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人言可畏
霓虹灯在卡瓦莱利亚基的夜晚永不熄灭,就像这座城市永不停止消化感染者的肠胃。光污染驱散了真正的星空,只留下人工的、躁动的斑斓。在这片虚假的天幕下,真相成了最昂贵的奢侈品,而谎言正以新闻头条和街头标语的形式廉价流通。
酒吧里,玛莉娅机械地回应着佐菲娅的拥抱。她的身体回来了,但一部分灵魂似乎仍留在那间无胄盟的白色囚室。托兰离开前的话在她脑中回响:“借来的梦想,走不远。”她抚摸着剑柄上的磨损,那是姐姐玛嘉烈战斗留下的痕迹。她一直以为自己渴望成为骑士,但如今她开始怀疑——她渴望的究竟是骑士本身,还是成为像姐姐那样的人?这个问题像一根细刺,扎进她曾经坚定的信念里。
街角电视屏播放着新闻。播音员用专业而冷漠的声调报道“感染者暴力事件激增”,画面闪过模糊的打斗镜头和抗议人群。酒吧里的退役老兵们盯着屏幕,科瓦尔啐了一口,光头马丁则擦拭着吧台,动作比平时更重。他们都明白这套说辞——将受害者渲染成暴徒,将压迫美化为秩序。这是卡西米尔运转了数十年的语言炼金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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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市的另一处阴影里,逐魇骑士停下脚步。他来自草原,那里的夜空未被灯光玷污,星辰是库兰塔古老歌谣中的路标。而在这里,他听到的却是非人的哀嚎。
那是一座废弃仓库改造的临时设施。透过破损的窗户,他看见两个高大的萨卡兹被束缚在金属椅上。他们的盔甲——凋零骑士与腐败骑士的标志性装束——如今沾满污秽和药剂残留。无胄盟成员围着他们,像技术人员检修故障机器般讨论着“排斥反应”和“浓度比例”。其中一人抱怨继续注射凝胶修复液会损伤人脑,另一人冷漠地回应:“他们是萨卡兹,不是人类。”
逐魇骑士认得这些萨卡兹。他们是骑士,至少曾经是。在卡西米尔的语境里,“萨卡兹骑士”本身就是一个被精心设计的矛盾——既承认其力量,又永远将其标记为异类。他看着凋零骑士因药物作用而抽搐,腐败骑士低垂着头,几乎失去意识。这不是战斗,是解构。文明用霓虹灯征服黑夜,用科学解构生命,用制度消解尊严。
托兰出现在他身侧,没有脚步声。这位赏金猎人也是萨卡兹,他的眼神比逐魇骑士更复杂——不是愤怒,而是一种深重的疲倦。
“手下留情如何?”托兰说,声音平静得像在讨论天气。
逐魇骑士转向他。这个年轻的梦魇可汗后裔仍在用草原的尺度衡量一切。战利品、荣誉、征服——这些概念在他心中依然清晰。而眼前这两个被折磨的同族,不符合其中任何一条。他们是“肮脏的东西”,不配称为战利品。
“各废一臂,带走。”逐魇骑士最终说。这不是仁慈,是清扫。他转身离开,蓝色长发在仓库惨白的灯光下泛起金属光泽。托兰望着他的背影,然后看向那两个萨卡兹骑士。他动手很快,切断束缚带,将几乎失去意识的两人扛起。无胄盟成员早已退开——他们接到过指示,某些“测试品”可以丢弃。
托兰扛着同胞离开时,想起许多年前,他也曾见过这样的设施。不是在大骑士领,而是在卡兹戴尔的边境。那时他以为卡西米尔会不同。如今他明白了:压迫的面孔会变,但本质永远相同——将人变成物,将痛苦变成数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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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伊调整了一下耳机,里面传来莫妮克平静的汇报声。他们站在一栋写字楼的顶层,俯瞰着刚才发生对峙的巷道。玄铁之箭留下的裂痕在街灯下像一道黑色的伤口。
“赦罪师。”罗伊咀嚼着这个词,“认真的?这名字听起来就很麻烦。”
莫妮克没有看他,她的视线追踪着耀骑士三人离开的方向。“质疑的话,去和那位玄铁本人说说看。”
罗伊笑了,笑声里没有愉悦。“那还是算了。她也是萨卡兹吧?传奇佣兵之类的?”
“卡兹戴尔的萨卡兹,耀骑士,还有这个罗德岛……”罗伊摇头,蓝色发梢在夜风中晃动,“真有意思啊。一盘散沙的萨卡兹,一个被流放的骑士,一家医疗公司——他们凑在一起,能做什么?”
莫妮克终于转头看他,眼神像冰。“有意思,也有些碍事。”
“一面要应付董事会没完没了的会议,一面要安抚骑士协会那些老古董,一面还得兢兢业业地‘处理’感染者……”罗伊摊手,动作夸张得像舞台剧,“这日子,何时是个头哟。”
莫妮克的嘴角动了动,那可能是微笑,也可能是肌肉抽搐。“快了。”
罗伊的笑容淡去。“是啊,快了。”
但他看向远处商业联合会大厦的顶端,那里是“天穹厅”的位置,也是玄铁大位们极少露面的地方。“可最后这点脏活,玄铁老爷们还是不愿意沾手。意思是全要我们干咯?”
他的语气轻松,但莫妮克听出了里面的试探。她在评估——评估罗伊的忠诚,或者说,评估他还能在钢丝上走多久。无胄盟的晋升建立在尸体上,上一任白金大位的结局就是明证。
罗伊清楚记得那天。下午四点四十七分,雨下得很大,他接到电话说白金叛逃了——那位欣特莱雅的师父,因爱上暗杀目标而试图背叛组织。他赶到那栋烂尾楼时,叛徒已经被钉在三楼的墙上,胸口插着一支玄铁重箭。墙很白,血顺着墙流下来,像一幅拙劣的抽象画。叛徒曾试图从窗口跳出去,但在半空中被箭贯穿,整个人像标本一样钉在那里。
罗伊当时站在墙下抬头看。叛徒的眼睛还睁着,雨水打在脸上,分不清是雨还是泪。那是个相信“自由”和“理想”这些词在卡西米尔仍有分量的傻子。莫妮克后来听说这件事时,只评价了一句:“只有见识太少的傻子才会被骗。”
罗伊当时回答:“是我。”
莫妮克至今不确定他是什么意思——是指他自己也曾是傻子,还是指他亲手处理过类似的叛徒。在无胄盟,有些问题不该问。
手机震动打断了她的思绪。罗伊接起,听了几秒,表情没什么变化。
“唔……他们终于打算行动了?”他对着电话说,眼睛看向莫妮克,用口型比出四个字:红松骑士团。
莫妮克点头。监视报告显示,感染者骑士们正在城东废弃工厂区集结,人数远超预期。这不是小规模骚乱,是计划好的行动。
罗伊挂断电话,叹了口气。“毕竟这两天连抵制感染者的游行都出现了呢……真滑稽啊,我都搞不清谁才是受害者了。”
手机又响了。这次罗伊看了一眼来电显示,表情微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他接起,没有说话,只是听。
电话那头的声音没有起伏,像电子合成音,但罗伊知道那是谁——三位玄铁之一,无胄盟真正的掌控者。这些传说中的杀手凌驾于所有等级之上,他们的箭矢能从城市至高点精确命中目标,据说从未失手。
“为什么没有按照坐标移动?”那个声音问,“否则,赦罪师和耀骑士没有机会拦下那一箭。”
罗伊的呼吸节奏没有变。“啊哈哈,不知道您在说什么——”
“你让他们面朝北方,提前看见了我的箭矢。”声音打断他,“否则,至少,那个坐在椅子上的萨卡兹必死无疑。”
沉默。罗伊能感觉到莫妮克在看他,能感觉到冷汗沿着脊椎滑下。但他笑了,笑声自然得像是发自内心。
“这是我临时的判断,老板。对于耀骑士这种不撞南墙不回头的人来说,杀掉一个,只会激化她的行为。”
“若能让耀骑士失去理智,也未尝不可。”
“这太危险了,老板。原谅我先斩后奏,但我觉得,现在的威胁恰到好处,过犹不及。”罗伊的语速稍微加快,“相信我,耀骑士不会妨碍您的计划……说起来,我能问问现在事情怎么样了吗?”
电话那头停顿了。这停顿让罗伊心头发紧——玄铁大位从不犹豫,他们的停顿本身就是一种警告。
“……董事会很快就会察觉到。”那个声音终于说,“但是没关系。等到感染者们让这座城市瘫痪的时候……”
声音低下去,像在自言自语,又像在宣告预言。
“我会亲自解决最后几个接线人。从今往后,将不再有人,知晓无胄盟高层的真面目。”
电话挂断。忙音在寂静中格外刺耳。
罗伊慢慢放下手机。他的手指在微微颤抖,但他用另一只手握住了它。莫妮克没有问,她不需要问。她只是看向远处工厂区的方向,那里,红松骑士团的行动已经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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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城市在呼吸。商业联合会的摩天大楼像权力的纪念碑矗立,玻璃幕墙反射着霓虹,将光线切割成规则的几何图形。这是一座被精确设计的城市,连愤怒都被引导向指定的方向。感染者是完美的敌人——他们存在,他们痛苦,他们可以被塑造成任何需要的形象:暴徒、瘟疫源、社会负担。
玛恩纳想起多年前,他的兄长、玛嘉烈的父亲曾站在这里,眺望同一片街景。那时大骑士领还未扩张至此,远方还能看见真正的田野。兄长说,骑士的职责是守护这片土地和土地上的人,无论他们是谁。如今兄长已逝,而“守护”在卡西米尔的词典里,已沦为商业赞助合同上的一个条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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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拿起桌上的一份文件——监正会内部流传的简报,关于“零号地块运营效率评估”。数字很干净:收容人数、治疗成本、劳动力输出、资源回收率。每一个感染者都被简化为几行数据,他们的痛苦被转化为报表上的盈亏。但玛恩纳知道更黑暗的真相:零号地块根本不是医院,而是将感染者分类、剥削直至“处理”的系统——尚有价值的骑士被循环利用,能劳作的被送去黑工,失去一切的则从此“消失”。这是一座光鲜的屠宰场。
电话响了。玛恩纳看着震动的话机,没有接。他知道是谁——商业联合会的某个中间人,或许是无胄盟,或许是某个想拉拢临光家残存影响力的政客。铃声持续了十五下,然后停止。寂静重新降临,但比铃声更沉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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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中一人曾是她的崇拜者。他告诉她,她的胜利给了感染者“反抗的错觉”。他说这话时没有恶意,甚至带着恳求:不要破坏这脆弱的平衡,不要让更多人受伤。玛嘉烈沉默地听着。她看着这些骑士,他们和她一样佩戴着骑士徽章,但他们生活在两个完全不同的卡西米尔。在他们的世界里,骑士是职业,比赛是工作,感染者是麻烦。理想?那是宣传册上的漂亮话。
骑士们离开后,闪灵和夜莺从阴影中走出。三位女性——一位耀骑士,两位萨卡兹——站在卡西米尔的街头,构成一幅不合时宜的画面。夜莺轻轻握住玛嘉烈的手,她的手指冰凉,但握得很紧。闪灵则警惕地扫视四周,她的法杖看似只是医疗用具,但玛嘉烈见过她挥剑——那是一种超越骑士技艺的、近乎艺术的杀戮。
她们走向一条僻静的小巷。这里的霓虹灯稀疏,能看见几颗真正的星星。远处传来爵士乐声,从一个地下酒吧的门缝里渗出,像这座城市隐秘的心跳。玛嘉烈说起这里曾经是出版社,她小时候常来买骑士小说。如今出版社变成了酒吧,骑士小说变成了竞技博彩指南。
“城市在变化,”她说,“我对我的家乡有些陌生。”
夜莺将头靠在她肩上。这个动作很轻,但玛嘉烈感到一种沉甸甸的信任。闪灵走在另一侧,她的存在本身就是一道屏障——不是物理的,而是某种更深刻的东西。玛嘉烈曾以为,回到卡西米尔意味着独自战斗。但现在,在这条陌生的小巷里,她意识到自己并不孤单。这种认知既温暖,又令人恐惧:温暖是因为陪伴,恐惧是因为她有了需要保护的人。
流浪歌者的声音从酒吧方向飘来。歌词古老,讲的是骑士、征途和寻找挚爱。夜莺跟着哼唱,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玛嘉烈忽然转身,面向她。
“丽兹,你想跳舞吗?”
夜莺愣了一下。她的腿受过重伤,在罗德岛接受了漫长治疗,如今能行走已是奇迹。跳舞?这个词离她太远了。
但玛嘉烈已经伸出手。那是骑士的手,握剑的手,此刻却以最轻柔的姿态悬在空中。夜莺将自己的手放上去。她们开始移动,很慢,几乎只是踏步。闪灵退到一旁,靠墙而立。她看着她们——骑士牵着萨卡兹,在影影绰绰的灯光下旋转,像一幅拉特兰圣堂里不该存在的壁画。
玛嘉烈俯身,在夜莺耳边低语:“我发誓,丽兹,有一天你会真正起舞。”
就在这时,闪灵的法杖微微震动。玛嘉烈几乎同时转身,将夜莺护在身后。两个身影从霓虹与月光的交界处浮现,如同从城市的背景噪声中剥离出来。
罗伊和莫妮克。无胄盟的“青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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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伊的笑容像是画在脸上的,与他的眼神完全分离。莫妮克则毫无表情,她观察着,评估着,像在审视标本。罗伊开始说话,用那种圆滑的、近乎亲密的腔调。他道歉——为绑架玛莉娅道歉,好像那只是一次过于激进的商务谈判。他解释——无胄盟只是收钱办事,上面有压力。他提议——停战协议,互不干涉。
玛嘉烈听着,但她的注意力在别处。她在观察环境:巷子的宽度、可能的掩体、夜莺的位置。闪灵站在侧翼,法杖微微倾斜,一个几乎看不见的法术场已经展开。这是战斗前的寂静,比任何喧嚣都紧张。
罗伊说到关键处:“我们想摆脱商业联合会的控制。”
这句话太突兀,太不符合无胄盟的立场,以至于玛嘉烈第一反应是陷阱。但罗伊的表情变了——不是完全,只是眼神深处闪过一丝真实的疲惫。那是一个长期扮演角色的人,偶尔泄露的本色。
“相对的,无胄盟不会妨碍你的夺冠,也不会对和耀骑士相关的人物出手。”罗伊说。
“那些感染者呢?”夜莺小声问。
罗伊顿了顿。这个停顿很微妙,但玛嘉烈捕捉到了。不是犹豫,是计算——计算该透露多少,该保留多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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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遗憾,我们不能做到所有事情。”他最终说,“感染者对我们而言也算威胁。”
玛嘉烈明白了。这不是停战,是重新划分战场。无胄盟愿意放过耀骑士和她身边的人,但感染者的命运不在谈判桌上。他们仍然是筹码,是牺牲品,是计划中的替罪羊。
“这不是我索求的东西。”她说。
罗伊叹了口气,好像早就预料到这个回答。他开始讲故事——关于无胄盟的起源,关于农民反抗骑士,关于失败,关于那个最终用玄铁箭钉死暴虐骑士的弓手。故事很生动,但玛嘉烈听出了潜台词:无胄盟曾经是反抗者,如今成了压迫的工具。历史是个循环,而他们都在循环的某个节点上。
然后罗伊说:“有些传说,可不是空穴来风。”
闪灵的法术场骤然收缩。她抬头,望向夜空。玛嘉烈跟着她的视线——群星之间,有一点光在闪烁,不规律地,然后开始移动。不,不是移动,是坠落。
箭。
不是普通的箭,是像长矛一样巨大的黑色箭矢,从极高的地方落下,抛物线完美得像数学公式。它没有声音,没有火光,只有纯粹的质量和速度。
闪灵和玛嘉烈同时出剑。两把剑从不同角度斩向箭杆,金属碰撞的尖啸撕裂了夜空。箭矢偏转了,但只偏了一点点,它擦过夜莺的轮椅,深深没入水泥地面,只留下一个光滑的圆孔和周围蛛网般的裂痕。
寂静。
爵士乐还在远处演奏,显得荒诞而不合时宜。
罗伊吹了声口哨。“了不起。能挡开玄铁一箭的人,我还是头一次见。”
莫妮克补充,声音冰冷:“‘玄铁’有三位。你们能挡下几箭?”
他们退入阴影,像墨迹溶于水。巷子里只剩下玛嘉烈、闪灵、夜莺,和那支没入地面的箭。玛嘉烈蹲下,触摸箭杆。材质不是金属,至少不是她认识的任何金属。它冰冷,沉重,表面有细微的纹理,像是矿石的晶体结构。
“从哪来的?”夜莺问。
玛嘉烈抬头。天空依旧虚假,霓虹灯染红了低空的云层。箭是从更高处来的,高到超出了普通弓箭的射程,高到只能用源石技艺或某种她不知道的技术解释。
“天上。”她说。
这个词在卡西米尔有特殊含义。商业联合会大厦的顶层被称为“云端”,董事会的会议室叫“天穹厅”。权力总是喜欢用高度象征自己。而这支箭,是真的从天上来的——某个俯瞰整座城市的位置,某个能将所有人视为蝼蚁的制高点。
闪灵拔出法杖,尖端在空中划过一个复杂的轨迹。法术的余晖显示,箭的路径上残留着微弱的源石能量痕迹,箭杆上有精密的蚀刻纹路——这不是弓箭,是法术载体。有人从千米之外,用法术完成了这次射击。
“这不是刺杀,”闪灵说,“是演示。”
他们在展示力量。不是杀死你们的力量,而是随时可以杀死你们的力量。这是一种更有效的控制——让恐惧自己生长,让目标在每一个夜晚抬头看天,猜测下一支箭何时落下。
玛嘉烈站起身。她的手臂在微微颤抖,不是恐惧,是愤怒。愤怒于这种傲慢,愤怒于这座城市将暴力变得如此精确而冷漠,愤怒于自己竟然需要感谢对方“手下留情”。
“我们回去。”她说。
她们离开小巷,夜莺的轮椅在石板路上发出规律的声响。玛嘉烈回头看了一眼。那支箭还插在那里,像一座黑色的墓碑,纪念着这个夜晚卡西米尔向她展露的、赤裸裸的权力本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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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业联合会大厦,第四十七层,发言人办公室。
马克维茨站在落地窗前,俯瞰城市。从这个高度看,卡瓦莱利亚基像一座精密的机器——街道是血管,车辆是血细胞,霓虹灯是神经信号。而他是这台机器的一个新零件,刚刚被安装,还在磨合。
麦基坐在他身后的沙发上,慢条斯理地品着红酒。这位资深发言人是马克维茨的导师,至少表面上是。他教导马克维茨如何穿衣,如何说话,如何用微笑掩盖意图。但马克维茨逐渐意识到,麦基教的不是如何做好发言人,而是如何在这个位置上活下去。
“你和罗德岛走得很近。”麦基说,没有看他。
马克维茨转身。“他们是合作伙伴,在零号地块有项目。”
“监正会大力支持他们。”麦基放下酒杯,“这本身就够可疑了。现在,董事会要求调查——并处理。”
“处理”这个词在空气中悬停,像一把慢慢落下的刀。马克维茨知道这个词在联合会的词典里意味着什么:施压、驱逐,或者,在最简洁的情况下,消失。他想起了那些内部报告,那些他偷偷看过的真实数据——零号地块根本不是医院,而是将感染者分类、剥削直至“处理”的工厂。
“谁负责?”他问,尽量让声音平稳。
麦基笑了。那是一个长辈看着晚辈学步时的、温和而宽容的笑。
“本来是我。但我推荐了你。”
马克维茨愣住了。推荐?这是机会还是陷阱?处理罗德岛意味着与监正会正面冲突,意味着在感染者的舆论风暴中心再扔一颗炸弹。但如果成功,他在董事会眼中的价值将大大提升。
“为什么?”他问。
麦基站起来,走到他身边,一起俯瞰城市。“因为你和他们有私交。这会让你……犹豫,让你考虑更温和的解决方案。而董事会现在需要的,正是一个‘温和’的处理。”
马克维茨明白了。他不是刽子手,他是缓冲垫。如果事情搞砸了,他可以背锅;如果成功了,功劳是董事会的。而麦基,永远站在安全的位置,观察,指导,必要时切割。
“还有一件事,”麦基压低声音,“无胄盟内部出了问题。大问题。白金大位的指挥权会暂时移交给你,但你要小心——有些人可能不服从。”
他拍了拍马克维茨的肩膀,离开了办公室。门轻轻关上,留下马克维茨独自面对窗外的城市和内心的挣扎。
他走到办公桌前,打开最底层的抽屉。里面不是文件,是一叠手写的笔记——恰尔内,他的前任,留下的工作记录。其中一页用红笔圈出了一段:
“无胄盟的忠诚基于恐惧和利益。当恐惧消失,或利益冲突时,他们就会变成最危险的敌人。”
马克维茨合上笔记。他想起博士看他的眼神,那种平静的、不评判的注视。他想起阿米娅,那个年轻的卡特斯女孩,在会议室里谈论着“治疗”和“理解”,好像卡西米尔真的会接受这些词。
电话响了。是秘书,提醒他十分钟后有会议,关于“零号地块公关策略”。马克维茨整理了一下领带,那个动作已经变得熟练。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定制西装,精致领带,表情控制得当。这是马克维茨发言人,不是那个来自边境小城、梦想改变什么的马克维茨。
他走出办公室,步入走廊。地毯柔软,吸收了脚步声,墙壁上的艺术画作价格超过他家乡一年的预算。这就是权力:它不张扬,它渗透,它让你在不知不觉中接受它的逻辑,成为它的一部分。
会议室内,屏幕正在播放最新剪辑的宣传片:零号地块,整洁的病房,微笑的医护人员,恢复健康的感染者感谢卡西米尔的仁慈。马克维茨看着,想起自己偷偷去过一次真实区域——那些拥挤的隔间,疲惫的面孔,警卫冷漠的眼神。两个画面在脑中重叠,产生一种恶心的眩晕感。
“马克维茨先生?”有人叫他。
他回过神,发现所有人都在看他。该他发言了,关于如何应对罗德岛的“潜在风险”。他清了清嗓子,开始说话。声音平稳,论点清晰,完全符合发言人的标准。他甚至引用了几条监控数据,证明罗德岛的活动“可能超出医疗合作范畴”。
会议结束后,他回到办公室,关上门。手在颤抖。他刚刚参与了一个决定摧毁一群理想主义者的计划,而他用的语言如此专业,如此干净,以至于几乎听不出里面的血腥味。
窗外,抗议感染者的游行队伍正经过大楼。他们举着标语,喊着口号,愤怒是真实的,但方向是被引导的。马克维茨看着他们,想起麦基的话:“舆论是武器,而我们是铸剑师。”
他坐下,打开电脑。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苍白得像病人。他开始起草给罗德岛的正式函件——要求“全面审查合作条款”,要求“提供所有人员背景资料”,要求“限制在零号地块以外的活动”。每一个要求都合理,每一个要求都是绞索上的一环。
写到最后一段时,他停住了。手指悬在键盘上,迟迟没有落下。他想起博士在晚宴上对他说的话,不是关于生意,是关于卡西米尔的未来——“有些改变必须从内部开始,马克维茨先生。而您,现在在内部了。”
他删掉了最后一段,重新写。语气稍微缓和,留出“进一步协商”的空间。这小小的抵抗微不足道,但对他而言,这是底线——他还没有完全成为他们想要他成为的人。
至少,今晚还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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砾坐在罗德岛驻点的窗台上,双腿悬空。从这个高度能看到大骑士领的夜景,也能看到楼下偶尔经过的抗议者。她穿着监正会的制服,但扣子解开了两颗,领带松垮地挂着。这种随意的姿态是故意的——既是放松警惕的诱饵,也是无声的反叛。
博士走进房间,手里拿着两份报告。砾没有回头,但她的耳朵微微转动,捕捉到了脚步声的节奏。她能通过脚步判断来人:博士的步伐稳定而均匀,没有战士的戒备,也没有政客的浮夸。这是一种学者的步伐,思考先于行动。
“您又在发呆?”砾说,依然看着窗外,“感到无聊吗?”
博士没有回答,而是走到她身边,也看向窗外。两人沉默地站了一会儿,共享着这片被霓虹污染的夜色。砾喜欢这种沉默——没有试探,没有表演,只是两个人在同一个空间里存在。
“我时常在想,”砾终于说,“你们来卡西米尔的目的究竟是什么。”
她转过头,看向博士。博士的脸在阴影中,看不清表情,但砾能感觉到对方的注意力——全然的,不评判的。这种关注很稀有。在卡西米尔,人们看她要么是征战骑士(工具),要么是美丽的库兰塔(观赏品)。博士看她,就像看一个人。这让她既安心,又不安。
“耀骑士在罗德岛的地位很高吗?”她问。
博士的回答很简单,但砾听懂了其中的含义:玛嘉烈·临光是同伴,是值得尊敬的人,不是符号,不是资产。这个答案让砾感到一种奇异的刺痛。她想起自己的训练——被教导要忠诚,要服从,要为更高的目标献身。但从来没有人告诉她,那个“更高的目标”具体是什么,除了“卡西米尔的荣耀”这种空泛的词。
“我是被贩卖到卡西米尔来的,”她说,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从那时起,我就被训练要时刻准备为他人献身。您知道吗,博士?像我这样的征战骑士,很多都是被买来的孩子。他们训练我们,告诉我们牺牲是荣耀……但从来不说为谁牺牲。”
她等待博士的反应——同情,或鼓励,或更多关于罗德岛理想的说辞。但博士只是看着她,然后说:【如果你觉得我不值得你牺牲,就别这么做。】
砾愣住了。这句话太直接,太不合常理。在监正会的逻辑里,牺牲是义务,是荣誉,是骑士精神的最高体现。而博士却说,你可以选择。
【如果你觉得我值得你牺牲,那就为了我们活下去。】
砾转回头,看向窗外。她的眼睛有些模糊。不是眼泪,是某种更深的情绪的波动。这么多年,她第一次听到有人说“活下去”比“去死”更重要。这颠覆了她所有的训练,所有对骑士道的理解。
楼下,一群抗议者经过,标语在霓虹灯下反光。砾看着他们,忽然意识到:这些愤怒的人,这些喊口号的人,他们也在为某种东西“献身”——为了一个更“纯净”的卡西米尔,为了驱逐感染者。他们的献身被媒体赞美,被政客利用,最终会成为权力游戏的燃料。
而耀骑士玛嘉烈,她也在“献身”——为了感染者,为了她心中的骑士精神。她的献身被媒体诋毁,被权力打压,最终可能让她失去一切。
那么,献身本身有什么意义?
砾从窗台上跳下来,整理了一下制服。她的动作恢复了标准的征战骑士姿态——挺拔,精确,无可挑剔。
“博士,”她说,“我会完成我的护卫职责。至于之后……我想我会认真考虑您的建议。”
她离开房间,脚步声在走廊回荡。博士独自站在窗前,继续看着这座吞噬理想的城市。远处,商业联合会大厦的顶端,“天穹厅”的灯光依然明亮,像一只永不闭上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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废弃工厂区,红松骑士团的临时指挥中心。
格蕾纳蒂——灰毫——检查着她的铳械。这位前瓦伊凡雇佣兵是团里最现实的成员,她不相信理想,只相信计划和火力。此刻她反复擦拭枪管,动作机械而专注,这是战士在战前平复心跳的方式。
查丝汀娜——远牙——靠在墙边,闭着眼睛。她在听,不是用耳朵,是用某种更深层的感知。作为黎博利,她的听觉远超常人,能捕捉到几个街区外的异常动静。此刻她的眉头微皱,表示周围还算安静,但远处的骚动正在积聚。
艾沃娜——野鬃——则完全相反。她在房间里踱步,能量几乎要从身体里溢出来。这位札拉克感染者骑士信奉最简单的哲学:打烂敌人的头,问题就解决了一半。索娜分配给她的是最直接的任务——正面挑衅无胄盟,吸引注意力。艾沃娜对此非常满意。
瑟奇亚克坐在角落,调试着他的弩。这位前塑料骑士、现感染者复仇者很少说话,但他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压力。贵族出身,骑士身份,如今沦为感染者,这种坠落让他看世界的角度充满了冰冷的恨意。他不相信红松骑士团的计划能成功,但他更痛恨商业联合会,这种痛恨压倒了他的怀疑。
“只能帮到这了,”托兰说,“之后要靠你们自己。”
索娜研究着图纸,手指在一条红线上停留。那条线从地下管道延伸到顶楼机房,避开主要守卫区域,几乎是完美的潜入路径。太完美了,让她心生警惕。
“情报来源可靠吗?”她问。
托兰笑了,那笑容里有太多复杂的东西。“在这个城市,没有什么是绝对可靠的。但有时候,你必须赌一把,因为不赌的代价更高。”
他走到窗边,看向远处联合会大厦的轮廓。那座建筑在夜色中像一座墓碑,埋葬着无数被消音的呐喊和被交易的人生。
“很多年前,我见过同样的场景,”托兰说,声音很轻,“在卡兹戴尔,在乌萨斯。权力总是喜欢建造屠宰场,然后假装自己是救世主。我曾经以为改变需要力量,后来以为需要计谋。现在我觉得,可能需要一点疯狂——那种清醒地知道自己正在走向毁灭,却依然前行的疯狂。”
索娜抬起头。她看着这个赏金猎人,这个神秘的萨卡兹,这个在卡西米尔阴影中游走多年的人。她不知道托兰的真正目的,不知道他为什么帮助感染者,不知道他口中的“看着它倒塌”具体指什么。但她知道,此刻他是盟友,这就够了。
查丝汀娜突然睁开眼睛。“就位。”
瑟奇亚克拉动弩弦,发出一声清脆的咔嚓:“我听得见。”
格蕾纳蒂背上铳械:“准备就绪。”
年轻的感染者骑士们握紧武器,眼神里恐惧和决心交织:“哦!我们能做到的!”
格蕾纳蒂走到索娜面前,压低声音:“恢复备用电源的速度很快,我们不知道他们是不是有改进过的应急措施。千万……千万不要掉以轻心。”
艾沃娜咧嘴笑了:“哈,那我是要继续闹点大动静了?”
几个感染者骑士跟着起哄:“走啊,野鬃,把那些无胄盟的脑袋都打烂!”
“当然,随时可以出发。”艾沃娜活动着手腕,关节发出噼啪声。
索娜看着他们——这些被城市抛弃的人,这些在绝望中抓住最后一根稻草的人。她深吸一口气,声音在寂静的厂房里清晰响起:
“监正会想借我们的手打击联合会,夺回权力。我们利用这个机会,各取所需。”她指向地图,“艾沃娜组正面袭击无胄盟巡逻小队。半小时后,灰毫组突袭能源区。监正会的守卫会被‘撤走’,这是约定。我会和远牙、瑟奇亚克潜入联合会大楼,目标顶楼机房,夺取数据。”
她停顿,目光扫过每一张脸。
“最终目标:窃取零号地块真相和无胄盟名单,交给监正会,换取合法身份,揭露联合会罪行。我们不是要摧毁这座城市,是要让它面对自己制造的怪物。”
托兰站在门口,最后看了索娜一眼。“记住,你们在做的事情,有着超乎你们自己想象的意义。让所有人都见证吧——见证一座城市的恸哭。”
他消失在黑暗中。索娜按住剑柄,指节发白。
“那么,”她说,“开始行动。”
艾沃娜第一个冲出去,她的笑声在夜风中飘散。格蕾纳蒂的小组沉默地跟上,像一群潜入深海的鱼。最后,索娜、查丝汀娜、瑟奇亚克走出厂房,步入卡西米尔的夜晚。
头顶是虚假的星空,远处是权力的灯塔,脚下是感染者挣扎求生的土地。而他们,一群被遗弃的人,即将对这台巨大的机器发起一次微小的、可能是自杀性的攻击。
索娜抬头看了一眼天空。没有箭落下,没有“玄铁”的警告。但这并不意味着安全,只意味着更大的风暴正在积聚,而他们正走向风暴的中心。
长夜依然漫长,但至少,他们决定不再沉默地等待天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