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句句戳在黄罗生这两年反复琢磨的那些地方。
他突然有点恍惚。
眼前这个二十五岁的年轻人，说出来的话，居然跟他在心里转悠了好久的那堆念头，几乎一模一样。
他想起自己刚做法官那几年。
那时候，他在审判台上，会因为一个量刑轻重跟检察官吵红脸，会为了一个适用不适用缓刑跟合议庭争半天。看到明显不合理的判决，就跑到院长办公室“拍桌子”。
那时候，他也觉得法律应该是有温度的。
后来呢？
后来案子越来越多，审委会开的次数越来越频繁，会上讲的话越来越标准，考核指标一项一项压下来。
“案子办得越多，人越不敢出头。”
黄罗生在办公室里来回走了两圈，保温杯被他挪来挪去，杯盖磕在桌面上，发出“咯噔”
桌角摊着的那两页备忘录，被他翻来复去地看，纸角已经起了毛。
“正宇。”
“黄庭。”
“你实习多久了？”他突然问。
“十一个月。”
“十一个月，就敢写这种东西？”
他抬了抬手里的纸，纸角上那道折痕格外扎眼。
换作一般的年轻书记员，被庭长这样问，多半会脸红，或者手足无措地解释自己“只是试着写写”。
林正宇只是点点头：“我只是把卷宗里的事实和我理解的法律写下来。”
“卷宗里的东西，院子里的谁看不见？”黄罗生盯着他，“关键是怎么去看。”
他说着，忽然笑了一下，笑里有点无奈，也有点欣慰。
“你们这批新任干警里，就我个人的看法，我更希望你能留在刑庭。”
这话他其实早就有这个意思，只是一直没找机会说。
刑庭是整个院里最累的地方之一，也是最容易出成绩、最容易出事的地方。新人能不能顶得住压力，是一回事；愿不愿意留下来，又是另外一回事。
这次新招的三个人，刑庭有一个名额，民庭有两个名额。
每个人的去向虽然要经过政工室的安排，但自己作为刑庭庭长、审委会委员，要个人而已，这点面子还是好使的。
“谢谢黄庭。”林正宇答得很干脆。
他知道，这不只是客套话。
对他来说，留在刑庭，意味着离“重新坐回刑庭审判席”那一步，近了一大截；对眼前这位庭长来说，多一个肯动脑子的书记员，也能在一堆案子里多一双眼睛。
“不过话在前面。”黄罗生敛起笑意，“你想走这条路，就得做好挨骂的准备。”
他把那张纸往桌上一拍。
“这个案子，如果真按这份备忘录来判，我刚才说的那些后果，很可能都会发生。到时候，不会有人说这是一个实习书记员的想法。”
“所有的责任，都是我这个刑庭庭长来扛。”
他看着林正宇：“你还坚持吗？”
办公室里又安静了两秒。
窗外有人在走廊说笑，声音通过门板传进来，又被空调的嗡嗡声压淡。
林正宇深吸了一口气。
他很清楚自己在干什么。
重来一回，他本可以象很多新人那样，先混两年资历，往“安全路线”上靠；等熬成老法官，再慢慢调整自己的尺度。
那样的日子，他上一辈子已经过过了，按部就班、稳扎稳打，在指标和文书中间把自己的棱角磨平。
可他也知道，很多事情一旦习惯了，就再也改不回来。现在退一步，以后每一步都很难再往前挪。
“黄庭。”
“恩。”
“您刚才说的那些后果，确实都可能发生。”林正宇说，“但如果连这种案子我们都不敢试试，那以后碰到更加复杂的案子，谁还敢出头？”
他顿了顿，又加了一句更现实的话：
“再说了，这案子要是办圆满了，郡沙县法院也不见得是坏名声。真要有人问起来，起码能说一句，我们不是只会一刀切。”
这话说得不算高尚，但很实在。
黄罗生又在原地走了两圈，象是要把心里那层最后的顾虑磨掉。
他想起分管副院长那张不怒自威的脸，想起市院工作会上点名的场景，又想起早年办案时和检察院吵得面红耳赤的自己。
最终，他在桌边站定，忽然一拍桌子。
“好！”
保温杯被震得一颤，杯里的茶洒出一点。
“小子，你这份东西我用了！”
黄罗生眼睛亮了起来，像被什么重新点燃：“我倒要看看，是他们说的法有道理，还是我们说的法有道理！”
“你去通知一下，继续合议。”他顿了顿，“你要做好准备。”
“准备什么？”林正宇问。
“准备回答问题。”黄罗生的语气带着一点玩笑，又很认真，“到时候老张不敢冲我吼，就会冲你来的。”
……
从庭长办公室出来，走廊比刚才热闹了一些，其他庭室的人也在来回穿梭。
有人抱着卷宗小跑着往审判庭赶，有人端着茶杯在门口聊天，还有人站在公告栏前对着最新的结案率榜单指指点点。
林正宇刚走出两步，就正面撞上了拎着文档夹的王鹏。
王鹏推了推眼镜，眼神里带着掩饰不住的好奇：“怎么，备忘录没写好？”
他语气略微上挑，象是在等一个证实自己预判的答案。
“黄庭让你注意点尺度了吗？”王鹏笑了笑，“我早就跟你说了，基层法院最忌讳的就是出风头。新人就该多干活，少发挥。”
林正宇看了他一眼：“黄庭让我准备在合议时回答问题。”
王鹏愣了一下。
“回答问题？书记员不用参加讨论的。”
“他说，可能会有问题问我。”
王鹏的笑意僵在脸上，半天没接上话。
他很清楚，能在合议庭讨论案件时候说话的书记员，不是一般的书记员。
“那……那你可得小心点。”他憋出一句，“老张可不是好讲话的。”
林正宇点点头，绕开他，继续往前走。
王鹏站在原地，看着他背影，眼神有点复杂。
那种复杂，说不上是嫉妒、担心，还是一种“明明应该是我”的不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