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业联合会大厦的办公室拥有整面墙的落地窗,能将大骑士领最繁华的街区尽收眼底。发言人马克维茨站在窗前,手里握着已经发烫的通讯终端。窗外的霓虹广告牌正在轮播特锦赛的精彩集锦,锈铜骑士英格拉的胜利姿态被放大到极致,配上激昂的音乐,仿佛他是一位凯旋的英雄,而非一个在众目睽睽下将对手殴打致死的暴徒。
终端里那个被称为“国民院副审官”的声音,此刻还在他耳中回荡。那不是一种商讨的语气,而是一种精确的、冰冷的交付。用前任发言人恰尔内的“体面消失”,换取对英格拉的“绳之于法”。权力用法律作为货币,进行着一场肮脏的交易。马克维茨感到胃部一阵抽搐,不是恐惧,而是一种更深的无力感——他意识到自己也被摆上了交易的秤盘,成为衡量“价值”的一个砝码。
门被敲响,资深发言人麦基走了进来。他永远穿着得体的西装,脸上挂着那种经过多年训练、既能表达关切又不失距离感的微笑。他看了一眼马克维茨苍白的脸色和紧握终端的手,了然的神色在眼中一闪而过。
马克维茨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麦基,试图在这位导师般的前辈脸上找到一丝共情,或至少是对这种交易的反感。但他只看到一片平静的深潭。
“我们都很清楚国民院的行事作风,马克维茨兄。”麦基走到窗边,与他并肩而立,望向那片虚假的辉煌,“你过去创业的时候,和他们打交道还少吗?纠结太久,只会累垮自己。”
他顿了顿,仿佛只是转换一个轻松的话题:“稍后你得去一趟感染者收容治疗地区,安排一下那里几个医疗企业与骑士协会的对接。往好处想,这份工作也是在救人,不是吗?”
“救人。”马克维茨重复这个词,声音干涩。他想起那个被拖走的金属箱,想起电视新闻里轻描淡写的“意外”。系统将一部分人隔离、管理、必要时清除,然后指派另一部分人去“安排对接”,并称之为“救人”。一种庞大的、自我合理化的机器。
麦基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适中,既是安慰也是提醒。“我先去开会了。”
麦基离开后,办公室陷入沉寂。只有窗外隐约传来的城市噪音,像这座庞大机器永不停歇的背景嗡鸣。马克维茨坐回办公椅,皮革的触感冰凉。他打开抽屉,里面放着厚厚一叠待处理的文件,最上面一份是关于“零号地块”第二阶段启用仪式的宣传方案草案。图片上,崭新的楼房排列整齐,绿树成荫,笑容满面的模特(并非感染者)走在干净的小道上。一切都那么完美,完美得不真实。
他的目光落在桌角一个相框上,里面是他和妻子在结婚纪念日拍的照片,背景是家乡小镇的田野。那是另一个世界,一个尚未被这种精密而冷酷的逻辑完全吞噬的世界。但现在,他坐在这里,穿着定制的西装,呼吸着经过过滤的空气,思考着如何用一个人的消失去交换另一个人的“法律制裁”。
电话再次响起。不是内部线路,而是公共通讯。他看了一眼号码,未知。心脏莫名地收紧。他深吸一口气,接了起来。
“是马克维茨发言人阁下吗?”一个陌生的、略带讨好意味的男声传来,“我是《竞技场速报》的记者,想请问您对近日感染者骑士相关舆论的看法?联合会是否考虑调整政策?”
马克维茨几乎要条件反射地说出麦基教给他的那套标准说辞——尊重法律程序、保障赛事安全、关怀骑士健康……但话到嘴边,却堵住了。他想起那个金属箱,想起副审官冰冷的交易。
“抱歉,”他最终说道,声音比预想中更疲惫,“相关问题请关注稍后骑士协会的官方通告。”
他挂断电话,手指按在额头上。头痛开始隐隐发作。他意识到,自己正在迅速学会这套语言,学会如何用空洞的官话去覆盖血腥的现实。这是一种更隐蔽的“消失”——让真相和良知在话语中蒸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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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城市另一处被严密安保措施环绕的住所内,罗德岛制药的负责人——通常被称为博士——正浏览着由卡西米尔方面提供的文件。房间宽敞但陈设简洁,透着一种临时的、被监控的气息。
砾,那位被监正会指派来“形影不离”保护(兼监视)博士的库兰塔女骑士,安静地站在窗边的阴影里。她的姿态看似放松,但博士知道,她的视线从未真正离开过房间的入口和自己。她穿着便于行动的轻甲,腰间配着短剑,笑容甜美却从不达眼底。
博士手中的文件包括所谓的“感染者治疗流程安排”,实际上是一系列严格的管控和隔离条款;商业联合会印刷精美的宣传单,上面用艺术字渲染着“骑士精神与医疗关怀并重”;还有几份花边小报,津津乐道着耀骑士与烛骑士那场短暂的会面可能引发的“冠军之争与贵族秘辛”。
砾的声音轻柔地响起,像在念一段无关紧要的旁白:“即使是博士您呢,我也建议不要太过深究比较好。感染者骑士至今都是贵族的眼中钉。如果罗德岛只是想要一份优质的商业合同,点到为止才是聪明的行为哦。”
博士没有回应,只是将宣传单放下,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击。砾的“建议”本身就是一种信息:在这里,好奇心是有价格的,越界是危险的。她的忠诚是一个问号,她的任务则是明确的——确保罗德岛这只“外部变量”不会搅动卡西米尔已经足够浑浊的池水。
门被敲响。砾瞬间移动到了门侧,手自然地搭在剑柄上,脸上却重新挂起甜美的微笑。
进来的是发言人马克维茨。他看起来比在办公室照片上更憔悴些,眼下的阴影很重。他看见砾,明显愣了一下,目光在她腰间的骑士徽记和监正会标志上短暂停留。
“四阶骑士‘砾’,博士在卡西米尔期间的安全顾问。”砾的声音依旧轻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我直接受命于监正会。请您继续您的工作,发言人先生。”
马克维茨点点头,在博士对面坐下。砾则退回窗边,重新融入阴影,但存在感丝毫未减。马克维茨简单说明了来意:商业联合会与监正会共同牵头,希望罗德岛作为专业的感染者对策机构,加入新成立的“卡西米尔感染者联合医疗组织”,主要负责对注册感染者骑士进行体检和制定特锦赛期间的治疗方案。
他介绍时,措辞谨慎,多次强调“合法注册”、“骑士协会登记”等前提。博士注意到,当他提到“如果一位不幸因工伤感染的普通人……如果他付得起钱,也是可以申请治疗收容的”时,他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声音也低了下去,重复了一遍“如果他付得起钱”。
整个过程中,砾只是静静听着,脸上带着不变的微笑。但博士能感觉到,她锐利的目光如同无形的探针,测量着马克维茨话语中的每一个犹豫,评估着博士的每一个反应。
当马克维茨离开后,砾才再次开口,声音近乎耳语:“一位……典型的联合会发言人。努力在规则内寻找一点良心的空间,但终究只是规则的执行者。”她走到博士身边,看向窗外马克维茨乘车离去的方向,“您觉得,他是真心相信那份‘医疗组织’能救人,还是仅仅把它看作又一项必须完成的‘工作’?”
她没有等待答案,转而说道:“您的行程显示,稍后需要前往指定的医疗预备区进行实地考察。我会陪同。请记住,在这里,每一步都有眼睛。即使是‘救死扶伤’,也可能被解读为某种政治姿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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旧工坊区,科瓦尔的酒吧在午后显得格外安静。老骑士弗格瓦尔德坐在老位置上,面前摆着一杯没怎么动的麦酒,目光投向窗外灰蒙蒙的天空。自从逐魇骑士出现后,一种被遗忘已久的不安感便萦绕着他。那个年轻人口中的“天途”、“可汗”、“草原的呼吸”,像撬开了他记忆深处某个生锈的匣子,散发出陈旧而危险的气息。
门上的铃铛响了。弗格瓦尔德没抱希望地抬眼,却看见那个熟悉的身影走了进来——逐魇骑士依旧穿着那身简朴的甲胄,风尘仆仆,仿佛从未停下过脚步。他在吧台要了杯水,然后径直走向弗格瓦尔德,在他对面坐下。
两人沉默了很久。逐魇骑士只是喝水,目光空茫,仿佛灵魂仍跋涉在无尽的荒野上。
“你就这么……一直走?”弗格瓦尔德终于忍不住问道。
“行走有助于清醒。”逐魇骑士的声音带着长途跋涉后的沙哑,“库兰塔常行于草原上。”
“这里可不是草原。”
“这里本该是。”
又是一阵沉默。弗格瓦尔德试图想象,一个人,仅凭双脚,横穿整个卡西米尔,来到这座钢铁丛林。这需要何种程度的偏执,或者信仰?
“你总得有个目的。”弗格瓦尔德说,“为了那个‘天途’?为了找我们这些所谓的‘同胞’?还是别的什么?”
逐魇骑士看向他,琥珀色的眼瞳里映出弗格瓦尔德困惑的脸。“巴特巴雅尔,你知道如今的卡西米尔,什么东西最接近‘试炼’吗?”
弗格瓦尔德想到了竞技场,想到了那些经过精心包装的生死搏杀,想到了锈铜骑士和死去的感染者。他感到一阵荒谬的悲哀。“你不会是说……特锦赛吧?”
“冠军。他们是如今被万众瞩目的‘强者’。”逐魇骑士的语气里听不出是嘲讽还是认真,“征服他们,或许就能明白,这个抛弃了草原、躲在金属壳里的种族,究竟变成了什么模样。我的天途,恰好经过这里。”
弗格瓦尔德哑口无言。他看到的不再是一个寻找同胞的迷途者,而是一个将整个扭曲的现代骑士竞技视为试炼场、并决心用古老方式去“丈量”它的……梦魇。这不仅是格格不入,更是一种无声的、尖锐的宣判。
逐魇骑士站起身,准备离开。
“等等!”弗格瓦尔德叫住他,“你接下来去哪?继续在城里……游荡?”
逐魇骑士回头,看了他一眼,那眼神仿佛在说:除此以外,还有什么地方值得一个梦魇停留?
“我会看着。”他说,“看着这些‘骑士’,如何演完他们的戏。”
他推门而出,融入街道上稀疏的人流。弗格瓦尔德看着他的背影,感到一阵冰冷的预感。这个梦魇,或许不会主动掀起风暴,但他本身的存在,就像一颗投入死水潭的石子,注定要激起无法预料的涟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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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幕降临,大骑士领的霓虹灯比白昼更加炫目。在商业联合会大楼附近相对僻静的住宅区,一位名叫埃尔文的报社编辑拖着疲惫的步伐走向自己的公寓。他供职的《明灯报》几年前被大媒体集团收购,如今他每天的工作就是按照上面的指示,修改那些千篇一律、歌功颂德的稿件。生活如同上了发条,沉闷而安全。
他掏出钥匙,正要开门,动作却僵住了。门缝里透出的光线不对——他早上离开时明明关了灯。冷汗瞬间浸湿了他的后背。
门从里面被拉开了。开门的人不是强盗,而是一位年轻的女性,有着一头醒目的红发和一双带着笑意的眼睛。她穿着便于活动的便装,姿态随意,但埃尔文一眼就认出了她——焰尾索娜,红松骑士团的团长,近日媒体上偶尔会出现名字的感染者骑士。
“晚上好,埃尔文先生。”索娜的声音很平和,甚至有些抱歉的意味,“打扰了。我们修好了你楼层的电梯,顺便帮你检查了一下门锁,好像有点不太灵光。”
埃尔文的心脏狂跳,他想大叫,想逃跑,但喉咙发紧,双腿像灌了铅。他看见房间里还有另外两个身影,沉默地站在阴影处。
“别紧张,我们只是来问几个问题。”索娜侧身让他进屋,动作自然得像主人,“关于几年前你参与报道的‘四城大隔断’。特别是……你采访过的一位商业联合会大楼的清洁工。”
埃尔文的脸色瞬间惨白,比刚才更加难看。“四城大隔断”——那场官方定性为“莱塔尼亚激进分子破坏移动城邦动力核心,导致西城区多个街区源石泄漏并被永久隔离”的重大事故。当时全城媒体铺天盖地报道,但很快,所有关于事故原因深度调查的稿件都被压下,转而统一口径宣扬救灾英雄和骑士协会的快速反应。他曾因为年轻记者的热血,偷偷采访了一名在联合会大楼工作的清洁工,那人酒醉后嘟囔,说事故当晚,他看见本该自动启动、隔离危险区域的核心动力安全闸门,似乎是被人为手动干预了操作日志。这篇采访的草稿还没来得及成型,他就被调离了事故报道组,不久后,《明灯报》就被收购了。那段记忆被他刻意深埋,因为它关联着一些他不敢触碰的暗示——那场导致数千人流离失所、数百人感染甚至死亡的“事故”,或许并非单纯的意外或外部破坏。
“我们对你个人没兴趣,埃尔文先生。”索娜在他对面坐下,收敛了笑容,目光变得锐利,“我们只想知道,那位清洁工看到的,到底是什么。电力全城瘫痪时,为什么联合会大楼的独立备用电源和核心安全系统,会出现无法解释的、短暂的操作记录?你们报社当时收到过来自哪里的内部警告,要求模糊化处理所有涉及‘内部操作’的细节?”
埃尔文的嘴唇颤抖。他下意识地瞥向窗口,仿佛担心黑暗中还有别的耳朵。“我……我不知道……真的,时间太久了,我记不清了……”他语无伦次地否认,声音发虚,手指紧紧抓着装着三明治的纸袋,指节捏得发白。
索娜没有逼迫,只是静静地看着他。那目光仿佛能穿透他卑微的恐惧和明哲保身的算计,直视他心底那点未曾完全熄灭的、对真相的愧疚。房间里的沉默比任何威胁都更令人窒息,只有旧时钟的滴答声,像在倒数什么。
就在埃尔文的心理防线即将崩溃、几乎要脱口说出什么的时候,索娜却突然站了起来。
“看来今晚不是一个聊天的好时机。”她语气依旧平和,仿佛真的只是来做客,顺手拿走了那个被捏变形的纸袋,“三明治凉了,我下次再带热的。我们改天再聊。”
她和她的同伴如同幽灵般迅速离开了公寓,没有发出任何多余的声响。门轻轻关上,仿佛从未打开过。
留下目瞪口呆、浑身被冷汗湿透的埃尔文,独自面对一室寂静和桌上那个空荡荡的、留下油渍印子的位置。他冲到窗边,看着楼下空荡荡的街道,没有任何人影。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一场过于真实的噩梦。
但他知道不是。红松骑士团在调查“四城大隔断”,他们在触碰商业联合会可能最不想被人触碰的旧伤疤——那下面埋着的,可能是比源石泄漏更可怕的东西:人为的灾难,系统的罪责。而他,一个微不足道的小编辑,已经被卷入了这场危险的游戏。安全而沉闷的生活,在这一刻出现了无法弥合的裂纹。他瘫坐在地上,第一次无比清晰地预感到:有些真相,一旦被试图揭开,就会把周围的一切都拖入危险的漩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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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在感染者聚集的破败街区边缘,艾沃娜靠在一堵断墙边,警惕地扫视着周围。她的“正义骑士号”——那辆经过她精心改装、拥有简单智能的移动平台——安静地停在一旁,传感器有规律地闪烁着微光。索娜她们去调查那件陈年旧事,她负责外围警戒和接应。夜风带来垃圾和铁锈的气味,远处城市的喧嚣像是另一个世界的声音。
突然,一股极其淡雅、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的花香飘入鼻腔。艾沃娜瞬间绷紧肌肉。这里没有花。
“正义号”的传感器发出了急促的滴滴声,警示灯变红。几乎在同一时刻,艾沃娜向侧前方扑倒。一道尖锐的破空声擦着她的头皮飞过,深深嵌入身后的墙体,那是一支特制的、近乎无声的弩箭。
狙击手!无胄盟!
艾沃娜没有试图寻找射手的位置,那是徒劳的。她像猎豹般弹起,冲向“正义骑士号”作为掩体。“正义号”的机械臂迅速抬起,展开一面简陋的合金护板。
第二支、第三支弩箭接踵而至,精准地打在护板边缘,火星四溅。对方在调整角度,试图绕过掩体。艾沃娜能感觉到,射手极其专业,冷静,像在完成一道数学题,不带任何个人情绪。
她必须移动。停留就是死亡。她对“正义号”打了个手势,这台智能平台理解了她的意图,开始向另一个方向缓慢移动,发出噪音吸引注意。艾沃娜则压低身体,准备从反方向冲入更复杂的巷道。
就在她蓄力的瞬间,那股花香骤然浓烈。一个身影如同鬼魅般出现在她预定的逃离路线上,距离不过十米。那是一个穿着无胄盟制服、面无表情的菲林女性,手中的弩稳稳对准了艾沃娜的心脏。
青金——莫妮克。艾沃娜的脑海闪过这个称号。完了。
时间仿佛凝固。莫妮克扣下了扳机。
然而,预期的刺痛并未传来。一声沉闷的撞击声在旁边响起。一块不知从何处飞来的砖石,精准地打偏了莫妮克的弩臂,弩箭射入了一旁的瓦砾堆。
莫妮克的表情第一次出现了变化——一丝极细微的错愕和恼怒。她瞬间转向砖石飞来的方向,但那里只有深沉的黑暗和交错的水管。
艾沃娜没有浪费这毫秒的机会。她怒吼一声,不是冲向莫妮克,而是全力踹向身旁一堵本就摇摇欲坠的砖墙。轰隆一声,砖石倒塌,烟尘弥漫,暂时遮蔽了视线。她转身冲入黑暗的巷道,心脏狂跳得像要炸开。
烟尘稍散,莫妮克站在原地,弩已垂下。她没有追击,只是冷冷地看向砖石飞来的方向。一个穿着灰色外套、猎人打扮的札拉克男人从阴影里走了出来,脸上带着懒散的笑容,手里还抛接着另一块砖头。
“晚上好,小姐。打扰您工作了吗?”什语气轻松,仿佛只是路过打了个招呼。
莫妮克没有回答,只是用那双冰冷的眼睛打量着他。空气中弥漫着无声的杀意和评估。
“我只是想打听个人。”托兰继续说,仿佛没感觉到危险,“‘青金’莫妮克。您听说过吗?”
“巧了。”莫妮克终于开口,声音像冰片摩擦,“我也在找一个人。卡什。赏金猎人里自封的头儿。谋杀,抢劫,妨害治安……最重要的是,他妨碍了我的工作。两次。我很讨厌妨碍我工作的人。”
托兰的笑容不变,但眼神锐利了些。“话不能这么说。‘火肺’和‘黄烟’两兄弟的地盘空了,总得有人管,兄弟们干活才方便嘛。我们这种野路子,可比不了您这正规军。”
就在这时,莫妮克的通讯器轻微震动了一下。她瞥了一眼,眉头几不可察地皱起。再抬头时,她深深看了托兰一眼。
“代我向托兰捎句话。”她收起弩,转身离去,身影迅速融入夜色,声音飘回来,“就说——你那副油腔滑调的嘴脸,真让人反感。”
直到确认那股冰冷的杀意彻底远离,托兰才松了口气,擦了擦并不存在的冷汗。“我们真是捡回一条命啊,库兰塔。青金大位,名不虚传。”
艾沃娜从藏身处走出,依旧紧握武器,警惕地看着托兰。“你……到底是谁?为什么帮我?”
艾沃娜盯着他看了几秒,似乎在判断他话中的真伪和分量。最终,她收起武器,但戒备未消。“跟我来。能不能谈,索娜说了算。”
托兰吹了声口哨,跟了上去,目光扫过艾沃娜那台正发出滴滴声、似乎在表达不满的“正义骑士号”。“你们的‘宠物’也挺有意思。这年头,骑士们真是越来越让人捉摸不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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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商业联合会为贵宾准备的奢华套房里,烛骑士薇薇安娜·德罗斯特没有开灯。她站在落地窗前,窗外是卡瓦莱利亚基永不眠的夜景,流光溢彩,却照不亮她眼底的思绪。
白天与发言人麦基的会面,内容还在她脑中回放。联合会希望她赢,不惜暗示可以使用“特殊手段”确保耀骑士玛嘉烈落败。这要求本身,就是对“骑士”二字的嘲弄。她拒绝了,坚持要一场公平的较量。
麦基失望的神情她看在眼里。在他,或许在所有联合会高层眼中,她薇薇安娜·德罗斯特,烛骑士,只是一个价值不菲的资产,一个用于维系与莱塔尼亚贵族关系的精美纽带,一个必须稳定产出胜利和话题的符号。她的个人意愿,她对“真正的骑士光彩”那点微不足道的渴望,在商业和政治的筹码面前,无足轻重。
她想起故乡莱塔尼亚,想起那些精致却冰冷的沙龙,想起人们谈论艺术与诗歌时,眼底却只计算着利益与地位。她逃到了卡西米尔,却发现这里不过是另一种形式的牢笼,用金钱和娱乐编织的牢笼。
麦基说,这是“损害联合会与您的关系”。她何尝不知。但她厌倦了。厌倦了永远扮演那个优雅、强大、顺从的“烛骑士”。至少在这一刻,在即将到来的赛场上,她想仅仅作为薇薇安娜,一个渴望见证并参与某种真实事物的骑士。
她轻轻叹了口气,手指抚过窗玻璃上自己的倒影。倒影中的人美丽、强大,笼罩着令人艳羡的光环,却仿佛隔着一层冰冷的玻璃,触摸不到任何有温度的东西。
“诗……”她低声自语。玛嘉烈像一首她读不懂却心向往之的诗。而她自己,或许只是一篇被反复修改、力求完美的商业文案。
她打开台灯,暖黄的光晕驱散了一室黑暗,却驱不散心底那层更深的寒意。比赛就在后天。无论联合会作何打算,无论麦基是否失望,她已下定决心。她要走上那个赛场,不是为了表演,而是为了验证。
验证那首诗,是否真的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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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市的夜更深了。在无数个这样的夜晚,不同的人怀揣着不同的目的,在为即将到来的风暴“筹备着”。马克维茨在权衡交易与良心,罗德岛在评估合作与风险,弗格瓦尔德在不安中观望,索娜在危险的边缘挖掘可能动摇城市根基的旧日真相,艾沃娜与托兰在生死交锋后走向脆弱的同盟,而薇薇安娜则在孤独中坚守一个纯粹的愿望。
他们的行动或隐秘或公开,或无奈或决绝,共同编织着一张越来越紧的网。而在网的中心,特锦赛的舞台依旧灯火通明,狂欢继续,仿佛一切暗流都与这盛世无关。但真正敏锐的人都知道,筹备已近尾声,登场的时刻,即将来临。长夜之中,无人可以真正置身事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