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西米尔大骑士领卡瓦莱利亚基的霓虹灯海在深夜依旧澎湃,像一头拒绝入睡的钢铁巨兽。在这座由资本重塑的移动城邦里,传统早已让位于流量,骑士精神被明码标价,而感染者则像城市消化系统中无法被吸收的残渣,在阴影里堆积、发酵。
“通讯检查。”她对着衣领内的微型麦克风低声说。这设备来自黑市,理论上能绕过城市的常规监控频段。
耳机里依次传来回应,声音压抑而紧绷:“灰毫就位。”“远牙就位。”“焰尾已进入目标建筑。”
计划简单到近乎疯狂:制造第二次“四城大隔断”式的全城瘫痪。
三年前,卡瓦莱利亚基与三座附属移动城邦的连接处发生断裂,官方归咎于“系统老化”,但知情者 whispers(低语)那是商业联合会内部派系斗争的结果。那次事故造成十七人死亡,经济损失难以估量,也彻底暴露了这座光鲜城邦脆弱的基础。现在,红松骑士团要重演那次瘫痪——但这一次,是为了趁乱窃取真相。
“零号地块”的全部资料,以及无胄盟的人员名单和任务记录。前者能曝光感染者正被系统化剥削和“处置”的真相,后者或许是唯一能让那些阴影中的杀手停手的筹码。他们要用这些,与监正会——商业联合会的传统死对头,代表旧骑士贵族利益的权力机构——交易一个合法的未来。
艾沃娜不太相信监正会。那些穿着华丽祖传盔甲的老贵族和坐在玻璃幕墙后的资本家,在她看来都是靠榨取他人价值生存的寄生虫。但她相信索娜眼中尚未熄灭的光,相信格蕾纳蒂永远冷静的分析,相信那些在收容中心等着他们带回希望的人们。有时候,相信是唯一能让人在长夜中继续前行的火把。
“青金”罗伊也知道今晚会有事情发生。这位无胄盟的中层指挥官——青金大位之一——站在联合会大厦四十七层的落地窗前,新染的蓝色头发在玻璃反射中像某种人工培育的观赏植物。他手中的平板显示着城市地图,二十七个红点标注着已知的感染者聚集区,每个红点旁都有数字:普通感染者三百金币,感染者骑士翻倍。
“董事会今晚很慷慨。”罗伊对身后的搭档说。
莫妮克——另一位“青金”——没有回答。她正在检查弩箭的箭簇,每一支都涂着不同的制剂。这位菲林族女性动作精准得像钟表机芯,绿色瞳孔在昏暗光线下收缩成细线。她和罗伊是商业联合会最锋利的双刃之一,专门处理那些不能见光的“问题”。
“他们真的会主动撞上枪口?”她终于开口,声音里没有任何情绪起伏。
罗伊转身,脸上挂着那种经过精心计算的笑容:“他们最好会。我们把动静闹大些,董事会抓不住我们的把柄。”
他的计划远比感染者们想象的复杂。放任甚至暗中引导红松骑士团的行动,然后在关键时刻制造更大的破坏——比如,让动力炉的爆炸看起来是感染者的狂暴所致。恐慌的民众会要求更严厉的管控,董事会就能顺理成章地推动早已拟好的新法案,而无胄盟的地位将更加稳固。至于那些在爆炸中可能伤亡的平民?那不过是必要的代价,是宏大叙事中微不足道的注脚。
完美的一石多鸟。只要棋子按预定路线移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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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沃娜小组的伏击从一开始就弥漫着不祥的气息。
五名无胄盟刺客进入废弃工厂区时,步伐过于整齐,像是阅兵式上的队列。艾沃娜发出攻击信号,感染者骑士们从阴影中扑出,但对手的反击迅速得反常。第一名刺客肋骨断裂倒下时,甚至没有发出惨叫,只是用通讯器低声报告:“遭遇抵抗,坐标确认。”
“撤退!”艾沃娜立即下令,但撤退路线已经被封死。
第二波刺客从他们背后的建筑中涌出,弩箭破空声密集如夏夜暴雨。一名感染者骑士肩膀中箭,箭杆上的倒钩设计卡在骨缝里。他咬牙折断箭尾,鲜血喷溅到艾沃娜脸上,温热而腥甜。
“通讯被干扰了!”另一名骑士喊道,手里的接收器只有刺耳的电磁噪音。
艾沃娜知道自己中计了。他们不是猎人,而是被驱赶进围栏的猎物。但她没有时间恐惧,只能战斗。骑士枪在手中旋转,金属枪杆击飞射来的箭矢,枪尖刺穿一名刺客的喉咙。温热的血溅在她手背上,像某种残酷的成人礼。
“为了杰米!”她吼道,声音在废墟间撞出空洞的回响,“为了所有死在你们手里的人!”
但无胄盟不回应口号,只执行命令。他们像设定好程序的机器,三人一组,交叉射击,用密集的火力网压缩艾沃娜小组的活动空间。这不是骑士竞技,没有荣耀与公平,只有高效的杀戮经济学。
当那股令人窒息的压迫感降临时,艾沃娜的第一反应是跪下呕吐。这不是生理反应,而是某种源石技艺的直接冲击——针对神经系统的精神攻击,强行灌注本能的恐惧。她扶着生锈的栏杆才没有倒下,抬头看见莫妮克从三十米高的冷却塔顶一跃而下。
落地轻如羽毛,连灰尘都没有惊起。这是菲林族的天赋,也是多年残酷训练的结果。
“感染者都是傻子吗?”莫妮克的声音平静得像在宣读操作手册,“数数看这里有几把弩对着你。”
艾沃娜环视四周。阴影在蠕动,至少六名身穿光学迷彩的刺客已经完成包围。这是“青金直属队”,无胄盟的精锐,每个人手上都有数十条人命。她曾在黑市情报贩子那里瞥见过不完整的档案:没有名字,只有代号;没有过去,只有任务记录。
“跑吧。”莫妮克说,“我也不想这么无趣地结束猎杀。”
羞辱。纯粹的羞辱。艾沃娜啐出一口血沫,握紧骑士枪。她的源石技艺与速度相关,能在短时间内爆发出超越常人的敏捷,代价是加剧矿石病的扩散。每次使用都像在生命烛芯上割一刀,让火焰燃烧得更旺,也熄灭得更快。但此刻她没有选择。
冲锋,枪尖直刺,撕裂空气。
莫妮克甚至没有使用弩弓。她只是用一支箭杆拨开枪尖,反手抽在艾沃娜手腕上。骨裂声清晰可闻。第二击打在肋部,第三击击中膝盖。每一次打击都精准地避开要害,但足够造成剧痛和快速失血。这不是战斗,是解剖课,展示着专业杀手如何系统地 disantle(拆解)一个骑士。
艾沃娜跪倒在地,血从十几处伤口涌出,在水泥地上积成暗红色的水洼。视野开始模糊,耳边响起尖锐的耳鸣。她想起杰米死前抓住她的手腕,想起那句“记住他们每一个人的脸”。可是怎么记住?她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了。
莫妮克转身,留下两名成员“处理收尾工作”。对她而言,这只猎物的价值已经耗尽。但就在她迈出第三步时,艾沃娜用尽最后力气抓起骑士枪投掷出去。枪在空中旋转,轨迹缓慢而悲壮。
莫妮克头也不回地接住枪,双手一折,枪杆像枯枝般断裂。她把残骸扔回艾沃娜身边。
“无趣。”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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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五分钟前,她成功潜入联合会大厦的顶楼机房,用监正会提供的密码——对方称之为“善意的钥匙”——下载了所有目标数据。两块指甲盖大小的芯片,一块储存着“零号地块”的全部资料,另一块是无胄盟的人员名单和任务记录。她把芯片塞进特制的防水胶囊,吞进肚子里。这是托兰教她的方法:最原始的,往往最可靠。
但现在撤离路线被切断了。窗外传来爆炸的巨响,整座大厦的灯光闪烁后彻底熄灭,应急红灯亮起,把一切都染上血色。所有出口都有安保人员把守,她只能钻进通风系统,在这个铁质肠道里寻找生路。
管道突然向下倾斜,索娜来不及反应就滑了下去,重重摔在一个金属格栅上。透过格栅的缝隙,她认出这是大厦的中庭,距离地面约十五米。下方空无一人,应急灯的红光让喷泉雕像的轮廓像浸泡在血泊中的尸体。
就在她思考如何下去时,格栅下方传来压低的人声。
“青金阁下!动力炉区域完全失守,但我们已经按计划引爆了备用反应堆。”
“很好。感染者那边呢?”
“野鬃骑士重伤,但……被第三方介入救走了。灰毫骑士小组在爆炸前撤离,现在行踪不明。”
“无所谓。重点是芯片。焰尾骑士还在大厦里吗?”
“热感应显示她在……通风管道里。具体位置不明。”
索娜屏住呼吸。说话的是罗伊和一名无胄盟成员,就在她正下方不到十米处。她像壁虎一样紧贴管道壁,连心跳都试图压抑。
“找到她。”罗伊的声音冷下来,“芯片必须回收,尤其是无胄盟那份。至于零号地块的资料……如果她非要带走,也不是不行。”
“可是董事会要求——”
“董事会不知道无胄盟名单的存在。那份名单如果落到监正会手里,我们都得死。”罗伊的语调里第一次透出真实的寒意,“执行命令。”
脚步声远去。索娜等了整整三分钟,才敢轻微活动僵硬的身体。罗伊的话在她脑中回响:无胄盟那份必须回收,零号地块的可以放行。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无胄盟内部有人想销毁证据?还是说,这是另一个更深的陷阱?
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必须离开这里,必须把芯片带出去,必须对得起所有人赌上的性命。
格栅的锁已经锈死,索娜用随身的撬棍砸了十几下才弄开。金属碰撞声在空旷的中庭里回荡,像为谁敲响的丧钟。她没有犹豫,纵身跃下。
坠落的过程很漫长,漫长到足够回忆一生。她想起加入红松骑士团的那天,格蕾纳蒂严肃地说“这条路可能没有回头”;想起第一次从无胄盟手中救下感染者,那个老人跪下来亲吻她的手,眼泪滴在她的手背上;想起艾沃娜总是充满活力地说“打烂那群贵族骑士的盔甲,你就是冠军”。
如果我死了,小灰会骂我吧。她想,嘴角居然扯出一丝笑。
然后她撞进了缓冲法术的光幕里。格蕾纳蒂在最后一刻赶到,接住了她,两人一起摔倒在地滚了好几圈。
“疼疼疼……”索娜呻吟着,尾巴上的毛都炸开了,“小灰你接得真准。”
格蕾纳蒂没有笑,也没有松手。这个一向冷静理智的瓦伊凡女性,此刻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紧紧抱着她,手臂在无法控制地颤抖。在黑暗降临、爆炸发生、通讯中断的这半个小时里,她经历了所有最恐怖的想象。现在索娜还活着,还在说话,还在试图用玩笑冲淡恐惧。这几乎是个奇迹。
“至少东西拿到了。”索娜从嘴里吐出防水胶囊,打开,取出两颗芯片。小小的晶体在应急灯的红光中闪烁,像凝结的血液。“看!”
格蕾纳蒂接过芯片,它们在她掌心轻得几乎没有重量。这么小的东西,却能决定数百人的命运,也许还能撼动整个卡西米尔的权力结构。希望总是以最卑微、最脆弱的形式出现。
“这就是我们赌上一切要拿到的东西?”她轻声问,声音沙哑。
“现在只能祈祷它值这个价了。”索娜说着,试图站起来,但腿一软又坐了回去。她撸起袖子,手臂上,源石结晶正在皮肤下蔓延增生,像黑色的荆棘藤蔓缠绕着血肉。过度使用源石技艺和极度的紧张加剧了病情,如果不及时治疗,她可能撑不过一个月。
“我们得走了。”格蕾纳蒂扶起她,目光如炬般扫视四周。
但罗伊已经从阴影中走出,鼓掌三下,节奏均匀得像秒针走动。
“唔啊,这得有十几米吧?”他笑着说,蓝色头发在红光中泛着诡异的紫色,“还挺活蹦乱跳的啊,感染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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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沃娜在血泊中醒来。
意识像沉在深海底部的残骸,一点点浮上水面。首先是痛觉——全身每一处都在痛,伤口火辣辣地烧,骨头像被打碎后胡乱拼凑回去。然后是听觉,远处有爆炸的余音、凄厉的警报声、人群混乱的尖叫。最后是视觉,黑暗中有红光在闪烁,那是应急灯,还是她视网膜出血产生的幻象?
她试图移动手指,只有无名指轻微颤抖。血还在从绷带边缘渗出,体温随着血液流失。死亡像一件浸满冰水的裹尸布,慢慢缠紧她的身体。
“就这样结束了吗?”她想问,但喉咙里只有血腥的气泡声。
视野边缘出现一个人影。不是无胄盟,而是一个蹲下的轮廓,正在检查她的伤势。那人穿着深色斗篷,脸藏在阴影里,但动作专业而迅速:按压颈动脉,翻开眼睑查看瞳孔,从随身包里取出止血剂和绷带进行紧急处理。
“别动。”那人的声音低沉沙哑,像是很久没说过话,“你失血太多了。”
艾沃娜想说话,但只咳出一口血。那人清理她最深的伤口,注射止痛剂,用绷带加压包扎。动作干净利落,显然是受过战场急救训练的老手。
“为什么……”她用尽力气挤出两个字。
那人没有回答,只是抬头看向街道尽头。那里有脚步声接近,轻而密集,是无胄盟的追兵。他——这次艾沃娜确定是男性——站起身,从背后抽出一柄短柄战斧。斧刃在应急灯的红光中泛着冷硬的哑光,斧背上残留着深色的、无法洗净的污渍。
六名无胄盟刺客出现在街口,扇形散开。他们看到持斧的神秘人时明显犹豫了,领头的用手势快速交流,似乎在请示或确认什么。
神秘人只是站在那里,战斧扛在肩上。没有摆出攻击架势,没有言语威胁,但某种经年累月杀戮沉淀下来的压迫感,让这些职业杀手本能地停下了脚步。双方对峙了大约二十秒,空气凝固得能听见远处火苗的噼啪声。刺客领队突然抬手,所有人同时后撤,消失在街道拐角,干脆得像从未出现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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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这么走了。
神秘人回到艾沃娜身边,蹲下,用一块相对干净的布擦掉她脸上的血和污渍。“已经够了,骑士。”他说,“你做得很好。”
然后他起身离开,脚步声沉重而均匀,像敲打地面的战鼓,渐行渐远。艾沃娜想看清他的脸,想记住这个在绝境中伸手的人,但视线越来越模糊,最终陷入温暖的黑暗。在失去意识前,她听见远处的骚乱声中,夹杂着一句若有若无的叹息。
那声音说:“这个时代,配不上真正的骑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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索娜和格蕾纳蒂被罗伊逼到中庭的角落。格蕾纳蒂展开的光盾已经摇摇欲坠,每次抵挡箭矢的冲击都会让她脸色更白一分,汗水浸湿了她的额发。索娜躲在她身后,手里死死攥着那两枚芯片,脑子像过热的引擎般飞速运转。
逃不掉。打不赢。投降?交出芯片?那杰米和所有死去的感染者就真的白死了。
罗伊的弩弓再次上弦,这一次瞄准的是格蕾纳蒂支撑光盾的左臂关节。“交出芯片,”他重复道,语气像在讨论天气,“或者我废掉你的手再问一次。选一个。”
就在这时,中庭二楼的走廊传来玻璃破碎的清脆声响。查丝汀娜撞破窗户跃下,在空中完成了转身、瞄准、连续射击三个动作。三支箭矢呈品字形封锁了罗伊所有可能的躲避角度,逼得他不得不向后狼狈翻滚。
箭矢钉在他刚才站立的大理石地板上,箭杆因余力仍在高速颤动。
“远牙骑士。”罗伊稳住身形,吹了声口哨,“今晚的嘉宾名单真是出乎意料。”
查丝汀娜落地后立即建立防线,弩弓始终锁定罗伊,眼神冷得像西伯利亚的冻土。“带索娜走。”她对格蕾纳蒂说,声音里听不出任何情绪波动。
“可是——”
“走!这是命令!”
格蕾纳蒂咬破了下唇,血腥味在口中弥漫。她一把扛起几乎虚脱的索娜,冲向最近的紧急出口。罗伊想追击,但查丝汀娜的箭矢如影随形,每一箭都精准预判他的移动轨迹。他被迫躲到装饰柱后面,听着那两人的脚步声远去,消失在复杂的建筑内部。
任务失败了。芯片被带走,无胄盟那份要命的名单即将曝光。但奇怪的是,罗伊并不特别慌张。他按下通讯器,接通了一个只有三位数号码的加密频道。
“任务失败,芯片被夺。”他说。
短暂的沉默后,一个经过复杂变声器处理的电子音回答,听不出年龄、性别甚至情绪:“董事会已经知道。执行b计划。”
“b计划?”罗伊挑起眉毛。
“让芯片‘安全’地到达监正会手中。我们的人已经对服务器上的名单数据做了处理,只会暴露一些早就该清理的弃子和边缘人物。重点是零号地块的资料,那才是推动新法案、争取民意的关键筹码。”
罗伊明白了,嘴角扯出一个讽刺的弧度。自始至终,无胄盟高层——或者说,董事会中的某些人——就没指望能完全阻止红松骑士团。他们要的是可控的泄露:用部分无关紧要的牺牲(那些名单上的“弃子”),换取公众对感染者的彻底敌视和恐惧,从而顺理成章地推出更严酷、更有利可图的管制法案。
“感染者以为他们在反抗,”电子音继续,语调平直,“其实他们只是棋盘上的棋子,在为我们清扫战场。而我们,是下棋的人。”
通讯切断。罗伊靠在冰冷的石柱上,点燃一支烟——这在禁烟的联合会大厦是严重违规,但此刻没人在意。他深吸一口,缓缓吐出烟雾,看着青灰色的烟圈在应急灯的红光中扭曲、上升、最终消散。外面,整座卡瓦莱利亚基陷入前所未有的黑暗。动力炉的爆炸不仅切断了电力,也暂时撕碎了这座资本之都傲慢的面具。人们第一次惊恐地意识到,他们赖以生存的文明系统是如此脆弱,一点火星就能让它倒退回依靠火把和呼喊的原始时代。
在“呼啸守卫”酒吧,光头马丁——这位退役多年的老工匠——点燃了备用的煤气灯和蜡烛。昏黄跳动的光线勉强照亮了这方小小的空间,也在老兵们刻满风霜的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老弗——巴特巴雅尔,这位库兰塔族的老兵,真正的“末裔之人”——盯着窗外吞噬一切的黑暗,混浊的眼里倒映着三年前“大隔断”时的景象:断裂的城邦连接处、哭喊的人群、在混乱中趁火打劫的暴徒、以及事后那些高高在上的大人物们互相推诿责任的丑陋嘴脸。
“又来一次?”科瓦尔喃喃道,手里攥着一瓶没开的啤酒,指节发白。
马丁摇头,用一块绒布缓缓擦拭着手中的玻璃杯:“这次不一样。听声音,是爆炸。有人不想让这座城市轻易恢复光明。”
门被猛地推开,佐菲娅冲了进来,身上还穿着下午训练时的轻甲,呼吸急促。“玛莉娅回来了吗?”她急切地问,目光扫过每一张熟悉的脸。
老兵们沉默地摇头。佐菲娅的脸色瞬间苍白如纸。她找遍了玛莉娅可能去的地方:骑士协会、训练场、常去的小店、甚至她们小时候躲藏的秘密角落,都没有踪影。无胄盟之前的绑架虽然被托兰和艾沃娜挫败,但威胁从未真正远离。在这个突然降临的、象征意义和实际危险都拉满的黑暗中,什么可怕的事情都有可能发生。
街对面,一个白色的身影静静站在早已熄灭的路灯下。萨卡兹医师闪灵仰头望着被烟雾和阴云遮蔽的天空,怀抱她那柄奇特的、散发着微光的法杖。晚会发生什么,玛恩纳·临光——那位天马血脉的继承者,如今却自我放逐的“企业骑士”——告诉了她无胄盟的清洗计划。但她选择留下,不是因为罗德岛的任务,而是因为更私人的承诺:对夜莺的承诺,对玛嘉烈·临光这个理想主义者的承诺,以及对那些像野草一样在混凝土缝隙中挣扎求生的感染者的、沉默的承诺。
远处传来玻璃破碎声、奔跑的脚步声、女人和孩子的尖叫、还有隐约的狂笑和打斗声。停电让这座习惯了光明和秩序的不夜城,瞬间变成了一个陌生而危险的黑暗森林。街道不再是熟悉的通途,而是一道道可能潜伏着任何危险的沟壑。文明的薄膜在五分钟内就被撕得粉碎,露出下面从未真正改变过的、弱肉强食的底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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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三点,城市各区的应急电源陆续艰难启动。卡瓦莱利亚基没有恢复它往日那种炫耀性的、令人目眩的光明,但重要区域——商业区、政府机构、富豪住宅区——重新亮起了稀疏的灯光,像劫后余生的幸存者围着几堆可怜的篝火,警惕地打量着依旧深邃的黑暗。
在联合会大厦顶层那间可以俯瞰全城的会议室里,紧急董事会正在召开。巨大的落地窗外是半明半暗的城市轮廓,像一头受伤的巨兽在喘息。发言人麦基站在全息投影屏前,用激光笔指点着刚刚生成的损失评估报告:
“第三动力炉核心区彻底损毁,修复预计需要四到六周,直接经济损失初步估算超过八千万金币,间接损失——包括赛事延期、商业活动停滞、投资者信心受挫——目前无法估量。”
他的声音平稳、清晰、不带任何个人情绪,完美地扮演着“专业发言人”的角色。
“所有证据链都指向感染者骑士组织‘红松骑士团’策划并实施了这次恐怖袭击。”麦基切换画面,显示出伪造但看起来无懈可击的通讯截获记录、武器购买痕迹、以及“目击者”模糊的证词,“我们有理由相信,他们得到了外部势力的技术支持,甚至是指引。”
“监正会?”一个挺着啤酒肚的董事阴沉地问,手指不耐烦地敲打着光洁的桌面。
“这种可能性必须纳入调查范围。”麦基回答得滴水不漏,“但眼下更重要的是公众反应和危机处理。”他再次切换画面,显示社交媒体和主流新闻的实时舆情监测,“超过百分之七十的民众支持加强对感染者的全面管制和排查,百分之四十五支持暂时冻结甚至废除现行的感染者骑士法案。恐慌和愤怒的情绪正在蔓延,急需引导。”
这正是董事会里多数人想要看到的结果。用一场可控的、损失可以转嫁的“灾难”,换取压倒性的政治资本和舆论支持。用感染者的血和一座动力炉的废墟,来润滑更严酷的剥削机器的齿轮。几个董事交换了心照不宣的眼神,嘴角难以抑制地上扬。多么完美的剧本。
只有坐在长桌末席的马克维茨没有笑。这位新任发言人手里无意识地转着一支昂贵的钢笔,目光没有聚焦在投影上,而是越过麦基的肩膀,投向窗外那片破碎的黑暗。今晚,他穿着量身定制却依然让他浑身不自在的礼服,像个人形立牌一样参加了数场活动,然后目睹了一切的发生。
他看到无胄盟如何“恰好”在感染者行动路线上布下重兵,却又“恰好”让关键人物带着芯片逃脱;看到动力炉的爆炸在红松骑士团计划行动的前一分钟发生,精准得像是内部引爆;看到新闻稿如何在事件发生不到半小时内就定下“感染者暴恐袭击”的调子;看到街头那些真正恐慌的平民,和屏幕后那些冷静计算着如何将恐慌变现的“大人物”。
他也看到了别的东西。在护送罗德岛的博士返回驻地的路上,他们撞见了一个年轻的感染者骑士被无胄盟追杀。那人腹部中箭,血淋淋的手扒着巷口的垃圾桶,回头看向他们的车里时,眼神里混合着绝望和一丝可笑的、向文明世界求助的微弱期待。博士什么也没说,只是转过头,用那双隐藏在面具后的眼睛安静地看着马克维茨。
那眼神在问:“为了友谊?为了卡西米尔的进步?还是为了你那摇摇欲坠的良心?”
马克维茨避开了那道目光。司机踩下油门,豪华轿车无声地滑过巷口,将那个垂死的感染者和地上拖行的血迹抛在身后。血迹在后方车辆的尾灯照射下,猩红刺目,像一道泼洒在霓虹画卷上的、关于人性本相的残酷考题。
“马克维茨先生?”麦基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关于舆论引导方案,你有什么补充吗?”
所有人的目光聚焦过来。马克维茨放下笔,深吸一口气。他知道正确答案是什么:附和,赞同,提出一两处无关紧要的修改,扮演好一个听话、有用、正在快速学习游戏规则的新晋发言人。
但他喉咙发紧。
“我……”他开口,声音有些干涩,“我认为在公布结论前,是否应该等待更完整的独立调查报告?毕竟,动力炉的安全系统理论上……”
“没有时间了,马克维茨先生。”一个资深的董事打断了他,语气温和但不容置疑,“民众需要答案,市场需要信心,敌人需要被明确指认。在危机时刻,确定的叙事比模糊的真相更重要。这是第一课。”
马克维茨闭上了嘴。他低下头,看着桌上那份精美的会议议程,纸张边缘烫着金线。他想起恰尔内——他的前任,那个因为良心不安而“被流放”到边境城镇的前发言人;想起烛骑士薇薇安娜,那个把绝大部分收入匿名捐给莱塔尼亚贫民区、却总被小报讥讽为“伪善表演”的女人;想起耀骑士玛嘉烈,那个坚持着早已过时、被众人嘲笑的骑士精神、最终被迫流亡的“傻瓜”。
他们都是试图卡住这架庞大机器齿轮的异物。而机器的回应要么是碾碎,要么是打磨到你适合它的形状,变得圆滑、顺从、失去所有会伤人的棱角。
会议在四十分钟后结束。董事们鱼贯而出,低声交谈着接下来的资本操作和舆论投资。麦基走到马克维茨身边,拍了拍这个年轻人的肩膀,力道拿捏得恰到好处,既有长辈的关怀,又有上位者的提醒。
“你做得很好,马克维茨。”资深发言人说,“保持冷静,执行命令,在正确的时间说正确的话。这就是我们存在的意义,也是你能坐在这里的原因。”
马克维茨抬起头,第一次没有任何躲闪地直视麦基的眼睛。那双总是含着得体笑意的眼睛里,此刻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属于资深玩家的平静湖面。
“我们的存在是为了什么,麦基先生?”马克维茨问,声音很轻,但很清晰。
麦基脸上完美的笑容凝固了十分之一秒。他仔细地打量了一下马克维茨,像是在评估一件出现了细微裂纹的瓷器。“为了秩序,孩子。”他最终说道,语气依然温和,“为了卡西米尔这架精密的、伟大的机器能够持续运转,为了繁荣得以延续,为了大多数人的‘正常生活’不受干扰。”
“即使机器碾过的是活生生的人?”
“尤其是当机器需要碾过一些活生生的人的时候。”麦基的手在马克维茨肩上加重了力道,然后松开,转身离去,步伐优雅从容,“早点休息,明天还有硬仗要打。”
空荡荡的会议室里,只剩下马克维茨一个人。窗外的城市正一点点重新拼凑起光明的假象。他打开自己的个人终端,调出一个加密层级极高的文件夹。这是恰尔内离开前,在一次“偶然”的电梯相遇中,用近乎街头扒手般的技巧塞进他大衣口袋的微型存储器里的内容。他一直不敢打开,像不敢打开潘多拉的魔盒。他害怕知道得太多,害怕知道后就必须做出选择,害怕自己根本没有承担那个选择的勇气。
现在,他的手指悬在确认打开的虚拟按键上,颤抖着。
他想起了那道巷口的血迹。想起了博士沉默的目光。想起了自己穿上这身发言人礼服时,母亲在破旧公寓里既骄傲又担忧的眼神。想起了小时候,父亲——一个老实巴交的仓库管理员——对他说过的话:“你可以选择看不见,玛涅卡(马克维茨的本名)。但一旦你选择了看见,你就再也回不去了。”
他按了下去。
第一份文件是长达数百页的财务报表分析,用红色高亮标出了无胄盟每年近百分之三十的预算“用途不明”或“与报告任务严重不符”。第二份是经过语音还原的加密通讯记录,几位董事在私人俱乐部里笑着讨论如何修改感染者骑士法案的条款,以便让他们控股的医药公司和源石加工企业利润最大化。第三份……是照片。
零号地块的“分类处理区”。传送带缓缓移动,上面不是货物,是还有微弱呼吸的感染者。穿着全身防护服的工作人员像分拣牲畜一样检查他们身上的源石结晶分布和生命体征,然后按下不同颜色的按钮。绿色通道,黄色通道,红色通道。一张特写照片:红色通道的尽头,是一个巨大的、冒着白色寒气的处理池,池边金属滑道上残留着无法洗净的黑红色污垢。
马克维茨猛地从椅子上弹起来,冲进会议室附带的豪华卫生间,对着镀金的水池剧烈呕吐。晚上那些精致的餐点、昂贵的酒水,此刻混合着胃酸和胆汁,变成了一滩污秽不堪的、对他自身处境的绝佳隐喻。吐到只剩干呕,他打开水龙头,用冰冷的水反复冲刷脸和口腔,然后抬起头,看向镜子里那个脸色惨白、眼神涣散、礼服领口沾着水渍的年轻人。
“你打算怎么做?”镜子里的人问他,嘴唇翕动,没有声音。
他不知道。他一点头绪都没有。他只是个运气好(或者运气差)被选中的平民之子,一个试图在巨兽齿缝间捡拾面包屑的普通人。他能做什么?举报?向谁举报?媒体在联合会手里,监察机构在监正会手里,而这两边的高层……可能早就在看不见的餐桌上共享着感染者榨出的利益。逃跑?带着家人逃去哪里?卡西米尔之外的大地,对感染者残酷,对普通人又何尝仁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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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瘫坐在冰凉的大理石地面上,背靠着昂贵的实木柜门。但奇异的是,在最初的崩溃和恐惧之后,一种冰冷的、陌生的平静开始从心底蔓延开来。就像高烧退去后,虽然虚弱,但头脑异常清晰。
他知道了。从这一刻起,他再也无法假装看不见,无法假装这一切与他无关,无法假装自己只是“执行命令”的无辜齿轮。良知一旦苏醒,就像破土而出的荆棘,要么刺伤别人,要么刺伤自己,但绝不会再安静地缩回泥土里。
他慢慢爬起来,整理好凌乱的礼服,擦干净脸。回到会议室,关掉终端,清除访问记录。然后他坐到桌前,拿起笔,开始起草明天新闻发布会的讲话稿。措辞严谨,逻辑清晰,完全符合董事会定下的“感染者暴恐袭击”叙事基调。
但在几个关键段落之间,他插入了微小的、看似无关紧要的词语转折;在列举证据时,他“无意中”留下了两处可以引导深入调查的逻辑缺口;在呼吁公众保持理性和同情时,他引用了两句古老但意味复杂的卡西米尔谚语。
这些改动细微得像灰尘,不会引起任何人的警觉。但如果有心人——比如监正会中真正的改革派,比如罗德岛的那些理想主义者,比如民间尚存的、未被完全收编的正义之士——如果他们有足够敏锐的嗅觉,或许能从中闻到一丝不一样的气息:一个被困在敌营深处的人,试图用密码发出的、微弱的求救与警示信号。
这是一场始于微末的反抗。也许毫无作用,也许下一刻就会被发现并碾碎。但马克维茨(玛涅卡)写着,一字一句,笔尖坚定。他选择成为那根试图卡住齿轮的、微不足道的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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标题就是全部叙事。在这个时代,真相是廉价的原材料,权力工坊将其加工成任何他们需要的故事。谁能垄断叙事,谁就能定义现实。
沉重的脚步声从身后阴影中传来,带着伤员特有的滞涩。这位札拉克族的赏金猎人,玛恩纳早已逝去的青春岁月里寥寥无几的、还能称之为“朋友”的人之一——走了出来,左臂缠着渗血的绷带,走路时右腿明显不敢用力。
“你要的东西,送到指定地点了。”托兰的声音沙哑,透着深深的疲惫,“不过别抱太大希望。监正会那帮老狐狸,许诺的时候天花乱坠,兑现的时候……”
“我知道。”玛恩纳没有回头,目光依旧落在远方那片被黑暗和零星火光切割的城市轮廓上。
“那你为什么还要让我帮忙?为什么还要让那些感染者的孩子去赌一个几乎不可能的承诺?”托兰走到栏杆边,和他并肩站着,点燃了一支劣质卷烟。火光在潮湿的晨雾中短暂地照亮了他沧桑的脸和锐利的眼睛。
玛恩纳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远处,天边开始泛起一种介于灰和白之间的、暧昧不明的光亮,长夜的力量正在消退,但白昼的温暖还远未到来。
“因为有些人,”他最终开口,声音低沉得像地底河流的涌动,“需要抓住点什么相信,才能不在黑暗中彻底迷失方向。哪怕抓住的是一根燃烧的荆棘,也好过在虚无中冻僵。”他顿了顿,“你当年,不也是这样吗?”
托兰嗤笑一声,吐出一口辛辣的烟雾。“是啊。相信骑士精神能救国,相信手中剑能守护正义,相信卡西米尔还能回到传说中的‘黄金时代’。”他用完好的那只手弹了弹烟灰,动作随意,但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在细微地颤动,“看看我们现在成了什么样,玛恩纳。你成了个把自己锁在西装和财务报表里的囚徒,我成了个只要给钱什么脏活都能干的赏金猎人。多讽刺。”
“但今晚你救了感染者。你没有收钱。”
“那又怎样?”托兰转过头,直视着玛恩纳的侧脸,“明天太阳升起,无胄盟还是会追杀他们,矿石病还是会一点点啃噬他们的生命,这座城市还是会像消化食物一样消化掉他们。一个人的善举,一次侥幸的胜利,改变不了系统性的腐烂和压迫。你比我更清楚这一点。”
玛恩纳再次陷入沉默。风从城市的方向吹来,带着烟尘、焦糊和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天边的光亮在缓慢扩散,但黑暗依然盘踞在街道的深处、楼宇的背面、人心的角落。长夜即将过去,但黑暗真的离开了吗?还是说,它只是学会了在白昼里潜伏,融入光线本身,让人们误以为世界已经足够明亮?
“你知道最讽刺的是什么吗?”玛恩纳突然说,语调平静得可怕,“我们年轻时,都曾妄想改变这个世界。我们以为手中握的是利剑,脚下踏的是征途。结果呢?世界轻而易举地改变了我们。它磨平了我们的棱角,冷却了我们的热血,教会我们‘现实’和‘妥协’。”他第一次转过头,看向托兰,那双总是笼罩着冷漠和疲惫的金色眼眸深处,有什么被封印了很久的东西在龟裂,“现在我们连自己都改变不了,却还在可笑地、不自量力地,试图为别人指出一条生路,或者至少,一个不那么难看的死法。”
托兰静静听完,把烟头在栏杆上按熄。微弱的火星在石头表面留下一小点焦痕,很快就被晨雾打湿、湮灭。
“也许改变不了才是常态。”他说,声音轻了下来,“但总得有人去试。总得有人在墙壁上留下划痕,在黑暗里点燃火把,哪怕火把下一刻就被吹灭,哪怕划痕浅得几乎看不见。不是为了改变世界——那太狂妄了。只是为了告诉后来的人:这条路,有人走过。这条河,有人趟过。这种绝望,有人反抗过。”
他没有再说“但是”或者“所以”。有些话不需要说完。
两人不再交谈,并肩站在渐亮的晨光里,像两尊被遗忘在时间荒野上的沉默石碑。城市开始苏醒,以一种受伤后的、迟钝而警惕的方式。警笛声在远处街区鸣响又远去,抢修车辆的引擎发出粗重的喘息,早起的人们推开窗户,惊疑不定地打量着这个仿佛经历了一场小型战争的街道。昨晚的黑暗和混乱,将被迅速掩埋、粉饰、或重写进官方档案。大多数人会选择遗忘,或者假装一切从未发生,继续他们被设定好的“正常”生活。
但在某些不为人知的角落,某些人的轨迹已经发生了不可逆的偏转。
在监正会秘密提供的临时医疗点里,艾沃娜从深沉的昏迷中挣扎着醒来。她看见索娜趴在简陋的病床边睡着了,呼吸轻微,手里还紧紧攥着那枚从防水胶囊里取出的、象征希望的芯片。格蕾纳蒂抱着她的工程锤,背靠着门框闭眼假寐,但耳朵警惕地竖着。查丝汀娜坐在窗边,一点点擦拭着她的弩弓,动作轻柔得像对待婴儿。她们都还活着,都还在这里。这个认知带来的暖流,暂时压过了身体各处传来的剧痛。
在感染者聚集区的临时帐篷里,闪灵结束了对最后一个重伤员的紧急处理。她直起身,轻轻舒了一口气,额角有细密的汗珠。夜莺在她身边,用她那空灵而治愈的歌声安抚着惊恐的孩子们。歌声像一层薄薄的光膜,暂时隔绝了外界的血腥和残酷,在这个小小的空间里,守护着一点点人性的微光。
在罗德岛的临时驻地,博士和阿米娅彻夜未眠,分析着刚刚通过各种渠道汇集而来的零散情报。砾(塞诺蜜)站在窗前,望着东方渐渐泛白的天空。这位被培养为“奉献之刃”的札拉克少女,第一次开始认真思考博士对她说的那句话:“若觉得值得牺牲,就为我们活下去。”活下去,而不是去死。这个全新的命题,像一颗投入心湖的石子,激起的涟漪正在缓慢扩散,改变着湖底的每一寸地貌。
而在他的办公室里,马克维茨写完了讲话稿的最后一个字。他关掉台灯,在黎明前最深的黑暗里,静静坐了很久。然后他打开抽屉,取出一把老旧的、他父亲留下的裁纸刀,刀刃早已不再锋利。他将刀小心翼翼藏进西装内衬一个特制的口袋里。这不是武器——它杀不了任何人。这只是一个象征,一个提醒:他选择成为一根刺,而不是润滑油。
“骑士该做什么?”烛骑士薇薇安娜曾这样问她,在光与影的决斗之后。
她当时的回答是家族世代相传的箴言:“照亮整片大地的崇高者。”现在,经历了流亡、回归、目睹最深的黑暗和最微弱的反抗之后,她有了新的答案。
骑士不是在晴空下高举火炬的雕像。骑士是在漫漫长夜中,第一个点燃火把的人;是明知火光会暴露自己、引来无数明枪暗箭,却依然要点燃的人;是当自己的火把被狂风暴雨吹灭时,用残存的、灼热的余烬,去点燃下一支火把的人。
哪怕余烬微弱,奄奄一息。
哪怕长夜无边,似乎永无尽头。
只要还有一个余烬在尝试燃烧,黑夜就无法宣称完全的胜利。
晨光终于完全铺满大地,驱散了最后一缕顽固的夜色。卡瓦莱利亚基在废墟、硝烟和未干的泪痕中,艰难地迎来了新的一天。霓虹灯会重新闪烁,广告屏会继续播放精心编造的美好幻梦,骑士竞技会在修缮后再度开赛。表面的秩序会像迅速生长的藤蔓,很快覆盖掉昨晚留下的伤疤。大多数人会继续前行,将这场“意外”抛在脑后。
但有些东西,已经永远地改变了。在光照不到的缝隙里,在权力不屑一顾的尘埃中,一颗火星已经落下。它可能很快熄灭,无声无息。也可能,在无人预料的时候,引燃一片等待了太久的、干燥的草原。
长夜临光。
光在何处?
光不在高高在上的太阳,不在富丽堂皇的殿堂。
光在每一个拒绝跪下的人挺直的脊梁里,
在每一个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孤独的抉择中,
在每一次绝望深处依然不肯放弃的、微小的反抗里。
在血与泪浸泡过的土地上,新生的荆棘,总是带着刺痛人心的锋芒。
天,亮了。
但真正的斗争,才刚刚撕开帷幕的一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