合议室里空调的嗡嗡声惹得人有点心烦意乱。
林正宇把笔轻轻放到本子上，站了起来，绕过旁听席，走到长桌一侧，离得不远不近。
“黄庭、张法官、刘法官。”他先把称呼说在前面，语气不快不慢，“我就是按照黄庭的意思，把案卷里觉得有用的东西梳理了一下。”
“至于最后怎么判，肯定还是要以各位的意见为准。”
先把分寸摆明，再说别的。
老张“哼”了一声：“少给我上课。你就说，你写的‘现实危险性’是什么意思。”
“好。”林正宇点点头。
“我就不讲书上那套了。”他说，“我举个粗一点的例子，各位觉得不合适请及时打断我。”
“如果一个人喝了酒，开着车在市区主干道上横冲直撞，路边是上下班的人、公交车、学生，这种情况，我们都知道，哪怕没撞上人，大家心里都发毛。”
“他这一脚油门下去，可能出事的，是一车人、一路人。”
“这个时候，说它‘严重危害公共安全’，应该没人有意见。”
他停了一下，视线扫过老张，又扫过刘谨。
“但张德成这种，半夜一点多，从夜宵店骑两公里摩托车回家，路上连个行人都看不见。”
“说难听点，他这次最大的危险对象，是他自己，外加他那辆快散架的摩托车。”
“我不是说他就没错。”林正宇补了一句，“喝酒上路怎么都说不过去。”
“我的意思是，这两种醉驾，危险的方向不太一样。”
“如果我们在案卷里不区分，把所有情况都往最严重那一档里塞，那以后再碰到真正在闹市区疯跑的醉驾，判起来就很难再往上走了。”
他抬手比了个高度的示意：“一开始就全按最高档来，往上就没空间。”
合议室里安静了一阵。
连老张也没立刻接话。
“你刚才还写了个什么‘谦抑性’？”过了两秒，他才回过神来，“说人话。”
“说简单一点，就是能不用刑罚的时候尽量别用。”林正宇道，“当然，这个前提是法律允许的范围里。”
“比如有些轻微违法行为，用行政处罚、处罚款、吊销证照，就可以起到应有的效果。”
“刑法写了那么多罪名，威力最大，但也最重。每用一次，对那个人和他的家庭就是一记屠刀。”
“所以才说，刑法应该是最后手段。”
他说完，又赶紧加了一句：“具体到本案，有没有到非判刑不可的地步，我是觉得可以讨论一下。”
“不是说一定不判，而是可以先把这个度，讲明白。”
黄罗生在一旁听着，嘴角有点压不住。
这些内容，他在备忘录里都看过一遍，现在听到林正宇讲出来，觉得比满本子法理术语顺耳得多。
小刘忍不住在本子上记了几行，一边记一边点头。
王鹏坐在旁听席上，脸色有些复杂。
这种说法，严格来说并不严谨，甚至还带点不严肃的嫌疑。但就是因为通俗，他反而觉得自己平时背得滚瓜烂熟的那些概念，俨然没那么好使了。
“你现在是在给醉驾找理由。”老张终于憋不住，“今天这个算威胁自己，明天那个说我也是在自家门口开一圈，以后谁还怕八十毫克这个线？”
“老张，我觉得正宇说得至少有一点有价值。”黄罗生插了一句，“不是所有醉驾都是一回事。”
“我们能不能在不突破法条红线的前提下，把那些明显情节轻一点的案子，和你说的那种严重的区分开来？”
“刑法第十三条但书，不就是给这种情况留的口子吗？”
老张冷笑：“你敢用？”
“你敢保证，院里不会拿这个案子在会上给你上眼药？”
“我不敢保证。”黄罗生很干脆，“但我敢保证，我不想等所有人都习惯了把人往里送的时候，再回过头来说：‘早知道那年那案子，就该多想一步。’”
他把手里的笔往桌上一放，发出一声轻响。
“人到我这个年纪，再不按自己理解的法理办一两件案子，以后大概就没有机会了。”
合议室里又静了一会儿。
窗外走廊上有人经过，鞋跟敲在地板上，噔噔几下，很快远了。
“行。”老张沉着脸，“既然你们都这么有信心，那就写在合议意见里，我还是坚持我的观点。”
“既然合议庭意见不统一，那就按规定提交审委会讨论吧。”
他说完，又瞥了一眼林正宇：“还有你，小同志，书记员就先把书记员的事做好。”
“法理这种东西，多看看没坏处，但什么时候该说，什么时候该闭嘴，也得学。”
这话不算客气，但也不是完全否定。
“张法官，您放心。”林正宇点头，“我现在也就是把卷宗看细一点，多想一层。”
“能签字的，永远是各位法官。”
这一句，把自己的位置又往后退了一步。
黄罗生“咳”了一声：“今天时间差不多，就到这儿。”
“合议意见，我先按照这个思路起草一个稿子，发给你们两位看，之后我再跟魏院汇报，尽早提交审委会讨论。”
他站起身，顺手柄那份备忘录夹进卷宗。
会议结束，椅子拖动的声音此起彼伏。
王鹏起身的时候，故意放慢了脚步，等着林正宇从桌边退过来。
“你刚才那几句，比书上好懂。”他推了推眼镜，笑容有点僵，“就是，以后合议这种场合，你还是少说两句为好。”
“为什么？”林正宇问。
“因为说得越多，错得越多。”王鹏道，“我们这种还没穿上法袍的，话说轻一点，日子会好过很多。”
说完，他提着公文包走了出去，背影看上去仍然挺拔，只是步子比刚进来的时候沉了些。
李婧等人都散得差不多了，才凑到林正宇身边，压低声音：“刚才那几句，我都听得想鼓掌。”
“不过你也真敢说。”她瞄了眼合议室门口，“要是换个人当庭长，今天你就得被谈话了。”
林正宇笑笑：“总得有人先把话说出来。”
“说出来了，也不一定能做到。”李婧耸耸肩，“不过你今天这回，大概是真的在刑庭立住了。”
她话里有调侃，也有点打心眼里的服气。
林正宇没有接话，只是把本子合上，夹在腋下。
他知道，这件事还远没完。
接下来要应对的是审判委员会。
这个由县法院一群最重量级的，具有相当审判资历与专业人士组成的讨论会。
但不管怎样，这一次，他至少不是只能在键盘后面敲字的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