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德成案的合议意见刚定下来，刑庭那几天就不太安生。
下午快三点的时候，办公室里还飘着午饭剩下的饭菜味，印表机持续“吱啦吱啦”响个不停。墙上白板最右侧，用红色记号笔写着几行字：“醉驾专项整治”
黄罗生从外面回来，手里夹着一叠表格，走到一个没人的办公桌前，把东西往桌上一放，抬头就叫：“正宇。”
林正宇从计算机前抬头：“在。”
“过来一下。”黄罗生朝他招了招手。
他绕过几张办公桌，走到黄罗生旁边。桌上摊着几份案卷，还有一套统一格式的红头纸，最上面那张印着“郡沙县人民法院审判委员会提请案件表”。
“张德成这个案子，我已经跟魏院汇报过了，准备上审委会。”黄罗生用笔点了点那张表，“上会要两样东西：《提请审判委员会讨论案件的请示》，还有一份《案件情况汇报材料》，你先起草。”
林正宇一愣：“我来写？”
这是他这一世第一次要写这种给院领导看的大材料，心里不免一阵恍惚，好象又回到了以前当审判员、当庭长的时候。
“你写。”黄罗生把抽屉拉开，从里面抽出那份折了角的a4纸，就是林正宇写的那份备忘录，“思路你已经搭好了，照这个往前扩。”
他把备忘录递过去，又补了一句：“合议庭内部的不同意见都要写进去。多数意见是什么，少数意见是什么，不能只写一个面的。”
林正宇把纸接在手里，点点头：“明白。”
“还有，”黄罗生用笔尖在桌面点了两下，“无罪、但书这些词别写成口号。案情写细一点，把现实危险性写清楚，结论就交给审委会。”
旁边老张正翻着另外一个卷宗，听见“审委会”三个字，头也没抬，冷冷插了一句：“现在书记员都给审委会写材料了？”
黄罗生没接茬，反而笑了一下：“老张，你不是老说年轻人不动脑子么？现在有个愿意多翻两遍卷的，你还嫌。”
老张“哼”了一声：“动脑子归动脑子，别老想着怎么往外松。”
黄罗生顺着台阶下，“所以才要上会嘛，充分讨论。”
他又转头对林正宇说：“还有一点，你得体现现在是严打醉驾的大背景。材料里要写，我们是在执行政策前提下，对个案做谨慎把握。别写成我们要翻政策。”
“好。”林正宇应了一声，退回到自己工位。
他把备忘录摊在键盘前，又把桌上的厚《刑法》《司法解释汇编》往近处挪了挪，心里很清楚：这几页纸写出去，跟一般笔录不一样，会被那间挂着国徽的会议室里的人翻来复去看。
……
晚上七点半，刑庭大办公室的大灯已经关了一半，只剩下靠窗那一排开着。
走廊里偶尔有拖地的声音，拖把在地砖上来回推，水迹一条条拉过去，很快又干了。
林正宇还坐在计算机前，屏幕是空白的word文档，标题栏已经敲好：“郡沙县人民法院审判委员会：”。
他先做了几下深呼吸，把已经熟得不能再熟的格式调出来，然后在第一部分写上“基本案情”，这一段没什么悬念，就是把案卷再压一遍。
接下来是“合议庭意见”，他先敲上：“合议庭合议时，内部存在不同意见。一种意见认为，被告人系醉酒后驾驶机动车上道路行驶，形式上符合危险驾驶罪的构成要件。鉴于其认罪态度较好、系初犯、案发时未造成立即危害后果，建议依法认定危险驾驶罪，在法定量刑幅度内予以从轻处罚，可适用缓刑。”
“另一种意见认为，本案案发时间为凌晨，案发道路为郊区乡道，现场勘验显示当时车流、人流极少，被告人驾驶的是两轮摩托车，行驶距离较短，行为主要危险集中于其自身，社会现实危险性相比典型醉驾案件明显偏低。该意见提出，可就本案是否属于刑法第十三条但书规定的‘情节显著轻微、危害不大’情形，由审判委员会予以专题讨论。”
原先敲到一半，指尖忍不住打出一句“可考虑不认为犯罪”，光标闪了一下，他盯着那几个字，过了两秒，全选删掉，又重新组织措辞，把“结论式的字眼”尽量往后推，让审委会自己判断。
每改一次，都象是在套一层保护壳。
“字面上退半步，意思上还能站住。”
灯光有点刺眼，他抬手揉了揉眼框。
门口传来拖把摩擦的声音，清洁阿姨推着车进来，一边拖地一边咕哝：“怎么又是你一个人还在这儿？”
“今天值个小夜。”林正宇笑了笑，把手从键盘上挪开，“阿姨辛苦了。”
“辛苦啥啊，你们才辛苦。”阿姨顺口说，“白天开庭，晚上写东西，年轻人身体要顾着点。”
她一边说，一边看了看他桌上摊着的书和文档，“早晚都是当大法官的。”
林正宇被她这句话逗笑了：“现在离那个还远着呢。”
等走廊拖完，办公室里更安静了。
右下角时间跳到十点四十五。
他把请示和汇报材料各存了两份，按惯例改好页眉，把院长、分管副院长、刑庭的抄送对象都核一下，最后点了打印。
老印表机先是哼哼两声，随后开始吐纸。
两份文稿加起来四页纸，纸张还带着一点温度。
他抽出来，对着灯看了一遍，确定没有漏打的字，后面留出空当签字。
收拾完计算机，他站起来伸了个懒腰，晃了晃手里的文档夹。薄薄几页纸，但在某种意义上，比整个案件的卷宗都要重。
……
第二天一早，刑庭刚开门，空调的风才吹起来，黄罗生就到了。
他把公文包往桌上一放，第一件事就是伸手去拿桌上的那叠打印稿。
林正宇提前十分钟进门，刚坐下，就看到黄庭长拿起材料，一页一页翻。
办公室里其他人陆续进来，看到这一幕，都下意识放轻了动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