竞技场的穹顶像一只倒扣的巨碗,将人声、灯光与血腥味全部囚禁其中。空气里弥漫着汗液、金属和一种更隐秘的气味——恐惧,以及恐惧催生的狂热。在卡西米尔,骑士竞技是一种经过精密计算的表演,一种将暴力包装成娱乐的商品。但今天,这场表演出现了计划外的变量。
感染者骑士杰米站在得分圈的边缘,他的呼吸在头盔内形成短暂的白雾。他能感受到盔甲下皮肤表面那些凸起的源石结晶——它们像嵌在肉体里的墓碑,记录着一种不被允许存在的生命形式。观众席的声浪像潮水般涌来,但其中有一部分声音是专门为他准备的:不是欢呼,而是诅咒。
“把他逼出去!锈铜!打断他的手!”
这些话语被安全距离和隔离墙稀释,却依然清晰地钻进杰米的耳朵。他看见对面那个被称为“锈铜”英格拉,一个以暴虐闻名的贵族子弟。英格拉的盔甲上刻着家族的徽记,却在关节处布满刻意做旧的锈迹,这是一种伪装成粗犷的傲慢。
比赛开始的哨声被淹没在人声中。
杰米的第一剑被英格拉轻易挡开。金属碰撞的火花短暂照亮了对方头盔缝隙后的眼睛——那里没有战士的专注,只有猎人的戏谑。
“退场吧,这里不适合你。”英格拉的声音透过面罩传来,低沉而充满确信。
杰米没有回答。他调整步伐,试图利用风的源石技艺制造位移的空隙。这是一种极其细微的操作,源于感染者体内源石与生俱来的共鸣,不需要施术单元。但每一次使用,都能感觉到那些结晶在皮肤下生长,像有生命的刺在钻探他的骨髓。
英格拉的攻势愈发猛烈。他的战斧划破空气,每一击都瞄准关节和盔甲的缝隙。这不是竞技,杰米意识到,这是处刑。观众席上,那些戴着各色助威头巾的面孔开始重叠、模糊,变成一张巨大的、咧开的嘴,正等待着吞噬什么。
突然,另外两名骑士从侧翼逼近。一个自称“正经骑士”的中年人,他的动作标准得像训练手册的插图;另一个满脸谄媚的年轻骑士,他的眼神在英格拉和杰米之间游移,计算着投靠哪边更有价值。
“感染者,弃权吧。”正经骑士的声音平静得可怕,“我不喜欢英格拉的做派,但我的家族不会容忍与你同台竞技的耻辱。”
杰米感到肋骨处传来剧痛——英格拉的斧柄在他分神的瞬间击中了侧腹。盔甲吸收了大部分冲击,但内脏的震动让他几乎呕吐。
“我们只是站在这里而已。”谄媚的骑士微笑着,和正经骑士形成了一道人墙,封住了杰米的退路。
包围圈形成了。三对一。不,是整个竞技场对一。
杰米的目光越过他们的肩膀,望向观众席上的一角——艾沃娜,红松骑士团的野鬃。她双手紧握栏杆,指节发白,嘴唇抿成一条直线。他们之间隔着五十米的空气和无数张呐喊的嘴,但杰米能感觉到她的愤怒,像一根绷紧的弓弦。
“你们根本不明白……”杰米的声音被自己的喘息打断,“感染者要经历什么……”
英格拉的斧头再次落下。杰米勉强格挡,震得虎口开裂。血腥味在口腔里蔓延。
“那就滚去感染者收容区啊!”英格拉咆哮道,“而不是在这里任人宰割!”
收容区。零号地块。那些新建的、外表光鲜的“现代化社区”,实则是隔离区的另一个名字。红松骑士团的地下网络最近传来消息,那里已经开始强制迁移感染者,美其名曰“集中医疗与管理”。没有人相信这套说辞。在卡西米尔,感染者的命运只有两种:被利用,或被清除。
杰米突然笑了。笑声混着血沫从面罩边缘渗出。
“你笑什么?”英格拉的攻势出现了一瞬的迟疑。
“我笑你们。”杰米压低声音,只有包围他的三个人能听见,“你们害怕的不是矿石病,是害怕有一天,你们也会变成‘不值钱的生命’。”
这句话触动了某根神经。谄媚的骑士脸色一变,正经骑士的眉头微微皱起。只有英格拉,他的愤怒更加纯粹,更加愚蠢——他举起战斧,准备一次终结式的劈砍。
就是现在。
杰米调动了体内所有的源石能量。他能感觉到皮肤下的结晶在发热、膨胀,像要破体而出。风开始在他周围聚集,不是轻柔的气流,而是带着尖啸的漩涡。竞技场地面上的灰尘和碎屑被卷起,形成一个以他为中心的小型风暴。
“他要拼命!”谄媚的骑士尖叫着后退。
正经骑士也做出了防御姿态,但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是怜悯?还是对自己参与其中的厌恶?
只有英格拉还在向前。他的战斧劈入风墙,速度明显受阻,但仍在下落。
杰米没有躲。他迎了上去,短剑刺向英格拉盔甲的缝隙。这是同归于尽的姿势。
但在最后一刻,风停了。
毫无预兆地,源石技艺的共鸣中断了。也许是心脏,也许是神经系统中那些被源石侵蚀的节点。杰米的动作僵在半空,像一个断了线的木偶。
英格拉的战斧结结实实地砍中了他的肩膀。
盔甲碎裂的声音像骨骼断裂。杰米倒在地上,视野开始变暗。他听见观众席爆发出狂热的欢呼,听见英格拉的狂笑,听见医疗人员匆忙跑来的脚步声。但这一切都越来越远。
他想起了女儿。她五岁生日时,用稚嫩的手画的那张全家福:三个歪歪扭扭的人,手拉着手,太阳有一个夸张的笑脸。那张画被他藏在工坊工具箱的夹层里,现在大概已经落满灰尘了吧。
有人把他抬上担架。动作粗暴,戴着手套的手避免直接接触他的皮肤。透过越来越模糊的视线,他看见艾沃娜冲下观众席,却被安保人员拦住。她在大喊什么,但杰米听不清了。
然后,他看见了天空。竞技场的穹顶正在打开——这是胜利者接受欢呼的仪式,阳光刺眼地照进来,照在他破碎的盔甲和正在渗出黑色血液的伤口上。那些血里有源石微粒,在阳光下闪着细微的、不祥的光。
“封闭箱!快!”有人喊道。
杰米感到自己被塞进一个狭窄的、冰冷的金属容器。最后的画面,是艾沃娜隔着安保人员的肩膀,与他目光相交。他试图说什么,但只有血沫涌出嘴唇。
金属盖合上了。
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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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沃娜松开了紧握栏杆的手。她的掌心留下了深深的凹痕,指甲刺破了皮肤,渗出的血是红色的——和所有非感染者一样红,但这个事实在卡西米尔毫无意义。她看着医疗人员将一个长方形的金属箱推离赛场,箱子表面贴着生物危害标志。观众们已经开始退场,脸上带着满足的兴奋,仿佛刚刚欣赏了一场精彩的戏剧高潮。
“真可惜,还以为能多打一会儿。”
“感染者就是脆弱,稍微用点力就死了。”
只言片语飘进她的耳朵。艾沃娜转身,走向出口。她的步伐很稳,稳得不像一个刚刚目睹同伴被当众打死的人。但如果你仔细观察,会发现她每一步的落点都极其精准,仿佛要将地面的石板踏碎。
通道里,几个穿着骑士协会制服的人正在低声交谈。看见她,谈话戛然而止,目光里混杂着警惕和一丝不易察觉的优越。艾沃娜没有看他们,径直走过。她能感觉到他们的视线像针一样扎在她的背上。
走出竞技场,午后的阳光虚假地明媚。街头的巨型屏幕上正在播放即时新闻,主持人的声音经过精心调校,充满令人安心的权威感。画面切到锈铜骑士英格拉,他已换上常服,表情沉重:“……一场悲剧。希望所有骑士都能以此为戒,将安全放在首位。”
虚伪。每一个词都像经过模具压铸。
艾沃娜穿过街道,走向大骑士领的边缘区域。这里的建筑逐渐低矮、陈旧,墙壁上布满涂鸦和雨水冲刷的痕迹。空气中弥漫着工厂排放的烟尘和廉价食物的气味。这里是卡西米尔的背面,是光鲜舞台下的支撑结构。
她在一栋看似废弃的仓库前停下,敲了敲门——三短,两长,一短。
门开了条缝,查丝汀娜的脸露出来。远牙骑士的眼睛总是微微眯着,像在瞄准什么。她看见艾沃娜,什么都没问,只是侧身让她进来。
仓库内部被改造成了简陋的居住区和医疗点。用木板隔出的小房间里躺着几个感染者,空气中飘着草药和消毒水的味道。在最里面的房间,索娜和格蕾纳蒂正在看一台老旧电视。
画面里,一个戴着眼镜的“骑士竞技专家”正在分析:
“感染者骑士不依赖施术单元就能使用源石技艺,这显然破坏了竞技的公平性……”
格蕾纳蒂一拳砸在桌面上。“公平?他们怎么不说说,感染者骑士的选拔过程是默许杀人的?”
索娜没有立刻说话。焰尾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桌上的一张传单——“零号地块:感染者的新家园”。图片阳光明媚,像度假村广告。
“杰米最后说了什么?”索娜的声音很轻。
艾沃娜闭上眼睛。金属箱合上的画面再次浮现。“他让我们记住他们的脸。每一个。”
房间里沉默下来。
“他的妻子和女儿,”索娜说,“瑟奇亚克已经去查了。如果有需要……”
她没有说完。红松骑士团建立的初衷,本是为了让感染者骑士能有一条体面的生存之路。但现在,这条路越来越像一条细钢丝。他们庇护非法感染者,与监正会秘密接触——后者是骑士贵族们的传统政治机构,与商业联合会明争暗斗多年,给红松提供有限的庇护,无非是想在舆论和道德上给对手添堵。这是一场与魔鬼共舞的绝望赌博。
突然,查丝汀娜抬起了头。她的耳朵微微动了动。
“有人。”她低声说,“在屋顶。待了很久了,但没有敌意。”
格蕾纳蒂立刻提起武器。艾沃娜则直接走向后巷——与其等待,不如直面。
夕阳将墙壁染成血色。屋顶边缘,一个人影坐在那里,两条腿悬在空中摇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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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好。”那人说。声音沙哑,带着荒野行走者特有的粗粝感。“我叫托兰。”
“我不认识你。”艾沃娜的手按在武器上。
“一个路过的。本来在找另一些人,不过看见了刚才的比赛。”托兰跳下来,落地无声。他的目光扫过从仓库里走出来的众人。“红松骑士团。商业联合会和无胄盟都在关注你们。”
听到“无胄盟”三个字,所有人的肌肉都绷紧了。那是商业联合会的暗杀部队。
“你是无胄盟的人?”格蕾纳蒂的炮孔微微抬起。
“相反。我和他们有些旧账。”托兰笑了笑,“我只是想告诉你们,小心点。特锦赛期间,暗地里的清扫行动没停过。零号地块马上要正式启用了,商业联合会需要‘展示成果’。”
“什么成果?”
“一个干净、听话、没有‘非法聚集’的感染者群体。”托兰说,“而你们,显然是‘非法’的那部分。”
他说完,后退一步,身影融入巷子的阴影中。
“等等——”索娜想叫住他,但托兰已经消失了。
格蕾纳蒂低声问:“他是什么人?”
索娜凝视着阴影:“瑟奇亚克提过一个名字……一个在荒野和城市之间游走的‘清道夫’,专接各种灰色地带的活儿。如果真是他,他的消息多半不假。”
托兰留下的话,像冰冷的铁块,沉在每个人的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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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天后,特锦赛的另一片赛场上。
她的对手是“左手”白杨,锋盔骑士团的门面,一个以顽强和实用主义着称的骑士。他曾多次止步十六强,心中憋着一股证明自己的怒火,尤其想洗刷多年前败给玛嘉烈的耻辱。
但当他们真正在赛场上相对时,泰特斯感到的却不是沸腾的战意,而是一种冰冷的、逐渐蔓延的寒意。
玛嘉烈站在那里,没有耀武扬威的气势,也没有刻意营造的压迫感。她只是平静地持着那柄特制的剑枪,周身却仿佛笼罩着一层无形的领域,让喧嚣的赛场在她周围变得寂静。那不是流放前的耀骑士——那时的她光芒万丈,却也如同太阳般有着明确的边界和热度。现在的她,更像一片深潭,表面平静,却望不见底,所有的力量、愤怒、决心,都内敛为一种纯粹的本质。
比赛开始的瞬间,泰特斯就明白了差距。
他的一切攻势——刁钻的角度、迅猛的突刺、虚实的结合——都被轻易地化解。玛嘉烈的动作简洁高效,没有任何观赏性的冗余,每一次格挡、每一次闪避、每一次反击,都精准地指向他攻势中最脆弱的节点。她不是在对抗,而是在拆解,像一位经验丰富的工匠,冷静地将一件复杂的机械分解成毫无威胁的零件。
泰特斯怒吼着发动了最后一次冲锋,将所有的力量与不甘灌注其中。玛嘉烈微微侧身,剑枪的枪柄顺势一带,精准地击中他手腕的薄弱处。武器脱手,泰特斯踉跄着跪倒在地。
没有欢呼,没有嘲讽。玛嘉烈只是收起了武器,向他微微颔首,然后转身。
观众席在短暂的寂静后爆发出嘈杂的声浪,其中夹杂着困惑、失望和重新燃起的好奇。解说员莫布正用夸张的语调渲染着“传奇的回归”,但泰特斯什么也听不见。他跪在冰冷的场地上,汗水混着尘土从额头滴落。他本以为自己迎来了一场激昂的复仇,最终却发现这只是一次对更高领域的、无望的挑战。他输掉的不是一场比赛,而是一个时代对自己的判决。
玛嘉烈没有停留。她穿过选手通道,试图尽快离开这片喧嚣之地。但通道尽头,早已被等待的媒体堵死。长枪短炮和录音设备像丛林般伸向她,记者的脸孔拥挤着,眼睛里闪烁着捕猎的光。
“耀骑士阁下!请问您如何看待昨天感染者骑士在赛场上身亡的事件?”
“玛嘉烈小姐,有目击者称您与几位萨卡兹来往密切,她们是您的什么人?请您解释!”
“您是否会成为感染者骑士新的精神领袖?您想成为第二个血骑士吗?”
问题像冰雹般砸来,每一个都带着预设的立场和陷阱。玛嘉烈停下脚步。她可以强行穿过,但那样只会带来更多扭曲的解读。她沉默地站着,金色的眼睛扫过一张张急切的脸。她能感觉到,这些问题背后的动机并非真相,而是流量、对立和将她钉在某个标签上的渴望。
就在记者们愈发鼓噪,几乎要冲破安保人员组成的单薄防线时,一个平静温和的声音插了进来:
“幸会,临光阁下。”
人群如水分开。德罗斯特款步走来。她没有穿戴比赛用的盔甲,只是一身简约的常服,但周身那股宁静而微光萦绕的气质,让她自然而然成为焦点。记者们像嗅到新花蜜的蜂群,镜头立刻转向了她。
“烛骑士德罗斯特!”有人惊呼。
“她们之后会在赛场上相遇!快拍下来!”
薇薇安娜对周围的骚动视若无睹,只是看着玛嘉烈,微微颔首。“我们,能借一步聊聊吗?”
玛嘉烈明白了。她点了点头。“我明白了,我们换个地方吧。”
竞技场的工作人员如释重负,连忙维持秩序:“媒体问答会另寻时间!请各位稍安勿躁!”
两人在部分记者不甘的追逐和安保人员的护送下,离开了主通道,来到一处相对僻静的露台。这里能俯瞰部分赛场,但嘈杂已被隔开。
“真辛苦啊,卡西米尔的传奇。”薇薇安娜率先开口,语气听不出是感慨还是淡淡的揶揄。她望向远处依然人声鼎沸的赛场,“因为您的流放,‘耀骑士’反而被蒙上了更多神秘色彩。圣光环绕的骑士,威严的金色天马,如流星般归来的英雄……今天靠近一看,您还很年轻,也会为这种阵仗困扰。临光,原来是这样一个活生生的人。”
玛嘉烈看着她。烛骑士的名声她自然听过,商业联合会力捧的明星,以优雅、美丽和强大的源石技艺着称,是莱塔尼亚出身却在卡西米尔大放异彩的异乡人。但眼前这位女性眼中,没有那些商业包装常见的虚浮,反而有一种深沉的、近乎忧郁的清醒。
“无论如何,都感谢您刚才的帮助。”玛嘉烈诚恳地说,“您是一名真正的骑士。”
“真正的骑士?”薇薇安娜轻轻笑了笑,那笑容像烛火摇曳了一下,“已经挺久没有人用这个标准来衡量我了。比起我是谁,他们更在意的是他们希望我是谁——一个完美的偶像,一个莱塔尼亚的文化符号,一个不会出错的商业资产。”她顿了顿,看向玛嘉烈,“您觉得,我会因为您不认识‘烛骑士’的光环,而恼羞成怒吗?”
“看得出,您与众不同。”玛嘉烈说。
“感谢您的夸奖。我也很高兴认识这样的耀骑士。”薇薇安娜正式地自我介绍,“我的名字是薇薇安娜·德罗斯特。或者,按这里的习惯,您可以叫我烛骑士。”
“德罗斯特小姐,”玛嘉烈直接问道,“您找我是有什么事吗?不仅仅是为了解围吧。”
“我们不久后会在赛场上相见。”薇薇安娜没有否认,“您是一名感染者,是一名一度遭到流放的人……别误会,我不是个喜欢在赛前与对手沟通的人。只是……”她望向卡西米尔林立的高楼和永不熄灭的霓虹,“我来自莱塔尼亚,在异国他乡,以一个从未想过的身份,活在这座繁华的城市里。我对同样……身处复杂位置的人,难免多一些好奇。”
“您已经得到了卡西米尔的认可。”玛嘉烈说。
“认可?”薇薇安娜重复这个词,语气微妙,“一种有条件的认可。我听说,耀骑士从未认可过如今的骑士制度,也因此遭到了流放。您如今还是这么想吗?”
玛嘉烈沉默了片刻,然后清晰地说道:“卡西米尔的骑士正在遗忘他们的职责。您去过边境吗?见过那些被战争、饥荒和源石病害折磨的村庄吗?骑士的精神,本该是庇护与抗争,但现在,它成了资本肆意操弄的遗产,成了这座城市里一场盛大的、流血的化妆舞会。这难道不是一种耻辱吗?”
她的声音不高,但话语里的重量让空气都似乎凝滞了一瞬。
薇薇安娜静静地听着,烛火般的眼眸中映出玛嘉烈的身影。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轻声说:“原来如此。看起来,您才是一名真正的骑士。”她的语气里有一丝几乎无法察觉的叹息,“但您……仍只是一名骑士而已。”
玛嘉烈眉头微蹙,等待她的解释。
“您的妹妹呢?”薇薇安娜忽然转换了话题,“先前一段时间,是她活跃在赛场上。她放弃了……骑士之路吗?”
提到玛莉娅,玛嘉烈的眼神柔和了一瞬,随即被更深的复杂情绪取代。她没有立刻回答。
这时,一阵略显急促的脚步声传来。发言人麦基——那位资深干练的商业联合会代言人——出现在露台入口,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礼节性微笑,但眼神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德罗斯特小姐……还有玛嘉烈小姐,晚上好。”麦基的措辞谨慎,“刚才的骚动劳您费神了。像二位这样的大骑士,一举一动都会成为话题,何况还当着媒体的面……不过这总有办法处理。”他转向薇薇安娜,语气更侧重了些,“德罗斯特小姐,您该为明天与莱塔尼亚那位伯爵的会面做准备了。可以的话,这段时间还是不要制造太多……不确定因素的好。”
薇薇安娜的表情恢复了那种公众面前的平静淡然。“比如,和一位感染者骑士见面?”她轻声反问。
麦基的笑容不变:“那位伯爵几乎可以说是为您而来,德罗斯特小姐。梅什科工业很乐意推进与莱塔尼亚的贸易合同,而最终促成合作的关键人物,是您。这是您的职责,也是您的价值所在。”
“当然……我的职责。”薇薇安娜重复了这句话,听不出情绪。她转向玛嘉烈,微微欠身,“看来很遗憾,耀骑士阁下,今夜没法和您继续交谈了。”
“没关系。”玛嘉烈说,“您……让人很意外。如今的卡西米尔,还有您这样的骑士。”
“下回见,就是在赛场上了。”薇薇安娜说。
“我等待着那一天。”玛嘉烈郑重回应。
薇薇安娜转身准备离开,却又停住,侧过头,用只有玛嘉烈能听清的音量,留下了最后一句话:
“最后一句忠告,耀骑士阁下。”
她抬眸,望向被城市灯光映成暗紫色的、无星的夜空。
“风雨欲来。”
“这段时日的星空,星火格外闪耀——但那是风暴前的静电,而非真正的星辰。”
说完,她便随麦基离开了,留下玛嘉烈独自站在露台上,咀嚼着那话语中不祥的诗意与明确的警告。
风雨欲来。她当然知道。杰米的死、媒体的围堵、系统的敌意、逐魇骑士的出现、红松骑士团的困境……无数细小的裂纹正在这座光鲜都市的表面蔓延。烛骑士看到了,并以她自己的方式发出了警示。
玛嘉烈握紧了手中的剑枪。武器的冰凉触感让她保持清醒。她转身,也离开了露台。她需要回到工坊,回到玛莉娅和佐菲娅身边。战斗远未结束,它只是从聚光灯下的赛场,扩散到了更广阔、更晦暗的每一个角落。
当她回到旧工坊区时,夜色已浓。工坊的窗户透出温暖的灯光,与窗外大骑士领虚伪的霓虹形成对比。她推开门,看到玛莉娅正对着一台打开的便携式电视发呆,佐菲娅在检查自己的鞭刃,而叔叔玛恩纳不知何时又离开了,仿佛从未出现过。
电视里,新闻正在总结:“……骑士协会承诺,绝不会因为一些小小的风波,影响特锦赛赛程……”
小小的风波。一条生命的逝去,只是一个“小小的风波”。
玛莉娅抬起头,眼中是未散的忧虑:“姐姐,那个烛骑士……”
“她是个明白人。”玛嘉烈简短地说,拍了拍妹妹的肩膀,“但就像她说的,风雨欲来。我们要做好准备。”
佐菲娅走过来,递给她一杯水。“你今天的比赛,我们都看了。”她顿了顿,“赢得太……安静了。安静得让人不安。那些记者没为难你吧?”
“遇到了。不过解决了。”玛嘉烈接过水,没有多说详情。她的目光落在工作台上那柄剑枪上,它刚刚经历了第一场实战,光洁如新,没有留下任何胜利的痕迹,仿佛那场压倒性的胜利轻如鸿毛。
窗外,巨大的广告飞艇缓缓划过夜空,屏幕上滚动着明日赛程和某家骑士装备赞助商的广告。光污染将云层染成一片模糊的橙红,看不到一颗星星。
烛骑士所说的“星火”,或许从来不在天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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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天后,老工匠科瓦尔的酒吧。
这家店坐落在旧城区的一条僻静街道上,招牌已经褪色。来这里的常客大多是退役骑士、老工匠,以及一些不愿融入新时代浪潮的人。
光头马丁在吧台后擦拭酒杯。老骑士弗格瓦尔德和老工匠科瓦尔坐在角落打牌,电视里播放着特锦赛集锦,声音调得很低。
门被推开了。
来人穿着简朴的轻甲,头盔形状像某种野兽的头颅。他手持一柄长柄战斧,斧刃上刻着难以辨识的古老纹路。
酒吧里安静了一瞬。
那人走到吧台前,取下头盔。露出一张年轻但饱经风霜的脸,眼睛是罕见的琥珀色。他是库兰塔吗?
“喝什么?”马丁问。
“水。”逐魇骑士说。他的卡西米尔语带着奇怪的口音。
马丁推过去一杯水。逐魇骑士没有喝,只是看着水面。
然后,他开始唱歌。
声音很低,用的是完全陌生的语言。旋律古老而苍凉,像风穿过草原。歌词无人听懂,但那调子本身就像有重量,压在了每个人的心头。
老骑士弗格瓦尔德手中的牌掉在了桌上。
“你……”他站起来,声音颤抖,“你刚才唱的是什么?”
逐魇骑士转过头。他的目光落在弗格瓦尔德身上,像在辨认一件出土文物。
“(古老的语言)巴特巴雅尔,”他说,“同胞。末裔之人。”
弗格瓦尔德脸色变了。那是他祖父的名字。
“你为什么知道这个名字?”他的右手悄悄摸向腰后的短铳。
逐魇骑士没有回答。他环顾酒吧,目光扫过每一张脸,像是在寻找什么,又像是在确认什么。最后,他摇了摇头。
“(古老的语言)遗憾。”
他放下水杯,转身准备离开。
“等等!”弗格瓦尔德追过去,“你还没回答我!”
“聒噪。”逐魇骑士的评价简短而直接。“只有流淌着黄金之血的天马才配称得上对手。”
“你在说什么胡话?”弗格瓦尔德的手按在了短铳上。
逐魇骑士却像是完全没感觉到威胁。他重新看向弗格瓦尔德,用那种古老的语言说了很长一段话。弗格瓦尔德的脸色越来越苍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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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完,逐魇骑士转身,走向门口。
“既然此行无果,那也不必久留。”他离开了。酒吧里一片寂静。
过了很久,科瓦尔才问:“老弗,他到底是谁?”
弗格瓦尔德慢慢坐回椅子上,手还在微微发抖。
“梦魇。”他说,“古代可汗的战士。他们不相信城市,不相信法律,只相信力量、荣誉和草原的法则。他们一生都在寻找强大的对手,进行‘天途’——一种朝圣般的战斗之旅。”
“那他来找你……”
“因为我身上流着一点他们的血。”弗格瓦尔德苦笑,“我祖父的母亲是梦魇部族的女人。但那已经是八十年前的事了。”
“他提到‘黄金之血的天马’……”
“是指临光家。”弗格瓦尔德喝了一大口酒,“梦魇看不起现在的卡西米尔,认为骑士精神已经死了,死在商业和娱乐里。他们来,大概是想确认这一点。”
“确认之后呢?”
“要么离开。要么……”弗格瓦尔德没有说完。
但所有人都明白了。
要么离开。要么,试图用他们的方式,“纠正”这个错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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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业联合会大厦的高层,发言人马克维茨正在审阅一份文件。
那是一份骑士协会送来的大骑士资料更新。他的目光停留在“逐魇骑士”那一栏:没有骑士团所属,没有商业代言,没有固定住所。就像一个闯入精密仪器的原始石块。
马克维茨想起了自己第一次走进这座大厦时的感觉:巨大的玻璃窗,光滑的大理石地面,空气中淡淡的香氛。一切都那么完美,那么有秩序。他正在被塑造成这个系统需要的样子。
而逐魇骑士,拒绝被塑造。
这很危险。在一个一切都可以被定价、被包装、被出售的系统里,拒绝本身就是一种挑衅。
办公室的门被敲响,助理朱维尔走了进来。
“马克维茨先生,关于感染者骑士事件的舆情报告。”朱维尔递上文件,“国民院接到了大量投诉,要求重新评估感染者骑士法案。但内部消息是,不会有大改动。”
“为什么?”马克维茨问。他其实知道答案。
朱维尔犹豫了一下。“因为……改回去等于承认当初允许感染者参赛是错的。而当初的决定是多方妥协的结果,包括监正会的压力、血骑士带来的商业价值……”
“血骑士?”马克维茨对这个名字印象深刻——那位感染者出身的传奇冠军,曾用绝对的武力在赛场上为自己和同类砸开过一丝缝隙,成为商业联合会一度无法忽视的符号。
“是的。现在推翻,会损害协会的公信力。”朱维尔斟酌着词句,“规则维护的是系统本身,而不是系统里的人。”
马克维茨看着这个年轻人。朱维尔说出这句话时,脸上只有陈述事实的平静。他已经完全接受了这套逻辑。
“我知道了。”马克维茨说。
朱维尔离开后,马克维茨走到窗前。从这里可以俯瞰大半个大骑士领:霓虹闪烁的竞技场、车流不息的商业街。一切都那么有序,那么繁荣。
但他知道秩序之下是什么。是地下管道里聚集的感染者,是赛场上被金属箱拖走的尸体,是像逐魇骑士那样拒绝被驯化的异类。
系统会如何处理这些“异物”?通常有两种方式:消化,或者排出。
他回到办公桌前,继续看名单。耀骑士玛嘉烈·临光。她的资料旁有一个红色标记:“需要特别关注”。
马克维茨想起烛骑士薇薇安娜与玛嘉烈见面的报告。烛骑士是商业联合会精心培育的明星,而耀骑士是系统的叛徒。她们的接触,无论内容如何,都可能被解读为某种信号。
他拿起笔,在玛嘉烈的资料旁写下一行备注:
“潜在的不稳定因素。建议观察其与感染者社群的关联。”
写完,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划掉了“观察”,改为“监控”。
他为自己思维的迅速“合规化”感到一丝寒意,随即用“职责所在”说服了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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