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九点,郡沙县法院刑庭合议室。
房间里的气氛明显比昨天更凝重。
老张板着脸坐在右侧,卷宗摊在面前没翻,手指却在不停敲桌子,节奏跟他刚抽完一支烟差不多。小刘则一页页翻着案卷,翻得很快,象是在给自己找点事做,好躲开这场即将到来的风波。
旁听席上,王鹏和李婧也都在。
王鹏原本靠椅背坐着,看到黄罗生进来,立刻把腰挺直了一点,顺便把面前的记录本翻到空白页;李婧则悄悄把手机调成静音,塞进包里。
林正宇在角落坐下,像上午一样,笔记本打开,笔握在手里。
“人都到齐了?”黄罗生看了一圈。
“到了。”王鹏抢着回答。
“好,那我们接着说张德成这个案子。”黄罗生没有寒喧,也没有复述案情,直接切入主题,“昨天合议时,我的意见比较尤豫。现在,我有了比较明确的看法。”
他顿了一下。
“我提议本案作无罪处理。”
屋子里突然静得有点过分。
两秒钟后,老张几乎是从椅子上弹起来的。
“无罪?!”他的声音一下拔高,连着变了两个调,“黄庭,你疯了?”
“八十一毫克的醉驾,你要判无罪?你知道现在上面是什么态度吗?”
王鹏手里的笔“啪”的一声从指缝滑落,掉在笔记本上,他下意识看向林正宇,又看向黄罗生,眼里全是不可思议。
李婧本来还靠在椅背上,这一下整个人坐直了,眼睛睁得老大。
这是她进院以来第一次见到有人在这种案子上公开提“无罪”。
黄罗生没有被老张的情绪带跑。
“我知道现在的态度。”他语速不快,“也正因为知道,所以我才觉得,有些边界要说清楚。”
“我们先回到一个最基本的问题,危险驾驶罪为什么要入刑?”
他环视一圈,“是为了每一个喝了酒拐进自家巷子的人都判刑,还是为了打击那些严重危害公共安全的行为?”
老张皱着眉头:“这还用说?危险驾驶罪出来,就是为了打击醉驾,防止酒后驾驶,保护公共安全。”
“好。”黄罗生点点头,“那我们就看本案,是不是你说的那种危险情况。”
他开始一条一条地列,案发时间凌晨一点多,案发地点郊区村道、路上几乎没人;被告人驾驶的是摩托车,全程未发生事故;被告人无前科,认罪态度好;案发地距离其居住地很近。
“你说他危险,”黄罗生说,“我不反对。喝了酒上路,不管什么车,都危险。”
“但这个危险,主要集中在什么地方?”
黄罗生把话停在半空,目光在桌边几个人脸上来回扫。
合议室里的空调开得不算足,风口对着天花板吹,吹得墙上的“公平正义”四个大字有点晃眼。
“是主要威胁公共安全,”他顿了顿,“还是主要威胁他自己?”
老张眉头皱得更紧了:“危险就是危险,哪分威胁谁?你喝了酒在路上骑,撞了人怎么办?”
“所以我一开始就说,该严惩的,一点不能手软。”黄罗生说,“真出了事故的,真在市区主干道乱冲乱撞的,咱们刑庭这几年不是一直判得不轻?”
他说到这儿,伸手在卷宗上点了几下:“我们手头这样的案子,你翻翻,都是一排一排的拘役加罚金。”
“那你现在又要搞个无罪?”老张接得很快,“上面怎么看?检察院怎么跟我们配合?”
王鹏在旁听席上听得心里直痒。
这些话,换成他来讲,大概会先铺垫一段立法目的,再讲刑法谦抑性,最后上升到法治国家的价值取向。黄罗生一句“威胁谁”,把问题拆得很粗,却偏偏容易让人听懂。
“老张,我不否认风险。”黄罗生说,“检察院抗诉,中院发回重审,甚至在全市的刑事工作会上点名,都有可能。”
他抬眼看了一下墙上的钟:“但如果我们连在这种案子上都不敢动一下,只会一味按模板来,那以后碰到更复杂、更难的案子的时候,还指望谁去承担第一个说不一样的责任?”
老张“哼”了一声:“说到底,你就是心软。”
“心不心软先放一边。”黄罗生摇摇头,“就本案来说,我是觉得,有必要在危险驾驶这个罪名的外延上,把话说细一点。”
他把桌上的那张a4纸摊平,用手指按住。
“有些话,是我以前没理顺,只能模模糊糊在心里闷着的。”
“这一次,有人帮我把它理顺了。”
老张顺着他的视线,看向那张纸:“你从哪弄来的?谁给你写的小报告?”
“备忘录,是我让人写的。”黄罗生不急不慢,“写的人,也在这屋里。”
合议室里安静了一瞬。
王鹏本能地挺直了腰,馀光扫向桌上的那张纸,耳朵也不由自主地竖了起来。
“正宇。”黄罗生叫出了名字。
所有视线“刷”地一下集中到旁听席角落。
李婧下意识“啊”了一声,赶紧用手捂住嘴。刘谨也有点意外,刚才还在心里猜是不是哪位市院专家写的材料。
王鹏握着笔的手一紧,指节有点发白。
老张愣了两秒:“书记员?”
“备忘录是我让他写的。”黄罗生点点头,“我把方向和问题提给他,他把卷宗翻了几遍,写了这么一份东西给我。”
“我看完以后,觉得有参考价值,就拿到合议上来。”
老张把那张纸拎起来,在空中晃了一下:“他初任培训都还没结束,你就让他干法官的活?”
“老张,你别扣帽子。”黄罗生笑了一下,“判决谁签字,责任谁扛,这个谁比你我更清楚?”
“他写的东西,只是个备忘录。”他用笔轻轻点了点纸,“说白了,就是给我们几个办案的人提个醒。”
他侧过身,看向林正宇:“正宇,你过来。”
“跟大家说说,你在备忘录里写的‘现实危险性’和‘刑法谦抑性’,在这个案子里,是什么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