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罗生翻开案卷,试图把一些细节再说一遍:“案件事实是这样的,张德成,男,四十三岁,工人。深夜在郊区无人小路骑摩托车回家,被交警拦停检测。酒精含量八十一,刚超标。认罪态度好,庭审上也是一直点头认错。家里上有老,下有小,妻子没工作,全家都指着他养活。”
他说到“刚超标”三个字时,手指在卷宗纸上轻轻点了两下,象是在敲自己心里的那道坎。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众人:“我不是说要违背法律,但是刑法第十三条有但书条款,情节显著轻微、危害不大的,不认为是犯罪。这个案子……”
“黄庭,这正是问题所在啊。”老张推了推眼镜,声音一下压重,“我们基层法院,最重要的就是守住底线,不能开这个口子。”
他往椅背一靠,又加了一句:“你别忘了,前年那个交通肇事案子我们稍微判轻了一点,院工作会上点名批评,到现在那个案件还挂在发回重审的评查材料上。”
旁听席上,王鹏轻轻“啧”了一声,小声嘀咕:“黄庭还是有点老派的德治思想……”
这话他不敢说大声,却压不住那股书卷气里的优越感。
林正宇在笔记本上画了个简短的箭头,用几个圈圈连起几个词:“立法目的”“社会危害性”“但书条款”“比例原则”。
他脑子里已经构建起一个相当完整的、支持无罪的论证路径。
如果把“危险驾驶”的立法目的,从“严厉打击一切醉驾”调整为“严厉打击严重危害公共安全的醉驾”,那这案子的评价就完全不一样了。
可现在不是他说话的时候。
他只是个实习期还没过完的书记员。
合议逐渐陷入僵局。老张寸步不让,小刘左右为难,只敢在“原则上同意”和“本案有特殊性”之间来回打转,嘴上说可以在量刑上适当考虑,又不敢把话说死。
黄罗生揉了揉太阳穴,端起已经有点凉的枸杞茶,抿了一口又放下:“先这样吧。大家回去再考虑考虑,明天接着议。”
他看了眼时间,起身准备离开。
目光扫过旁听席的时候,他无意中看到林正宇的本子,没有按要求记录合议庭意见、合议经过那些条条框框,只有一个简洁的框架图,用箭头和线条连接着几个词:立法目的、社会危害性、但书条款、比例原则。
黄罗生心里微微一动。
这个轮换实习的书记员,有点意思。
……
回到刑庭书记员办公室,气氛跟合议室完全不一样。
印表机在角落里“吱啦吱啦”吐着纸,键盘敲击声此起彼伏,谁都忙着赶自己手上的卷宗。
“我说实话啊,黄庭刚才那番话,多少有点和稀泥。”王鹏把笔记本一合,靠在椅背上开始发表见解,“现代法治社会,像张法官那样严格适用法律,才是正路。”
他把“现代法治社会”几个字咬得特别清楚。
李婧一边整理桌上的卷宗,一边懒洋洋地附和:“是是是,博士说得都对。反正不是判我们,我们就是打打字、装装卷。”
她抬头看了看墙上的考勤表,又瞄了眼办公桌上贴着的“办案质量考核表”,压低声音:“赶紧搞完,今天能不能六点前走人还不知道呢,我晚上还约了人做美甲。”
王鹏笑了笑:“实习期一年马上到了,你们呀,格局要打开。”
他这话里话外,全是自信。
实习轮岗的最后一站是刑庭,他必须在最后关头表现好一点,争取留下。不是说民庭不好,只是刑庭的舞台更大,更容易被上级看到,评优评先也更容易拿到“亮点”。
林正宇却还是一言不发。
他已经登录回内部办案系统,调出了张德成的电子卷宗。从被告人身份信息、到案发经过,到现场勘验照片,再到交警出具的酒精检测报告一页页的翻动着。
“林正宇,你干嘛呢?”李婧探过头,好奇地看他屏幕,“这案子又不是你承办,你看这么认真干嘛?”
“随便看看。”林正宇头也没抬。
王鹏瞥了一眼,哼了一声:“别花冤枉力气了。这种案子就是铁案,还能翻出花来?检察院都按标准模板起诉了,我们跟着走就最安全。”
林正宇没有回应。
鼠标停在了一张现场勘验照片上。
照片里,郊区小路空空荡荡,路灯昏黄,连个监控探头都没有。再往下,是勘验笔录上冷冰冰的字:“行驶路线:被告人从三码头夜宵店至其居住地桥下村,距离约两公里。”
两公里。
对一个干夜班的工人来说,就是从“混个温饱”回到“床上躺平”的那点路。
他又点开交警询问笔录,一字一句地读着:
“……我知道不该喝酒骑车,但那条路平时根本没人,我就想着快点回家,家里老婆小孩还等着我……”
这些话,在现在的案卷里,只是“供述内容”。在他上一辈子的记忆里,却映射着一个又一个被判了刑、出来以后找不到工作、家庭散了架的具体脸孔。
有的人后来在院门口堵过他,有的人在信访接待室哭过,有的人干脆消失在文档里,只剩下一条“刑满释放”的记录。
他太清楚这类案子后来是什么走向了。
可现在,是蓝星的2012年。
这里的检察官还在按八十毫克一刀切写起诉书,这里的法官还在比谁判得坚决。
林正宇把卷宗又从头翻了一遍,手指轻轻敲着桌面。
他不是没想过干脆装作什么都不知道,象一个普通的书记员那样,打完这个案子的判决书,交卷,下班,领工资,月末美美的书着工资,再愁眉苦脸的算算房租水电。
那样确实更安全。
但他脑子里那条未来十年的时间线,总在不停闪回。
那些后来出现的指导性案例、会议纪要、司法解释,一条条压过来,让他很难装作没看见。
他抬头看了看办公室的墙,墙上挂着的那四个大字,“公正司法”,被日光灯照得有些晃眼,下面还有一行小字:“让人民群众在每一个司法案件中感受到公平正义。”
“总得有个地方,先动一下。”
他在心里默默想。
哪怕,只是从一份小小的醉驾案卷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