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德岛的临时办公点设在零号地块外围一栋灰白色的预制板建筑里,房间狭小,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水和旧纸张混合的气味。砾推开门的动作很轻,像猫,但博士已经察觉到了。他站在窗边,看着外面被隔离墙和高功率照明灯切割得支离破碎的夜色,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金属窗框。晚宴的酒气和虚伪的寒暄仿佛还粘在皮肤上,挥之不去。
砾没有立刻说话,只是安静地走到桌边,开始整理散乱的文件。她的动作精确、高效,每一个文件夹的边缘都对齐,笔都按颜色和长度排列。这种过分的秩序感本身就是一种语言,属于监正会培养的、那些习惯于在严密体系中生存的人的语言。博士的目光从窗外收回,落在她身上。砾停下了动作,迎上那道审视的视线,脸上带着惯有的、经过精确计算的温和微笑。
“您从餐厅回来之后,就一直紧锁着眉头。”她的声音轻柔,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如果感到疲惫,我可以为您准备些安神的饮品。”
博士摇了摇头,没有回应关于疲惫的询问,反而提出了问题,关于晚宴,关于马克维茨。砾的睫毛微微垂下,似乎在思考如何措辞。她称赞晚宴的得体,认为博士已经逐渐适应了卡西米尔式的社交表演——那种用精致的餐点和闪烁其词的话语包裹利益交换的仪式。她提到常务董事虽未亲至,但到场的企业高管们对博士表现出的兴趣是显而易见的,那兴趣背后是评估,评估罗德岛的技术能否被定价、被收购、被整合进卡西米尔庞大的医疗-竞技复合体之中。
当话题转向马克维茨时,砾的声音里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情绪。她重复了之前的信息:这位发言人是因为前任恰尔内在耀骑士事件上“处理不当”引咎辞职后,被匆忙推上前台的。在此之前,他只是商业联合会庞大机器里一个不起眼的齿轮,一个负责数据分析和风险预估的中层职员。她承认马克维茨身上还残留着一些与这个冰冷环境格格不入的东西——或许可以称之为良知,或许只是未经打磨的天真。但在卡西米尔,尤其是在发言人的位置上,这种东西就像玻璃器皿一样脆弱,随时可能在压力下碎裂。它能持续多久,谁也说不准。
博士更进一步,问及对罗德岛在卡西米尔行动计划的看法。砾沉默了片刻,那沉默比语言更有分量。她没有立刻回答,目光却投向了窗外那些冰冷的隔离墙和灯光。当她把视线转回时,并没有直接给出建议,反而轻轻问了一句:“您真的信任我吗?”这句话问得有些突然,像一颗投入平静水面的小石子。她看到了博士眼中一闪而过的审视,那正是她想要的反应。在这个地方,信任是比源石技艺更稀缺的资源。她很快接了下去,语气平静,却像手术刀一样剖开现实:商业联合会对卡西米尔的控制,早已超越了简单的组织渗透或政治收买。它更像一种引力,一种由资本、技术进步和消费主义共同塑造的强大场域。在这个场域中,骑士们——无论是为了维持奢华的生活,还是为了获取更好的装备和医疗,或是单纯被那套以收视率和赞助金额为标尺的“荣耀”体系所驯化——正主动或被动地倒向资本。监正会对罗德岛的礼遇,有相当一部分是基于与耀骑士的历史纽带和现实政治考量,这种纽带本身就不稳固。她提醒博士,卡西米尔人,尤其是那些身处权力结构中的卡西米尔人,思维方式与罗德岛熟悉的模式不同。在这里,过度的坦诚或依赖情感,往往意味着将自己置于被动。
博士表达了感谢,表示自己清楚这些。砾微微颔首,终于给出了她的“意见”,那更像是一个警示:卡西米尔的水比看上去更深、更浊。罗德岛的计划,无论其初衷多么良善,一旦触及核心利益,必然会引来反制。而监正会,也绝非纯洁无瑕的盟友,他们也有自己的考量和需要维护的利益。“在这里,”砾最后说道,声音很轻,“每个人都在下注,筹码是信息、力量,有时甚至是人命。请务必……握紧您的筹码,博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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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业联合会发言人办公室位于卡瓦莱利亚基中心区一栋摩天楼的中层。房间宽敞,视野极佳,可以俯瞰小半个城市的灯火,但那巨大的落地窗此刻却像一面冰冷的镜子,映出马克维茨僵硬的身影。他手里捏着一份刚刚送来的赛事简报,纸张边缘被他无意识的手指攥得微微发皱。然写着:锈铜骑士奥尔默·英格拉,通过骑士协会的申诉和“证据复核”,已被裁定对之前赛场上那名感染者骑士的死亡“无直接责任”,即将重返特锦赛复赛阶段。
简报下方附着几行简短的补充说明:骑士协会提交了比赛录像和多份其他骑士的证词,证明死者是因自身矿石病急剧恶化、过度驱动源石技艺导致器官衰竭。结论是“一场不幸的意外”。至于英格拉在比赛中明显的挑衅、羞辱和刻意引导对方消耗的行为,则被轻描淡写地归类为“竞技策略”。
马克维茨感到一股冰冷的怒意从胃部升起,直冲喉咙,却又被更深的无力感堵了回去。他挥手让送来简报、脸上带着微妙神色的企业员工离开。门轻轻关上,隔绝了外界的声音,房间里只剩下中央空调低沉的嗡鸣,像某种巨大生物平稳而冷漠的呼吸。
他走到窗前,看着脚下川流不息的车灯和霓虹招牌。这座城市永远在流动,在发光,在喧嚣,仿佛那些发生在阴暗角落里的死亡、不公和痛苦,都只是微不足道的杂音,轻易就被这宏大的声浪吞没。他想起了那个死去的感染者骑士空洞的眼神,想起了自己面对副审官时的屈辱和愤怒。
他转身回到巨大的实木办公桌前,目光落在那个造型简洁的黑色通讯器上。犹豫,挣扎,像两股力量在他体内撕扯。最终,他伸出手,手指在按键上停顿了几秒,然后用力按下了记忆中的那串号码。听筒里传来规律的忙音,一声,两声,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刺耳。
这声音让他突然坠入了回忆。童年时,父亲的书房里也有一台电话,外壳是温暖的黄铜色,线条笨重。那时的电话还是稀罕物,粗大的电缆绕过喧嚣的酒吧、廉价的旅社和终日轰鸣的建筑工地,将陌生的号码与人们的生活强行连接在一起。铃声一响,便意味着未知的消息即将降临——可能是久违亲友的问候,也可能是一纸催债的通知,或是某个远方传来的噩耗。那台黄铜电话像一个象征,象征着现代生活那种无法回避的、强加于人的联结,以及联结背后潜藏的控制与不安。
忙音停止了,一个略显油滑、刻意压低的声音从听筒那头传来,是国民院的那位副审官。
没有寒暄,对方直入主题,询问马克维茨是否“想出了结果”。那语气里带着笃定,仿佛早已料定这个没有根基的新发言人最终会屈服。
马克维茨感到自己的声音有些干涩,他提出,只要确保前发言人恰尔内不再掌握和泄露那些对联合会不利的证据,交易就可以成立。他强调“堵住恰尔内的嘴”,试图保留一点模糊的空间。
但副审官不给他任何余地,声音像冰冷的金属丝线,轻轻勒紧:“杀死他,是最安全的。” 这句话说得如此平淡,仿佛在讨论处理一份过期的文件。
马克维茨的心沉了下去,一股寒意从脊椎蔓延开来。这句话像一根冰冷的针,刺破了他心中最后一丝不切实际的幻想——幻想这只是场龌龊但尚有回旋余地的交易。他忽然无比清晰地看到,自己面前只有两条路:要么成为他们手中另一把听话的刀,要么……尝试去握住刀柄,哪怕只是一瞬,哪怕代价巨大。他强迫自己镇定,用尽可能平稳的语调“保证”自己可以做到,并请对方不要过问具体手段。他想营造一种自己背后有力量、有决断的假象。
副审官似乎笑了笑,那笑声透过听筒传来,带着丝丝的嘲弄。他同意了,承诺明天就会启动对英格拉案件的重审程序,并在七天内给出“符合规则”英格拉从此在骑士竞技中消失。前提是,马克维茨必须在这期间给出“足够有诚意的答案”,一个能“证明恰尔内先生确实永远不会背叛”的答案。
“诚意”。这个词像一把淬毒的匕首,抵在马克维茨的喉间。他沉默着,听筒里只有微弱的电流杂音。童年的黄铜电话、父亲接听电话时紧锁的眉头、窗外工地的噪音……破碎的画面闪过脑海。这就是卡西米尔,这就是他们所谓的现代生活。一套精密、高效、将人性与道德也纳入计算和交易范畴的冰冷系统。
一股强烈的反感和某种被长期压抑的、近乎本能的反抗冲动,突然冲破了谨小慎微的堤防。马克维茨听到自己的声音响起,比他想象的更冷,更硬,像一块投入死水的石头:“我想您应该明白一件事情。”
他停顿了一下,深吸一口气,每一个字都像抛出的铁块:“您是在挑衅一位发言人。”
电话那头瞬间陷入了寂静。死一般的寂静。
马克维茨能想象出对方脸上错愕的表情。他继续说了下去,语速不快,却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清晰:“您和我心里都明白,我只是临危受命,我在董事会里并没有靠山。” 他承认了自己的脆弱,但紧接着话锋一转,“但这不代表,我会任您宰割。”
他提到了无胄盟。缓慢而清晰地说出:“无胄盟的指挥权……曾在恰尔内先生手里。那么现在……” 他没有说完,但意思再明白不过。权力,哪怕只是名义上的、暂时的权力,也是权力。发言人的头衔,以及与之捆绑的部分资源调动权限(至少在外界看来如此),就是他此刻仅有的武器。
听筒里传来副审官明显变得急促的呼吸声,然后是强自镇定的辩解,声称自己并非挑战权力,只是为了确保“合作顺畅”,并为自己之前的“咄咄逼人”道歉。他的语气软化得如此之快,几乎带着谄媚。他转而强调英格拉不过是个“腐朽贵族”,不值得为此伤了“感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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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克维茨感到一种冰冷的、近乎恶心的快意。他简短地附和了一声,然后以一句“我们似乎没什么好聊的了”作为结束,不顾对方徒劳的挽留,果断切断了通讯。
他将通讯器放回桌上,手指因用力而微微发白。他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目光没有焦点。过了许久,一丝极其复杂、难以形容的笑容,缓缓爬上了他的嘴角。那不是喜悦,更像是第一次触摸到电流的人,在麻痹与刺痛中感受到的、战栗的明悟。他刚刚用“权力”这个虚幻又真实的东西,为自己撬开了一丝喘息的空间。代价是什么?他不知道,但至少,他没有立刻跪下。
“你笑了。”一个声音突然从门口传来。
马克维茨猛地一惊,转过身,看到发言人麦基不知何时站在那里,手里端着一杯热气腾腾的咖啡,正若有所思地看着他。
“麦基先生,您什么时候……”马克维茨下意识地收敛了表情。
“刚到一会儿。”麦基走进来,将咖啡杯放在一旁的边几上,目光在马克维茨脸上停留了片刻,“我从没见过你露出那样的笑容,马克维茨兄。”他的语气平淡,听不出褒贬。
马克维茨问他有什么事。麦基随意地说,无胄盟相关的命令流程需要他们两人过目签批,算是和眼下的“事务”有关。但他似乎意不在此,话说到一半又停住了,只是摆摆手:“算了,没什么。继续工作吧。”他转身欲走,到了门口,又停住脚步,没有回头,用一种近乎吟叹的语调,轻轻丢下一句话:
“权力永远令人甘之如饴,是吧,马克维茨。”
说完,他便带上了门。
马克维茨独自站在宽敞而冰冷的办公室里,窗外城市的流光溢彩映在他脸上,明明灭灭。甘之如饴?他品味着这个词,只觉得满口都是铁锈与灰尘的味道。但他知道,有些东西,一旦尝过,就无法再假装从未知晓。他走到窗前,再次看向那座巨大的、灯火通明的城市。它依旧冰冷,依旧陌生,但似乎,有某种东西,已经悄然改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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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晚的街道在褪去白日的喧嚣后,显露出另一种面貌。路灯投下昏黄的光晕,照亮湿漉漉的石板路和紧闭的店铺卷帘门,也将更深的阴影投递给两侧的巷弄。这里是卡瓦莱利亚基不那么光鲜的区域,靠近旧货市场和早期的工人住宅区,街道狭窄,建筑低矮拥挤,空气中残留着食物腐败、污水和廉价燃料混合的气味。
青金罗伊慢慢地走着,皮鞋踩在路面上发出清晰的嗒嗒声,在这寂静的夜里传得很远。他哼着一首没有调子的、轻快的小曲,双手插在风衣口袋里,姿态悠闲得像是真的在享受夜间散步。如果忽略掉他身后阴影中,那些如同融入墙壁和垃圾桶后、几乎无法被察觉的、细微的呼吸和金属摩擦声的话。
一名无胄盟成员如同幽灵般从侧方巷口闪出,贴近罗伊,用极低的声音报告:“莫妮克阁下已经带队到达指定地点。目标区域内的感染者数量,预估在一百人左右,包括少数骑士。”
罗伊没有停止哼歌,只是微微点了点头。他的目光扫过街道两侧那些黑黢黢的窗户,有些窗后似乎有惊恐的眼睛一闪而过,随即窗帘被死死拉紧。他轻声开口,语气就像在吩咐侍者添酒:“啊,能杀就杀吧。老规矩,按数量算钱,上头批的预算还挺充裕。”他顿了顿,补充道,声音里带着一丝惯有的、玩世不恭的笑意,“当然,不许对自己人动手。误伤友军可没奖金拿,只有罚单。”
“是。”报告者无声地退回到阴影中。
不远处一栋废弃公寓楼的楼顶,远牙查丝汀娜伏在冰冷的水泥边缘,夜视瞄准镜缓缓扫过下方街道和几条主要巷口。她的眉头紧锁。旁边,塑料骑士瑟奇亚克半蹲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剑柄上的防滑纹路。
“太少了。”查丝汀娜低声道,声音透过面罩有些模糊。
“什么?”瑟奇亚克没听清。
“无胄盟的人,数量太少了。”查丝汀娜的瞄准镜锁定了一个藏在广告牌后的灰衣射手,又移向另一个潜伏在通风管阴影处的身影,“艾沃娜应该已经成功吸引了相当一部分注意力。但在这里布置的人手……远不足以彻底‘清洗’这片区域。是我们看漏了,还是……”
瑟奇亚克沉默了几秒,缓缓吐出一口气:“不要低估无胄盟,远牙。做好最坏的准备。”他的目光投向街道尽头那片更深的黑暗,“也许清洗本身就不是唯一目的。他们在等,或者在逼什么出现。”
下方的街巷中,恐慌已经开始蔓延。几个躲在危楼里的感染者骑士发现了街上的异动,压低的、充满恐惧的交谈声断断续续传来。
“喂!我好像看见……看见无胄盟的人了!”
“什么?!这里可是城里!他们敢?!”
“青色的……我看见青色的反光,是弓吗?开什么玩笑!”
“快!分头告诉其他人!躲起来,无论如何不要反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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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谁能联系上红松的人?快想办法!”
罗伊的哼唱声在空旷的街道上显得愈发清晰。他走到一盏路灯下,光线照亮了他半边带笑的脸和醒目的蓝色头发。他停下脚步,像是在欣赏路灯旁一张破旧的海报。一名手下再次悄然出现,低声报告发现了三名试图从下水道口转移的感染者。
罗伊没有立刻下令,反而像是想起了什么有趣的事,转头对手下说:“对了,我有提过董事会的报价吗?”他不等回答,自顾自地说了下去,“一个非法感染者,三百枚金币。一个感染者骑士,翻倍。”他咂咂嘴,仿佛在品尝美酒,“一个感染者值一张特锦赛前排门票。一个感染者骑士……啧啧,够买半辆不错的二手越野车了。”
手下沉默着,等待指令。
罗伊的目光却越过了手下,投向了街道更深处,一张孤零零设置在路边的公共长椅。长椅上坐着一个人,正低头看着手里的一份报纸,对周遭弥漫的紧张气氛浑然不觉。路灯的光斜斜打在那人身上,勾勒出他笔挺的深色西装和一丝不苟的灰发。
罗伊脸上的笑容加深了,那是一种看到意外猎物时的兴奋。“那么,”他轻声自语,又像是说给手下听,“一个报价单之外的特殊人物,我们该怎么处理呢?”
他挥了挥手,让手下退开。然后,他整理了一下风衣的领子,迈着依旧悠闲的步子,朝那张长椅走去。嗒、嗒、嗒……皮鞋敲击路面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像某种倒计时。
罗伊在长椅前几步远的地方停下,笑容可掬:“晚上好。一个美好的夜晚,对吧?”他语气轻快,“打扰您看报了吗?今天的晚报可全是耀骑士的新闻呢。”他环顾四周,“这附近一个人都没有,真冷清。听说最近这一带可不太平,您一个人在这里,可得小心。”
玛恩纳缓缓抬起头,目光从报纸上方投过来,平静无波,就像在看一个无关紧要的路标。
罗伊咳嗽了一声,脸上的笑容稍微收敛,但眼中锐利的光芒更盛:“恕我冒昧,您一个人在这里做什么?”
玛恩纳重新将目光落回报纸上,过了几秒,才用平稳无起伏的语调回答:“罗伊。我刚结束工作,只是在这里小憩片刻。”
“哎呀,原来您才下班?这个时间?”罗伊故作惊讶,“您还怪辛苦的。不过……”他拖长了语调,“这附近应该只有感染者、非法移民和黑市贩子才对吧?您在这里……有什么‘工作’?”
“只是在等人。”玛恩纳翻过一页报纸。
“等人?”罗伊眨了眨眼,笑容变得有些暧昧,“怎么,您连我等的是谁都要问吗?”玛恩纳终于再次抬眼,那目光让罗伊后面故作轻松的玩笑话咽了回去。
“不,不,怎么会呢。”罗伊摆摆手,“等人……嗯,等人。”他话锋一转,语气依旧礼貌,却带上了不容置疑的压力,“但我们,是有公务在身的。得麻烦您,和您的……朋友,回避一下。”
玛恩纳合上了报纸,放在膝头,双手交叠放在上面。他的坐姿没有丝毫变化,只是眼神更加沉静,像深不见底的古井。“你办你的事,”他说,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我办我的事。”
罗伊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他微微眯起眼睛,声音压低,带着一丝危险的意味:“你明白自己在说什么吧,玛恩纳。”
“难道我刚才是在用高卢语说话吗。”玛恩纳的语气甚至没有一丝波澜。
空气仿佛凝固了。远处巷口,几个无胄盟的弩手不由自主地将手指扣上了扳机,冷汗浸湿了他们的掌心。他们能感觉到,青金罗伊身上散发出的、几乎实质化的杀意。但同时,一种更庞大、更沉静、更令人心悸的无形压力,正从那长椅上穿着西装的男人身上弥漫开来。那不是杀气,而是一种历经千锤百炼、早已融入骨血的存在感,仿佛他坐在那里,那片空间就自然而然地成为了他的领域。
罗伊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抬起了右手。这是一个简单的动作,但在场的每一个无胄盟成员的心脏都随之抽紧。那是发动攻击的信号预备姿态。暗处,至少七把经过消音处理的劲弩,悄无声息地调整了角度,冰冷的箭尖无一例外,全部瞄准了长椅上那个看似毫无防备的身影。
罗伊在计算,评估,权衡。临光需要付出多少代价?会引发怎样的连锁反应?临光家族的残余影响力,耀骑士的激烈反应,监正会可能的借题发挥……但此刻,箭在弦上。对方的蔑视,是对无胄盟权威的直接挑战。
就在这紧绷得几乎要断裂的瞬间——
一个身影,如同从夜色本身中分离出来,悄然出现在长椅另一侧的路灯阴影下。
她身形高挑,穿着罗德岛标志性的、带有医疗标识的深色长袍,兜帽微微遮住了上半张脸,只露出线条优美的下颌和淡色的嘴唇。最引人注目的是她头顶那对洁白、修长、弧度优雅的角,清晰地昭示着她萨卡兹的身份。她的双手自然地垂在身侧,没有持握任何武器,但她就那样静静站着,仿佛从一开始就在那里。她的出现并非偶然。不久前,罗德岛收到了一条语焉不详的匿名警示,提及了这个地点和时间。博士派出了刚好在附近的她前来查看。此刻,她看到了对峙的双方,立刻明白了警示的含义。
罗伊抬到一半的手,僵住了。他所有的算计和杀意,在这一刻遇到了一个完全出乎意料的变量。他认出了来人,罗德岛的精英干员,萨卡兹医师,闪灵。关于她的情报碎片在脑海中飞速闪过:实力深不可测,与耀骑士玛嘉烈关系密切,在罗德岛内部地位特殊。一个玛恩纳已经足够棘手,需要付出惨重代价才有可能拿下。再加上这个背景复杂、实力不明的萨卡兹……胜利的天平瞬间倾斜。更关键的是,与罗德岛在此地爆发直接冲突,等于将把柄和攻击的借口亲手递给监正会。玄铁大人会如何看待这种节外生枝、可能破坏大局的行动?
他脸上重新挤出一个笑容,但这次,那笑容显得有些僵硬和勉强,大脑在瞬间完成了利弊权衡。
“哈哈,”他干笑两声,抬起的右手顺势做了个整理头发的动作,极其自然地将攻击信号消弭于无形,“刚才我突然改变了想法。你看,气象预报说后半夜要下雨,我可没带伞。”他顿了顿,目光在玛恩纳和闪灵之间逡巡,试图抓住最后一点主动权,“不过……临光家族试图袒护感染者,我可以这么认为吗?”
玛恩纳的回答只有两个字,清晰而冷淡:“请便。”
闪灵的目光转向罗伊,那双在兜帽阴影下的眼睛,似乎没有任何攻击性,却让罗伊感到一种莫名的、源自本能的寒意。他不再犹豫,果断地后退了一步,向阴影中打了个清晰的手势。那些潜伏在暗处的气息,如同退潮般迅速而无声地消散了。
罗伊最后看了一眼长椅上的两人,转身快步离开,身影很快消失在街道拐角。他的步伐依旧稳定,但只有他自己知道,后背的衣料已经被冷汗微微浸湿。今夜的行动,彻底偏离了剧本。猎物没抓到,反而可能惹了一身麻烦。他需要尽快向莫妮克同步情况,并想想怎么向上面报告。
确认威胁暂时解除后,闪灵看向玛恩纳,语气带着一丝敬意和复杂的情绪:“感谢您出手相助。无胄盟是个强敌,如果他们执意行动,我们很难阻止。”
玛恩纳这才第一次正眼看向闪灵,他的眼神锐利,带着审视,对她的出现似乎并不意外。“玛嘉烈又获胜了。”他陈述道,语气听不出喜怒,“你应该阻止她。”
闪灵沉默了片刻,平静地回答:“如果这是她坚信的道路,那么我会支持她,成为她的后盾。”
“你?一个萨卡兹……”玛恩纳的话语里带着惯有的讽刺,但随即,那讽刺似乎也失去了力道。他移开目光,看向远处黑暗中那些惊魂未定、开始小心翼翼探头的感染者身影,“感染者的事情,我就当已经通知过罗德岛了。”
“再次感谢。”闪灵微微颔首,“这里……似乎比我们想象的要复杂。”
玛恩纳站起身,拿起膝头的报纸,仔细折好。“我只是坐在这里罢了。”他说,声音里透出一种深沉的疲惫和疏离,“仅此而已。”他停顿了一下,像是在犹豫,最终还是说道,“你可以告诉玛嘉烈,告诉罗德岛。告诉他们,大骑士领光鲜的外表下,到底腐烂到了什么地步。但更切实际的建议是……”他看向闪灵,目光深邃,“早日离开大骑士领,离开卡西米尔。尽力逃离这个时代吧,这才是每个人为数不多的、正确的选择。”
说完,他没有等待闪灵的回应,转身,沿着来时的路,迈着沉稳的步伐离开了。他的背影很快融入街道的阴影,仿佛从未出现过。
闪灵独自站在路灯下,望着玛恩纳消失的方向,若有所思。真是个复杂的人,她心里想。然后,她转过身,走向那些聚集在巷口、惊疑不定地望着她的感染者们。
看到她的靠近,尤其是看到她显眼的萨卡兹特征,感染者们变得更加紧张,有的后退,有的握紧了手里的简陋武器。一个感染者骑士挡在前面,声音发颤:“你……别过来!你是无胄盟吗?你……不对,你是萨卡兹!?你是谁?”
闪灵停下脚步,摘下兜帽,露出完整的面容,声音温和但清晰:“我没有敌意。无胄盟已经离开了。”
“你、你在说什么……”骑士疑惑不解。
旁边一个瘦弱的感染者难民小声开口:“刚才……刚才这个萨卡兹,拦在了那些无胄盟面前……就在那边,和那个穿西装的老爷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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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染者们面面相觑,眼中的恐惧并未完全消退,但多了几分惊疑和茫然。
闪灵自我介绍道:“我是一名感染者医师,来自罗德岛制药公司。”
“一个萨卡兹,自称感染者医师?”骑士的眉头拧紧了,“这……”
那个难民却喃喃道:“太假了……假得我反而觉得她没在骗我……”
骑士深吸一口气,稍稍放松了戒备,但仍保持距离:“好吧……那你打算做什么?为什么来这里?”
闪灵问出了心中的疑惑:“据我所知,卡西米尔有提供感染者医疗的官方渠道,监正会出资建立了专门的收容治疗中心。为什么你们还会躲藏在这里,在城市的夹缝中?”
骑士愣了一下,仔细打量着闪灵:“你不是卡西米尔人?”
闪灵点头承认。
骑士的脸上露出了混合着苦涩和了然的神情:“不,说不定大部分卡西米尔人都不知道……慢着,你说你是感染者医师……”他忽然想到了什么,脸色一变,“你、你是零号地块的……!?”
“我来自罗德岛。我们受邀在零号地块提供一些医疗支持。”闪灵解释,“我参与过那里的部分医疗工作。那里……看起来设备完善。”
她的话没有说完就停住了。因为她从面前的感染者骑士,以及周围渐渐围拢过来的其他感染者眼中,看到了极其复杂的情绪:深深的疑惑,对自己这个外来者的不信任,挥之不去的恐惧,以及……一丝极其微弱、几乎要被绝望淹没的、对“真相”能被倾听的期许。
骑士沉默了很久,才缓缓开口,声音干涩:“你真的……不是卡西米尔人。也对,他们是很讨厌萨卡兹的,呃,抱歉,但事实如此。”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问了一个问题,“你……在零号地块,真的治疗过感染者吗?”
“是的。”闪灵回答。
骑士盯着她的眼睛,仿佛要从中找出虚伪的痕迹:“你难道……从来不感到奇怪吗?”他的声音渐渐激动起来,“那么大一个移动平台,几乎成了感染者骑士的华丽牢笼……你知道吧,我们这些所谓的‘骑士’在那里接受检查,接受治疗,同时也在那里‘生活’。如果那种被时刻监视、被评估‘剩余价值’、被安排下一场‘表演’的状态,也能被称为‘生活’的话。”
闪灵没有反驳,只是静静地听着。她的沉默似乎鼓励了骑士。
“好,看来你们这些外乡人,连这件事都不清楚。”骑士深吸一口气,语速加快,“但你想过没有?零号地块就那么大。所有感染者都塞进去?地方根本不够!那些还能打、还能赚钱的感染者骑士,会被重新赶上赛场,或者被派去做一些更危险、更见不得光的黑工!矿坑深处,高危搬运,处理源石废料……什么样的都有!”
他的声音里充满了压抑的愤怒和痛苦:“而那些受了重伤,残废了,或者矿石病到了晚期,连这些基本压榨价值都没有了的人呢?”他向前逼近一步,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布满血丝,抬手指向远处零号地块某个隐约可见的白色方舱区域,“看见那边第三区的白色方舱了吗?上周,我亲弟弟,因为比赛受伤感染加重,被带进那里,说是接受‘深度治疗’和‘特殊护理’。但我昨天在帮联合会一个仓库清理废料时,在待销毁的物资清单上,看到了他的编号……旁边标注的是‘生物废料,已处理’!”
他最后的语调已经近乎嘶吼,带着刻骨的绝望和仇恨。周围的感染者们发出低低的、压抑的啜泣和咒骂声。
闪灵的瞳孔剧烈收缩。即使以她见证过无数苦难的经历,如此赤裸裸的、系统化的非人道处理,依然让她感到一阵寒意。她之前接触到的,只是那个“屠宰场”光鲜的前台。
骑士从她的表情中得到了确认,他发出一声短促而凄厉的冷笑,那笑声里没有任何欢乐,只有彻骨的冰寒:“你们以为那里是医院?骑士们觉得那里是一座镀金的监狱。但我告诉你,萨卡兹,都不是。”
他一字一顿,每一个字都像浸透了血泪:
“感染者被送去那里,洗干净最后一点尊严,像牲口一样被评估、剥下每一分还能榨取的价值。等油水榨干,就像无用的垃圾一样被处理掉。”
他再次指向远处那个在夜色中轮廓模糊、却依然灯火通明的巨大移动平台,声音嘶哑而绝望:
“那不是什么医疗中心,也不是监狱。”
“那是一座……运行高效的、漂亮的屠宰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