监正会联络人确认会面。时间:明晚23点。地点:老城区第七钟楼顶层。暗号:金盏花在月光下盛开。”
她删除信息,关闭终端。
抬头时,看到查丝汀娜在看她。两人目光相遇,没有言语但彼此明白。
这条路很窄很暗,尽头可能是悬崖。
但他们没有选择回头。
因为回头意味着接受,意味着屈服,意味着承认感染者就该活在阴影里,直到被清理。
索娜走到格蕾纳蒂身边,轻声说:“告诉艾沃娜,比赛小心。锈铜骑士在名单上,他是冲我们来的——他的家族曾将事故责任推给感染者劳工,自从你去年在表演赛击败他,他便公开宣称要‘清除赛场的感染源’。”
格蕾纳蒂点头,开始操作通讯器。
地下空间里,准备工作继续。每个动作都在编织反抗的网。
而在地面上,特锦赛的欢呼声透过层层土壤传来,微弱而扭曲。
索娜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潮湿,霉味,疾病,绝望。
但她还活着。他们还活着。
这就够了。
这就足够继续战斗了。
她睁开眼睛,加入同伴们的工作。
地下城市的夜晚没有星光,但他们自己制造光芒。
哪怕只是萤火。
也足够照亮前行的路。
哪怕只是一小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