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诗的容貌(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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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西米尔的夜从来不是真正的黑暗。它是一张由霓虹、电子屏幕与竞技场探照灯编织而成的巨网,网罗着沸腾的人声、货币流动的嘶嘶低语,以及那些被精心包装后售卖的“荣耀”。道这一点,正如她知道玛嘉烈·临光——这位曾经的耀骑士,如今的感染者归来者——正不可避免地走向这张网的中央。而在这张网的阴影里,名为“零号地块”的庞然大物正缓缓移动,它表面是光鲜的“感染者先进医疗平台”,内里却是商业联合会不愿示人的隔离区与实验场,也是所有暗流指向的终极谜团。

训练场的空气里弥漫着旧皮革和金属打磨后的微腥气味。佐菲娅的目光掠过玛嘉烈沉静的侧脸,落在年轻得仍有些稚气的玛莉娅身上。这个家族最小的女儿,正笨拙地调整着护腕,眼神里闪烁着一种混合了崇敬与不安的光芒。佐菲娅向玛嘉烈陈述着即将面对的对手:薇薇安娜·德罗斯特,莱塔尼亚的流亡贵族之女,“烛骑士”。她的履历完美得像是联合会宣传册上的模板,首次参赛即封“微光”,三年后便跻身大骑士行列,受封“烛”。佐菲娅强调着她的年轻与潜力,但玛嘉烈的视线似乎穿透了墙壁,投向更遥远的过去。

玛莉娅的声音怯生生地响起,询问着姑母和姐姐当年的征战。佐菲娅的嘴角牵动了一下,记忆的碎片冰冷而锐利。她提起玛嘉烈第一次获胜后的庆功宴,主角却失踪了。她们在庭院里找到她时,她正拖着比赛中受伤的身体,一遍遍尝试着驱动那不稳定的源石技艺光流。血从简陋包扎的绷带下渗出,汗水浸湿了她的额发。“你不疼吗?”佐菲娅当时这样问。玛嘉烈的回答轻描淡写,仿佛疼痛只是可以调节的参数。此刻,佐菲娅瞥见玛嘉烈指节上陈旧的疤痕,心中泛起熟悉的无力感。

话题转向了罗德岛。玛嘉烈提到它时,声音里有种罕见的温度。她提到了闪灵和夜莺,两位技术高超的萨卡兹医师。但随即,她的语气重新变得冷硬。她脱离了他们。她的道路,她选择承担的责任,不应成为他人的负担。玛莉娅忍不住恳求姐姐照顾自己,却被佐菲娅打断,指出她自己训练时的鲁莽同样令人担忧。

佐菲娅要求开始训练。玛莉娅退缩了,但佐菲娅的态度不容置疑。玛嘉烈试图为妹妹说话,却被一句“别总惯着她”顶了回去。当玛莉娅最终鼓起勇气,向姐姐举起训练剑时,玛嘉烈在那双清澈的眼里看到了火焰——不是狂热,而是一种试图证明什么的、颤抖却执拗的光。这光芒瞬间刺痛了玛嘉烈,一个沉埋已久的问题浮上心头:是我,令她放弃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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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身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房间角落,靴子上沾着街巷的泥污,毫不客气地踩在昂贵但陈旧的地毯上。卡什,曾经的战友,如今的赏金猎人,一个在灰色地带游走的麻烦人物。

“孤家寡人,哼?”托兰的声音带着惯有的、令人不快的调侃,“你们家那两位光芒万丈的骑士小姐,看来是不打算回这个冷清的家了。”

玛恩纳没有转身,声音紧绷如弓弦:“我警告过你,别踩我的地毯。无胄盟的眼线到处都是,你想把我们都拖进泥潭?”

托兰轻笑,走到窗边,与玛恩纳并肩看着那座发光的大厦。“放心吧,只要不是那几个‘大位’亲自出马,那些小喽啰还摸不到我的尾巴。”他的笑容淡了些,“不过说真的,最近无胄盟的动作有点乱,四处灭火,看来联合会给他们的压力也不小。”

玛恩纳终于转过头,眼神疲惫而锐利:“你想要什么,托兰?夸赞?”

“哪敢,”托兰摆摆手,但神情正经起来,“骑士老爷的夸奖,我这贱民可消受不起。我只是……又去南边的旧矿区走了走。你知道,三年前那次天灾和糟糕的工程,毁了好几个镇子。联合会给的补偿金,连重建个厕所都不够。感染者满地都是,没人管,像野草一样自生自灭。我有时候会想,当年我们跟在老临光公爵后面打仗,说是为了保卫这样的卡西米尔吗?”

“我不是骑士了。”玛恩纳的声音低了下去,这句话他说过太多遍,几乎成了咒语,但每次说出,都像在磨损着什么。

“即使是在今天?”托兰追问,目光如锥。

玛恩纳的沉默本身就是一种回答。他厌恶这种逼迫,厌恶托兰总是一副看透一切的样子。他问托兰的目的。

托兰收敛了所有表情,语气变得冷硬而实际。他说服玛恩纳加入他们——那个由被联合会逼得走投无路的农民、工人、前军人,以及越来越多的感染者组成的网络。玛恩纳拒绝了,毫无转圜余地。托兰提起他暗中对临光姐妹的保护,试图以此作为筹码。玛恩纳的背脊挺得更直,但仍未松口。

托兰叹了口气,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片,放在桌上。上面是一个坐标。“今晚,无胄盟会清洗城东的‘锈钉’聚集点。那里没什么骑士,大多是以前矿区事故留下的感染者工人和他们的家眷。”

“与我何干?”玛恩纳的目光扫过坐标,没有去碰那张纸。

托兰走近一步,声音压得更低,像砂纸摩擦:“卡西米尔有很多处理感染者的‘体面’法子,比乌萨斯文明多了,是吧?让他们在竞技场里厮杀到死,好歹还能娱乐大众,创造价值。但那些没了价值、只剩一张嘴要吃饭的感染者呢?他们的血溅出来,溅在特锦赛期间‘和谐稳定’的新闻边上,舆论会怎么看待刚回归的、同样是感染者的‘耀骑士’?玛恩纳,你最后想保护的那点东西——这个姓氏,或者你心里那点还没死透的念想——都会被卷进去,被撕碎,被拿来装饰联合会大厦的新台阶。”

玛恩纳的下颌线绷紧了,手指无意识地收紧。托兰观察着他的反应,继续说他自己会去“适当地”帮忙,红松骑士团是他想拉拢的伙伴,尽管他们是感染者,但也是某种意义上的“骑士”,而且他们有计划,一个能让联合会肉痛的计划。最后,他留下警告:大势将起,没有人能永远置身事外。

托兰离开后,房间里只剩下中央空调低沉的嗡鸣。玛恩纳站在原地良久,目光落在窗外,却仿佛看到了别的景象——许多年前,他和托兰还是年轻骑士时,看到的卡瓦莱利亚基城外那片无边无际的难民营地。篝火、污秽、绝望的脸孔,哭声和骂声混在一起,生命廉价如尘土。那种混合着愤怒与无力的感觉,从未真正离去,只是被日复一日的琐事和妥协层层覆盖。他终究没有去碰那张写着坐标的纸,但也没有将它扫进垃圾桶。窗外的联合会大厦依旧光芒刺眼,像个巨大的、冷漠的图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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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城东一处由废弃矿车维修仓库改造成的简陋据点里,空气污浊,混杂着汗味、劣质药物和铁锈的气息。摇曳的应急灯光下,聚集着几十张面孔。他们大多是感染者,有些穿着残破的骑士护甲,有些则是粗布工装,眼中都燃烧着相似的、困兽般的火焰。

红松骑士团的领袖,代号“焰尾”的索娜,站在一个空木箱上。她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在空旷的仓库里回荡,压过了远处隐约传来的城市喧嚣。她身旁站着灰毫格蕾纳蒂,这位前征战骑士后裔总是像岩石一样沉稳;远牙查丝汀娜,狙击手,眼神锐利如她保养良好的弩箭;野鬃艾沃娜,则显得焦躁不安,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靠在木箱边的战矛。新加入的塑料骑士瑟奇亚克靠墙站着,脸上带着贵族骑士特有的那种疏离与审视,尽管他因家族遭无胄盟迫害而被迫与感染者为伍。还有更多无名者,他们的编号或绰号只在无胄盟的清理名单上才有意义。

索娜没有浪费时间。她重提了三年前的“四城大隔断”事件。那并非天灾,而是一次拙劣的恐袭,目标本是商业联合会的核心数据中枢,却误毁了主城的动力炉。当时四大城区正为合并关闭自身引擎,瞬间的瘫痪导致整个大骑士领功能停滞长达十七小时,恐慌蔓延,直接经济损失巨大,联合会的信誉遭到重创。这次,他们的目标更加精准:在特锦赛收视率最高的时段,让大骑士领所有竞技场同时陷入黑暗。这不仅是制造混乱,更是对联合会精心营造的“繁荣稳定”形象的当头一棒。混乱是掩护,也是武器。

“监正会里,有人愿意给我们开一扇后门。”索娜直言不讳,“动力中心的第七备用闸口,明晚的守备记录会‘恰好’出现纰漏。但他们不会直接出手。”她清楚这合作的脆弱与算计——监正会中的激进派希望借感染者之手打击联合会,自己则坐收渔利,但这也是红松骑士团仅有的、能撬动铁板的机会。

计划被细致地分派。格蕾纳蒂带队突袭动力中心;查丝汀娜与塑料骑士瑟奇亚克负责接应和后续掩护撤离,并在指定地点利用瑟奇亚克尚存的某些权限制造障碍,拖延追兵;艾沃娜的任务最危险——主动出击,挑衅并吸引无胄盟的注意力,将尽可能多的猎犬引离主要行动区域。索娜自己将潜入联合会大楼顶层的核心机房。她从一个因“四城大隔断”事件而失去工作的老记者那里,买到了一个关键信息:当年动力瘫痪时,一位被困货运电梯的信使通过维修通风口爬出,那条狭窄的通道,可以绕过大部分安保,直抵大楼内部。

有人低声质疑,仅靠他们能否撼动联合会这棵巨树。瑟奇亚克则尖锐地指出,监正会的协助背后必然有政治目的,他们可能被当作一次性消耗品。艾沃娜的回应充满火药味,认为比起躺在垃圾堆里等死,朝着把自己扔进来的巨浪吐口水,至少还算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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索娜平静地压下议论,强调了最终目标:揭露零号地块的真相——那个被掩盖的、集中收容并可能进行非人道处理的感染者设施;获取无胄盟的完整人员与行动名单。用这两样东西,与监正会交易,换取他们这些人——至少是核心成员——公开的、合法的身份,不再是竞技场里随时可替换的消耗品,或暗巷中被清理的垃圾。成败在此一举。

就在气氛凝重到极点时,索娜忽然抬起头,对着仓库上方锈蚀的钢梁阴影说道:“偷听了这么久,也该露个脸了吧,托兰·卡什先生?艾沃娜告诉我们了,我们不会动手——至少现在不会。”

瑟奇亚克立刻警觉,手按上了剑柄。阴影中,托兰像一只大型猫科动物般灵巧地跃下,落地无声。他拍了拍身上的灰尘,面对众多充满敌意或戒备的目光,显得从容不迫,甚至有些懒散。“大胆的计划,各位。”他微笑着,目光扫过众人,“当然,你们可能不信任一个赏金猎人,尤其是我还讨厌大多数骑士……不过,像瑟奇亚克老爷这样,为了家人能放下身段和偏见的,我倒挺佩服。现实比骑士小说疼多了,对吧?”

他拿出一卷颇为专业的建筑图纸,在昏暗的灯光下展开。那是联合会大楼内部结构详图,甚至标注了一些近期安保巡逻的盲点和换岗时间差。“我想,你们可能需要一点额外的帮助。比如这个。光靠记者老哥的故事,可能爬不到想要的高度。”

查丝汀娜冷声问图的来源,手指搭上了弩机。托兰只是耸耸肩:“有些监正会的档案管理员,也对零号地块的预算报告感到好奇。人情和情报,有时比钱管用。”

索娜注视着他,要求他给出理由,一个加入这场近乎自杀行动的理由。

托兰没有直接回答。他走到仓库一个破损的窗前,指着远方那座在夜色中最为耀眼的建筑,商业联合会大厦的尖顶在霓虹中闪烁,像一枚嵌在夜幕上的冰冷钻石。“从大骑士领任何一条肮脏的、满是呕吐物和血迹的小巷看过去,都能看到它。”他的声音失去了惯常的轻佻,变得平淡,却蕴含着某种冻结的怒火,“我走过很多地方,收拾过很多烂摊子,见过被赋税和天灾逼得父亲卖掉女儿、儿子吃掉母亲的村庄,见过为修建这座城市而感染、然后像废料一样被倒在矿坑等死的人。这座塔楼是用这些东西垒起来的。我只是……”他顿了顿,“想看看它摇晃,或者,倒塌。就这么简单。”

索娜与同伴们交换了眼神。格蕾纳蒂微微点头,查丝汀娜手指离开了弩机,艾沃娜咧嘴一笑,瑟奇亚克则保持了沉默,但按剑的手松开了。索娜转向托兰,伸出了手:“那么,欢迎加入,托兰先生。希望你的图纸和你的理由一样可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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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德岛的临时移动医疗站设在零号地块的外围区域,这里虽然挂着“综合医疗试验平台”的牌子,但高耸的隔离墙、频繁巡逻的联合保安部队(csp)以及限制活动的电子栅栏,都散发着浓厚的管控气息。阿米娅结束了一天的工作,疲惫地揉着额角。她见过了太多负伤的感染者骑士,他们身上的伤痕触目惊心,普通的医院拒绝收治他们。但更让她不安的是这里的异常:如此庞大、技术先进的设施,收治的似乎只有拥有“骑士”身份、尚有商业价值的感染者。其他区域,那些没有窗户的白色方舱建筑,始终有武装人员把守,拒绝一切外部访问。

她向同行的博士表达了自己的疑虑。博士沉稳地点点头,示意他会通过监正会派来的联络员砾小姐进行调查,同时提醒阿米娅注意休息。阿米娅提起临光小姐在感染者骑士中的声望,以及对她妹妹玛莉娅的好奇。这时,芙蓉急匆匆地进来,苦恼地表示卡西米尔方面的宣传人员似乎在刻意引导舆论,把罗德岛的治疗渲染成“来自卡兹戴尔的恶魔医术”,与她们“健康管理与疾病控制”的公开理念背道而驰。

阿米娅答应去和发言人马克维茨沟通,芙蓉又提起一位名叫“银灯”的感染者骑士,重伤初愈后就被骑士协会的人匆匆接走,再未出现,语气担忧。阿米娅沉默地看着医疗站外蹒跚离去的感染者骑士背影,他们即使赢得奖金,脸上也难见喜悦,只有深入骨髓的疲惫和麻木。临光想要对抗的,究竟是什么:不是某个具体的敌人,而是这套将人物化、将痛苦娱乐化、将生命明码标价的冰冷系统。

发言人马克维茨的到访打断了她的思绪。这位前交易员,如今被推上联合会发言人位置的紧张男人,额头上带着细密的汗珠。他为博士带来了与几家有监正会背景的医疗企业高管会面的安排,并谨慎地提醒,如果阿米娅出席,可能会因感染者的身份遭受冷遇甚至挑衅。阿米娅平静地表示习惯。马克维茨有些窘迫地道歉,转而递给博士几本商业杂志,对博士深入研究卡西米尔产业现状表示好奇。他提到罗德岛在卡西米尔早期似乎有过一个“小型办事处”,但记录模糊。博士从容地应对过去,将话题引向联合会的商业逻辑。

马克维茨谈起最近赛场上那起感染者骑士死亡事件引发的舆论风暴,他的忧虑是真切的。他见识过“玫瑰报业联合集团”那位前总监搭档操纵民意的手段,深知在卡西米尔,真相往往不如一个耸人听闻的故事有用。他担心这会影响罗德岛与本地势力的合作。阿米娅告诉他,这样的歧视与迫害在卡西米尔之外更为普遍,感染者早已学会在夹缝中生存,但也从未放弃寻找希望。马克维茨似乎被触动,承诺会尽力安抚医疗站内的工作人员情绪,尽管他自知权限有限。

他邀请博士就近参观卡瓦莱利亚基的夜景,博士提出阿米娅同行。马克维茨犹豫了片刻,看了看阿米娅平静而坚定的眼神,最终点了点头,表示会准备好必要的通行文件。然而,就在他们准备出发时,街道拐角传来骚动。一个满身是血、穿着破旧工装的感染者踉跄跑过,他的眼神空洞地瞥过博士和阿米娅,没有丝毫求救的意味,只是纯粹的、动物般的奔逃,随即消失在旁边的暗巷中。两名穿着灰色制服、佩戴无胄盟袖标的人紧随其后出现,他们礼貌却强硬地请马克维茨和“访客”立即离开该区域,称正在执行对“非法聚集及潜在危险感染者”的清理程序。马克维茨试图询问具体情况,得到的只是程式化的回复和警惕的目光。

博士看向马克维茨,眼神无声地施加着压力。马克维茨看着地上那串延伸向黑暗巷弄的、尚未凝固的血迹,嘴唇动了动,脸上闪过挣扎。友谊、合作、医疗进步……这些他一度相信能够带来改变的词汇,在眼前这赤裸裸的、体制化的暴力面前,似乎轻飘飘的没有重量。他最终只是艰难地移开了目光,低声对博士和阿米娅说:“我们……最好先回医疗站。这里不安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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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立竞技场是一座声音与光线的炼狱。数万人的呼喊、电子合成音的激昂播报、循环播放的广告短片,全部混杂交织,形成令人头晕目眩的声浪。大嘴莫布的声音通过功率巨大的扩音器,在这炼狱中撕开一道亢奋的裂缝。他用一连串夸张的数据和头衔,将观众的情绪煽动至沸点,然后,请出了今晚的主角们。

鼎沸的人声在两位骑士相对颔首的瞬间,仿佛被某种无形的力量隔开了一层。薇薇安娜抬起空着的左手,指尖萦绕着温暖却奇异的光晕,仔细看去,那光晕的边缘并非消散于空气,而是弥漫着如墨汁滴入清水般缓缓晕开的阴影,光与影在她指尖共生、缠绕。

她没有立刻攻击,而是用那双映照着无形烛火的眼眸看着玛嘉烈,问了一个问题,声音轻而清晰,奇迹般地穿透了底层的喧嚣:“耀骑士,你以你的身份为荣吗?”

玛嘉烈的回答简洁如她的剑锋:“当然。”

“作为骑士?还是作为感染者?”

薇薇安娜的唇角弯起一个难以辨明的弧度,像是欣赏一件意料之中的答案,又像是掠过一丝淡淡的、对自身境遇的自嘲。她没有等待解说员催促就位的喊声,反而继续说着,声音如低吟:“你知道吗?在莱塔尼亚,我住在一座很高的塔楼里。连地面集市的声音都传不上来……夜里,只有蜡烛,和母亲偷偷带来的旧书。我读了很多,关于骑士的传奇。他们冲向巨浪,守护弱者,光芒万丈。”

她的法术随着话语悄然展开。并非猛烈的攻击,而是一种弥漫、渗透。以她为中心,竞技场上明亮到刺眼的灯光仿佛被一层柔和的薄纱过滤,变得朦胧。光与影的界限不再分明,玛嘉烈周身自然散发的、治疗性源石技艺带来的金色辉光,似乎被某种温柔却坚韧的力量推拒、吸收、融入那片渐变的灰调领域。这不是对抗,更像是一种……邀请,或者包裹。

解说员莫布激动地描述着这“贵族式优雅”的开场,惊叹于烛骑士将光影玩弄于股掌的奇异技艺,猜测着那阴影中是否藏着杀机。但赛场中心,对话在继续,仿佛两个在喧嚣洪流中偶然找到一片静谧沙洲的旅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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薇薇安娜讲述着她作为“不名誉的私生女”被半流放地送到卡西米尔,发现古老的骑士荣耀可以靠胜利场次、媒体曝光度和赞助商满意度来“兑换”时的巨大失落。这些年来,她活在一种精致的抽离感中,扮演着完美的烛骑士,内心却像隔着玻璃观看一场与自己无关的盛大演出。但玛嘉烈不同。她的流放,她的回归,她作为感染者的身份与骑士信念的奇异结合,都让薇薇安娜感到一种久违的、刺痛的好奇。“你回到这里,参加这场比赛,真的只是为了夺取又一个冠军头衔,证明某些东西吗?”薇薇安娜问,阴影随着她的声音微微波动。

玛嘉烈沉默了片刻,剑尖垂向地面。她回忆起最初驱动自己回归的愤怒与决心:如果人们的目光已从真正的荣耀移开,沉迷于这喧闹而空洞的表演,她就站到这舞台的中央,用最无可争议的方式,宣告骑士的精神仍未死去。但她顿了顿,补充道,声音里多了一些沉淀后的东西:“那是当时。离开卡西米尔的这些年,我见过更广阔的苦难与挣扎,也见过在苦难中依旧闪耀的人性。我找到了自己的道路,和同行的伙伴。”

“所以,是拯救感染者?这就是你找到的答案?”薇薇安娜的烛火闪烁了一下。

“是,但不止如此。”玛嘉烈抬起头,目光穿透摇曳的光影,直视薇薇安娜,“骑士守护弱者,对抗不公,这从未改变。改变的只是人们看待它的方式。”

“这就是你对骑士的定义?在这样一个时代?”薇薇安娜追问,阴影领域似乎收缩了一些,压力隐现。

玛嘉烈想起了很多年前,在家族藏书室温暖的灯光下,对着还是个小不点的玛莉娅说过的话。那句话从未因时间或境遇而褪色:“‘所谓骑士,即是照亮整片大地的崇高者’。”

薇薇安娜轻声重复着这句话,仿佛在咀嚼每一个音节。她手中的烛火在她眼中投下跳动的光斑。“不是所有人都能照亮整片大地的,耀骑士。”她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某种深刻的疲惫,“大部分人……只是小小的烛火,在风里颤抖,勉强照亮脚下几步路,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熄灭。风雨飘摇,人们甚至不知道自己早已迷失在黑暗里,还把熄灭的烛泪当作装饰……明知如此,为什么还要举起这微弱的光?为什么还要相信……自己能成为太阳?”

“你在质疑自己吗?薇薇安娜?”玛嘉烈打断了她,第一次叫了她的名字,语气不是质问,而是平和的确认。

薇薇安娜微微一怔,周围的阴影也随之凝滞了一瞬。玛嘉烈继续说着,声音平稳而有力,像她手中的剑:“出身无法选择,但道路可以。烛火也好,星光也罢,发光本身就有意义。在我看来,你一直恪守着骑士的品性,薇薇安娜·德罗斯特。你是一位优秀的骑士。”

薇薇安娜沉默了片刻,长长的睫毛垂下。然后,她用莱塔尼亚语低声吟诵了一段诗句,那语调古老、哀伤,却有一种决绝的韵律。随即,她手中的烛剑光芒一盛,不再是温暖的橘黄,而变得苍白、锐利!周围的阴影随之沸腾,如被惊动的黑潮,呼啸着、翻滚着,以更快的速度、更强的侵蚀性向玛嘉烈席卷而去!光与影的平衡被打破,温和的试探结束,真正的战斗,在诗意的交谈后,无声却激烈地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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赛场外的世界,并未因这场备受瞩目的对决而暂停运转。佐菲娅在靠近前排的观众席上坐立不安,手指无意识地绞在一起。玛莉娅没有如约出现。约定的时间早已过去,那个总是提前到场、为姐姐紧张加油的小妹妹踪影全无。她离席寻找,找遍了玛莉娅常去的那个小酒吧(颤铁马丁的店)、临光家老宅附近的训练场,甚至托人问了骑士协会的休息区,都没有踪影。一种冰冷粘腻的不祥预感,顺着脊椎慢慢爬升。她想起了无胄盟最近越来越频繁、越来越不加掩饰的行动,想起了锈铜骑士事件后越发紧张的局势,想起了玛嘉烈回归所激起的巨大波澜。

她的预感残酷地准确。在城市边缘靠近旧工业区的一个废弃仓储集群里,玛莉娅在一间堆满霉变木箱和锈蚀机械零件的房间里醒来,后颈传来阵阵钝痛,嘴里有铁锈味。昏暗的光线从高处狭小的气窗投下,灰尘在光柱中飞舞。她面前几步外,站着一位身姿高挑挺拔、表情淡漠的白发库兰塔女性,正背对着她,仔细地用一块软布擦拭着一把造型修长流畅、带有复杂机械结构的黑色长弓。弓身泛着冷冽的哑光。

“无胄盟。”对方没有回头,声音平静无波,宣布了身份。

玛莉娅的心沉了下去,胃部一阵紧缩。她认出了对方,那位曾在姐姐回归仪式现场惊鸿一瞥、随后带来无尽麻烦的刺客,代号“白金”。

“只要你保持安静,配合,我们可以避免不必要的痛苦。”白金(欣特莱雅)转过身,将长弓挎回肩上,目光落在玛莉娅脸上,又很快移开,似乎对这场面感到些许无聊,“毕竟,临光家最受宠爱的小女儿要是缺了点什么,耀骑士和那位玛恩纳老爷的怒火,处理起来也很麻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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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们……想用我逼姐姐认输?”玛莉娅的声音因干渴和紧张而沙哑。

“一个简单的解决方案。”白金走到气窗边,看向窗外远处那映亮半边夜空的竞技场方向,那里隐约传来沉闷的声浪,“感染者议题现在是滚烫的油锅。你姐姐,耀骑士,她本身就是一颗火星。她如果赢了,拿着冠军头衔,继续站在感染者那边……油锅会炸开。她输给烛骑士,对联合会,对‘稳定’,对大多数人来说,都是更轻松的结果。”她转过头,眼神里有一丝极淡的、近乎虚无的怜悯,“你姐姐是个麻烦制造者。而麻烦,需要被管理。”

“姐姐不会认输的。”玛莉娅咬牙道,试图挣扎,发现手腕被特制的束缚带牢牢固定。

白金看了她一眼,那眼神仿佛在说“果然如此”。她没有接话,反而走到门边,侧耳听了听外面的动静。仓储区一片死寂,只有远处隐约的滴水声。“卡西米尔就像一座不断增高的塔,”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像自言自语,“从最底下往上看,旋转的楼梯永远没有尽头,每一层的人都觉得上面才是光明。可有时候,我会觉得……这座塔本身好像有点歪了,或者,负责维护它的人,有点力不从心了。”她指的是无胄盟自身。近期任务失败率上升,人手捉襟见肘,青金层不断施压,而最高位的“玄铁”们却愈发神隐,组织内部弥漫着一股难以言说的疲沓和焦虑。

就在这时,门外走廊传来极其轻微但迅速的脚步声,紧接着是压抑的、短促的报告声:外围两个隐蔽哨点失去联络,没有预警,没有战斗声响。白金的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瞬间,所有懒散气息从她身上褪去,取而代之的是猎食动物般的警觉与冰冷。她迅速下达一连串指令,声音清晰而快速:门外守备人员立刻占据仓库顶部的a1、a2制高点,封锁所有出口;房间内剩余两人掩护她;其余人准备迎击入侵者。她自己则举起了长弓,一支箭矢无声地搭上弓弦,箭尖稳定地指向紧闭的铁门。

玛莉娅屏住呼吸。下一秒,爆炸声响起!不是震撼性的巨响,而是沉闷的、撕裂金属和砖石结构的钝响,来自仓库侧面的墙壁!烟雾和灰尘瞬间从破口涌入房间,刺鼻的硝烟味弥漫。玛莉娅听到弓弦震动、弩箭发射的锐响,有人闷哼倒地。一个巨大、鲜艳的红色影子猛地从破口撞了进来,那居然是一辆改装得极其粗犷、几乎像个移动铁块的陆行器,车头灯诡异地闪烁着“正义骑士号”的卡通字样灯牌!

一个扎着火红色长辫、脸上带着狂野笑容的札拉克女性从驾驶座一跃而出,手中那杆标志性的、顶端缠绕着荆棘般装饰的战矛横扫,金属刮擦的刺耳声中,两名试图靠近的白金手下被狠狠击飞,撞在堆叠的木箱上。

“晚上好,爪牙们!送货上门!”野鬃艾沃娜大声嚷嚷着,充满挑衅。随即她看到了被绑在椅子上的玛莉娅,愣了一下,“嗯?临光家的小妹?你怎么搅和进这趟浑水了?”她记得这个女孩,在感染者骑士的聚会和某些街头诊所外见过几次,安静,眼神里有种和玛嘉烈相似的、让人不适的坚持。

玛莉娅来不及解释,艾沃娜已经像旋风般冲到近前,战矛尖端精准地挑断了束缚带。“能跑能跳吗?虽然让耀骑士欠我个人情听起来不赖,但公然袭击无胄盟可是‘重罪’哦——当然,跟卡西米尔的法律屁关系没有!你可以选现在开溜,姑娘!”

玛莉娅手脚发麻地站起身,踉跄了一下,立刻站稳。她看向不远处正冷静地连续开弓、每一箭都逼得艾沃娜不得不闪避格挡的白金,又看了看周围逐渐围拢过来、手持劲弩的其他无胄盟成员,摇了摇头,眼神变得坚决:“不阻止他们,他们还会用别的办法对付姐姐。我不能……总是被保护。”

艾沃娜诧异地挑了挑眉,吹了声口哨:“嚯!有胆子!我开始喜欢你了!”但她随即咧嘴一笑,“不过今天没你表演的份儿!带走你是任务!”她突然扯开嗓子大喊:“托兰!货接到了!”

白金试图调转弓矢拦截,但艾沃娜的战矛已经裹挟着恶风刺到面前,迫使她不得不回防。箭矢与矛尖交击,迸出刺眼的火花。与此同时,从仓库其他入口和破窗处,冲出了不少手持简易弓弩、刀剑甚至铁管的感染者,他们显然早有准备,配合着艾沃娜,与仓库内的无胄盟成员混战在一起,一时间弩箭乱飞,喊杀声四起。

不远处一栋废弃水塔的阴影里,一名身披深灰色斗篷、佩戴着监正会暗纹徽记的骑士静静地看着仓库方向的混乱和隐约的火光。他对着藏在领口的小型通讯器低声汇报:“……确认冲突发生,坐标已记录。临光已被不明身份者带走,方向城区。无胄盟与疑似红松骑士团及其附属感染者势力交战。请求进一步指示。”

听筒里传来简洁的回复:“保持监视,确保冲突不蔓延至主要街区,耀骑士比赛结束前,勿直接介入。重复,确保赛事进程不受干扰。完毕。”

监正会的骑士放下手,身影如同融化般消失在阴影里。他们的任务从来不是保护某个具体的人,而是维持某种危险的平衡,直到需要打破它的那一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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竞技场内的光芒对抗已进入白热化,甚至超越了单纯的胜负,成为一种理念的碰撞与展示。玛嘉烈的源石技艺如同永不枯竭的光之泉涌,金色的、带着温暖治愈感的光流持续不断地冲击、拍打着薇薇安娜用烛火与阴影构筑的、越来越凝实的领域。那领域看似单薄,却韧性惊人,光芒撞入其中,便如陷入粘稠的泥沼,被层层叠叠、蠕动变化的暗影吞噬、分解、转化为领域自身能量的一部分。薇薇安娜的身影在光暗剧烈交错中时隐时现,宛如鬼魅,她的剑法不再只有优雅,更添了精准与狠辣,每每在玛嘉烈澎湃攻势转换的微妙间隙递出致命的一刺或一抹,角度刁钻,迫使玛嘉烈不得不回剑防守,打断光流的连贯性。

玛嘉烈感到一种奇特的、逐渐累积的压力。这不是纯粹的力量或速度碾压,而是一种对“光”的本质理解与掌控方式的较量。薇薇安娜的法术核心,似乎在于“侵吞”与“转化”——侵吞外界的光线与能量,转化为维持和增强阴影领域的力量,阴影越浓,对光的侵吞力越强,形成一个近乎自洽的循环。她喘息着,真心赞美了薇薇安娜的技艺,承认自己目前的光芒似乎无法真正“穿透”或“照亮”她所创造的这片独特黑暗。

薇薇安娜格开一次势大力沉的劈砍,借势滑步后撤,烛火在剑尖急促摇曳。她轻声说了句“抱歉”。她说,按古老的骑士礼仪,在这样倾尽全力的交手后,她也该以名字相称。“玛嘉烈小姐。”

解说员莫布在广播席上声嘶力竭地咆哮,为这远超寻常骑士竞技范畴的、宛如史诗神话场面的对决而激动得语无伦次。观众席时而陷入被宏伟景象震撼的寂静,时而又为某个惊险瞬间爆发出海啸般的惊呼。但在两位骑士之间,破碎的对话仍在攻击与防守的间隙,断断续续地进行,仿佛这场战斗本身也是对话的延伸。

“你的源石技艺……能读到别人的心绪吗?”薇薇安娜在又一次以精妙绝伦的阴影偏移卸开一道光刃后,微微喘息着问。

“我只是……越来越清晰地感受到您的信念,您的困惑,以及您的坚持。”玛嘉烈调整呼吸,光芒在剑刃上如液体般流转,伺机而动,“您问过我,在流浪岁月里见识过什么。我见过这片大地最深沉、最广泛的苦难,感染者在矿洞和贫民窟无声腐烂,移动城市在天灾面前脆弱如纸,仇恨像野火一样吞噬一个又一个村庄。”

“那就是你所见的全部?你所抗争的……一切?”薇薇安娜的阴影如同有生命的触手,从各个角度试探着玛嘉烈的防御。

“我有幸遇到了不起的同伴。”玛嘉烈的声音在激烈的交锋中,反而透出一种磐石般的坚定,“他们或许没有耀眼的力量,但他们的理想,他们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勇气,本身就在发光。”她荡开一片卷向她脚踝的阴影,光芒骤然炽盛了一瞬,“我曾迷茫过,薇薇安娜,怀疑自己的道路,怀疑骑士在这个时代的意义。但现在,在漫长的旅途尽头,我找到了可以并肩同行的人,也坚定了自己的信念。我不再是……独自对抗黑暗。”

她忽然将剑尖向下,深深插入脚下特制的竞技场地板!这不是放弃,而是以此为锚点,一个更加稳定、更加磅礴的能量节点!更加纯粹、更加凝练、仿佛经过千锤百炼的光芒从她身上,从插入地面的剑身处爆发出来!不再是潮水般无差别冲击的光流,而是如同拔地而起的、巍峨的光之塔,稳定、厚重、光芒内敛却充满无可置疑的存在感,试图以最纯粹的光明本质,驱散、瓦解一切依附于光影变化的技巧。她站在那里,盔甲染金,发丝无风自动,仿佛真要在此伫立至时间的尽头,成为一座灯塔,无论风暴多狂,无论是否真有船只循光而来。

薇薇安娜手中的烛火在这纯粹光明的压迫下剧烈摇曳、明灭不定,仿佛随时会熄灭。她周身那浓稠的阴影领域被这光塔挤压、压缩,范围肉眼可见地缩小。但她眼中的光芒却更亮了,那不是烛火的反射,而是一种从内而外的、找到了某种苦苦追寻的答案、或是终于确认了某个长久疑问的光芒,炽热,甚至带着一丝痛楚般的快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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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伊和莫妮克站在远离竞技场喧嚣的一处摩天楼贵宾观景台上,手里端着酒杯,俯瞰着脚下这片他们参与统治的光之城市。远处的竞技场如同一个发光的巨碗,里面的光芒闪烁即使在这里也能清晰看到,仿佛一颗律动的心脏。

“欣特莱雅那边失手了,据报是被野鬃和一大群突然冒出来的感染者冲垮了布置。”罗伊抿了一口酒,语气轻松得像在评论昨晚的戏剧,“场面有点难看。”

“她如果连一个莽撞的札拉克丫头和一群乌合之众都收拾不了,玄铁大位也该考虑换一张更年轻的脸了。”莫妮克冷哼,目光锐利地扫过城市几个特定区域,那里有她布置的暗哨。

“董事会的老爷们今天又催了第三次,要我们‘有效控制’感染者问题,尤其在特锦赛期间,形象大过天。”罗伊晃着酒杯,冰块叮当作响,“感染者是个麻烦,但我们……嗯,某些人,又需要他们继续闹出点动静,保持适当的‘危机感’,才好推动一些提案,清理一些障碍。”他露出一个迷人的、却毫无温度的微笑,“所以,老办法。挑选几个不太起眼的感染者聚集点,清理掉一部分。手段可以稍微……有冲击力一些。把恐惧像种子一样撒出去。”

“然后呢?”莫妮克知道他的思路,但依然问道。

“然后?”罗伊笑容加深,“恐惧会生根发芽,会让剩下的感染者更愤怒,更绝望,更倾向于采取极端行动。事情会闹得更大,更难以收拾。到时候,这份‘难以收拾’的麻烦,以及平息它所需要采取的‘非常措施’,就会顺理成章地落到我们亲爱的白金大位,或者其他需要为此负责、或者需要借此立功的人头上了。而我们,只是忠诚地执行了前期‘控制’命令而已。”他语气轻松,仿佛在规划一次周末野餐。

莫妮克没有反对。这符合无胄盟,尤其是青金层级的一贯逻辑:在联合会制定的规则框架内,巧妙地制造、利用和转移矛盾与风险,确保自身始终处于有价值且相对安全的位置。忠诚是表演,效率是砝码,他人的生命和痛苦是棋盘上的棋子。

“挑‘锈钉’旧仓库区吧,那里够乱,人也够多,事后也好解释为清理安全隐患。”罗伊做出决定,将杯中酒一饮而尽,“让我们给今晚添点……不一样的色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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玛嘉烈感到一种深层次的疲惫开始蔓延。不是肌肉的酸胀,也不是源石技艺的过度消耗,而是一种精神层面与薇薇安娜那独特领域持续对抗带来的、仿佛灵魂被一丝丝抽离的虚弱感。薇薇安娜的阴影领域如同附骨之疽,不仅吞噬光,似乎也在悄然消磨着她的意志与战意。她看穿了对方法术的一些关键节点:那看似微弱、随时可能熄灭的烛火,才是整个阴影领域的核心与控制器;烛火主动熄灭的瞬间,不是虚弱,而是阴影力量完全释放、侵吞性达到顶点的时刻!每一次光与暗的剧烈明灭,都像是一次完整的呼吸循环,一吞一吐间,领域的力量似乎在缓慢增长。

“了不起的观察力……”薇薇安娜的声音传来,带着明显的喘息,但更多的是兴奋,“至今没有骑士能在对决中看破这一点……这也是你漫长旅途赋予你的眼睛吗?”

“很遗憾,我似乎仍未真正触碰到……你的核心。”玛嘉烈挥剑,一道凝实的月牙形光刃斩出,劈开翻滚的阴影浪潮,但更多的黑暗立刻涌上填补。

“……我曾经憎恶我的法术。”薇薇安娜忽然说,声音低了下去,在阴影的掩护下有些模糊,“天赋越卓越,越像在时刻提醒我那不名誉的出身,那悬在头顶的、随时可能坠落的利剑。它让我看清自己的处境,一个精致的装饰品,一个用来敛财和维持幻想的符号。”她的攻击陡然变得凌厉,阴影凝成无数细小的尖刺,从四面八方射向玛嘉烈!吧,玛嘉烈·临光!每一个在内心深处还对‘骑士’二字抱有残念的人,都会想问你——告诉我你的答案!关于骑士,在这个时代,究竟该如何存在的答案!”

大嘴莫布的声音亢奋地插入,透过广播响彻赛场:“两位骑士停下了动作!她们在对视!在交谈!难道这宏伟的竞技场真的要变成她们的专属沙龙了吗?观众们!这是否意味着,一场共舞即将开始?”

薇薇安娜因这不合时宜的调侃而轻笑出声,尽管她的额头已见汗珠:“你听见了吗?他说,我们要共舞一曲。”

玛嘉烈深吸一口气,将体内残存的光辉,将那些来自同伴的信念、来自旅途的见闻、来自家族传承的骄傲、来自自身对正义最朴素的追求,全部凝聚于剑尖。那光芒不再刺眼,反而变得温润、厚重,如同黎明前最深沉黑暗中孕育的第一缕晨光。她做出了一个古老而标准的骑士邀请礼起手式,剑尖指向薇薇安娜,声音平静:“那么,请。”

薇薇安娜深深看了她一眼,然后,做出了一个让所有观众、甚至让解说员瞬间失声的举动——她主动、彻底地,吹熄了手中烛剑顶端那簇苍白的火焰。

不是被压制,不是能量耗尽,是主动的、决绝的熄灭。

一瞬间,以她所在的位置为原点,所有的光——竞技场上空数十盏巨灯的光芒、玛嘉烈身上那巍峨光塔的辉光、甚至观众席上无数闪烁的电子屏幕和荧光棒的光点——仿佛被一只无形无质、却贪婪无比的宇宙巨兽吞噬!绝对的、令人心悸的黑暗笼罩了整个赛场中心,那黑暗浓稠得仿佛有了实质的重量,连声音都被吸收了大半,只剩下观众席传来的、因震惊和恐惧而产生的低低哗然。

在这吞噬一切的黑暗达到顶点的刹那,在这连感知都似乎要被剥夺的绝对寂静中——

玛嘉烈刺出了她的剑。

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势,没有绚烂夺目的光芒迸发。只有剑身破开那粘稠如实质的黑暗时,摩擦出的、一线微弱却无比执着、无比锐利的金痕。那金痕细如发丝,却仿佛凝聚了之前所有光芒的精粹,带着一往无前的决绝,笔直地刺向黑暗中心,薇薇安娜所在的位置。

“叮——!”

一声清脆得不可思议的轻响,像是水晶杯被最纤细的音叉敲击,又像是冰层出现第一道裂痕。

黑暗如同退潮般,以比涌来更快的速度消散。

光线重新涌入人们的视野,竞技场恢复明亮,甚至因为短暂的绝对黑暗而显得有些刺眼。

她脸上没有失败者的沮丧、愤怒或不甘,反而有一种深沉的、近乎释然的平静,以及在那平静之下,更加灼热的好奇与期待。

她平稳地放下只剩半截的剑柄,清晰地说道,声音通过残留的源石技艺微微放大,传遍了突然陷入死寂的竞技场:“烛骑士薇薇安娜·德罗斯特,认输。”

短暂的、仿佛时间停滞的寂静。

然后,解说员莫布近乎破音的尖叫声和观众席上爆炸般的、混合着狂喜、失望、震惊、茫然的声浪,几乎要掀翻竞技场那巨大的拱顶!

玛嘉烈剧烈地喘息着,汗水早已浸湿了她的额发和内衣,顺着盔甲的边缘滴落。她看着薇薇安娜,握剑的手因为脱力而微微颤抖。

薇薇安娜也看着她,轻声重复着那句话,仿佛要把它镌刻在心里:“‘所谓骑士,即是照亮整片大地的崇高者’……”她笑了笑,那笑容终于不再有隔阂与阴影,显得真实而明亮,“呵……这就够了。比我读过的所有诗篇,都更……真实。”

“那些古老的骑士传奇里,骑士们常常通过决斗来交换信念,结识挚友。”薇薇安娜继续说道,无视了周遭震耳欲聋的喧嚣,声音只传到玛嘉烈耳边,“现实当然没那么浪漫。今天,我只是……刚刚认识了你,玛嘉烈。”她的目光掠过沸腾的观众席,望向城市更深远的夜空,然后又落回玛嘉烈身上,带着一种崭新的、充满探究欲的光芒,“让我看看,你今后会走到哪一步吧。我很期待。或许,我也该想想……我的烛火,能否照亮一些别的方向。”

两人在足以掀翻屋顶的声浪中,平静地伸出手,握在一起。掌心相触的瞬间,玛嘉烈感受到对方指尖的微凉和不易察觉的颤抖,而薇薇安娜则感受到那股疲惫之下依旧滚烫的、不屈的温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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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沃娜在迷宫般狭窄、污水横流的巷道里发足狂奔,靴子踩在潮湿的地面上发出啪嗒啪嗒的响声。身后,箭矢破空的声音如同死神的呢喃,不时擦过她的耳际或钉入身旁的砖墙,碎石迸溅。白金(欣特莱雅)的追击冷静得可怕,她并不急于立刻击杀,而是像最有耐心的猎手,利用复杂的地形和精准的箭矢,不断压缩艾沃娜的活动空间,消耗她的体力,在她身上添加一道道不深但足以影响动作的擦伤。艾沃娜的装甲上已经添了好几道新鲜的划痕,握矛的手臂被一支角度刁钻的箭震得发麻,几乎握不住武器。

“下一箭,会瞄准你的膝盖窝。废掉你的机动。”白金的声音从后方某个高处传来,平淡得像在陈述菜单,“再一箭,会从肩甲缝隙穿入,破坏你的发力。最后一箭,才会瞄准心脏。你会有一点时间感受生命流逝,死在污水里,像你们这样的人应有的结局。”

“哈!口气不小!难怪索娜总唠叨,见了青金或者大位,第一件事就是扯呼!”艾沃娜躲到一个倾倒的金属垃圾箱后,剧烈喘息,趁机检查了一下腰间挂着的、不断发出急促滴滴声的通讯器——那是“正义骑士号”车载终端在警告她引擎过热和损伤。“你这水平,在无胄盟里排第几?你上面那几个老怪物,是不是更变态?”

“你不会有幸见到他们的。”白金的声音似乎近了一些,带着冰冷的确定。

几名红松骑士团的感染者和两名托兰带来的、身手矫健的帮手从一侧岔路口猛地冲出,用手弩和投掷物进行了一轮齐射,暂时逼退了白金逼近的脚步。“野鬃!这边!快!”

那辆造型扎眼的红色“正义骑士号”也从巷道另一头咆哮着冲来,车头灯狂闪,副驾驶的车门弹开。艾沃娜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咧嘴一笑,不再犹豫,用尽力气将战矛投向白金大致的方向作为干扰,然后翻身一个鱼跃,精准地滚进了副驾驶座。“好啦好啦!听你的!正义号!今天看来不是跟这位冷美人分生死的好日子!”她对着追来的白金方向大声喊道,带着戏谑,“后会有期啊!白金大位!下次请你喝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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