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罗生看案情部分,眉峰轻轻点了一下,算是肯定;看到合议庭内部存在不同意见,嘴角抿得紧了一点。
他拿起桌上的黑色中性笔,在几处地方圈圈画画。
“这里。”他用笔尖点了点,“‘不宜机械适用刑法规定’,这句话太冲,改成‘在适用刑法规定时应充分考虑个案具体情况’。”
林正宇拿过来,在自己的计算机里改了。
改到最后,黄罗生把笔往桌上一放:“总体不错,文笔很老练。”
他顿了顿,又说:“今天上午审委会,你跟我一起上去。”
林正宇以为自己听错了:“我?”
“你。”黄罗抬起头点了点,“今天你当记录员。谁写的材料,谁最清楚,记笔录的时候,心里要有数。”
“记住,别漏记话,尤其是魏院、何院这些领导的原话。”
“明白。”林正宇应了一声。
心里却忍不住有一点紧。
……
郡沙县法院审判委员会会议室,在大楼四楼靠内的一侧。
那条走廊比普通办公区要干净一些,墙上挂着几幅装裱好的字。
“司法为民、公正司法”“忠诚、为民、公正、廉洁”,还有一面板子,上面贴着历任院长和现任班子成员的照片。
门口挂着一块牌子,“审判委员会会议室”。
九点不到,法警已经守在门口。
“黄庭长。”法警看到黄罗生,立刻站直,点头问好,又看了看他身后的林正宇,眼神里带着一点好奇。
黄罗生淡淡“恩”了一声,把手里的文档夹举了举:“人多吗?”
“委员都差不多到了。”法警说,“何院跟魏院还没到。”
“好。”黄罗生迈步进门,顺手示意林正宇跟上。
会议室里,一张长方桌占了大半空间,桌面擦得锃亮。正前方的墙上挂着一面法徽,下面是红底金字的“郡沙县人民法院审判委员会”几个字。
长桌两侧已经坐了七八个人。
每个座位前放着一个白瓷杯、一叠草稿纸,还有一个小小的姓名牌。
靠近一侧墙的角落里,摆着一张小桌子,上面放着一台笔记本计算机,那就是记录的位置。
林正宇在黄罗生的眼神示意下,走过去坐下,把笔记本打开。
计算机桌面上已经打开了“审判委员会讨论案件笔录”的文档,下面是空着的案号、案由、承办法庭等栏目。
民一庭庭长周慧敏坐在中间偏左的位置,手里拿着材料,眉眼低垂,边看边在页边空白处写一下什么;分管审监庭的副院长吴小红坐得端正,眉头皱起,材料翻到“合议庭意见”那一页。
政工主任低声对旁边的办公室主任说:“昨天市中院刚通报发改率,咱这块要多留意一点。”
话音还没落,门口又响动了一下。
院长何建军和分管刑庭的副院长魏国平进门,大家纷纷起身。
“坐吧。”何建军摆了摆手,在主位坐下,魏国平坐他左手边。
法警把门轻轻关上,外面的走廊一下子安静下来。
“今天有几个案子要讨论?”何建军翻了翻面前的议程表。
办公室主任答:“三个刑事,一个民事。第一个是刑庭提请的张德成危险驾驶案。”
魏国平点点头,“时间紧,咱们抓紧一点。”
“好。”何建军看向黄罗生,“老黄,你先把案子情况给大家汇报一下。”
黄罗生站起来,把面前的材料往前推了推,声音压得很稳:
“张德成危险驾驶一案,案号(2012)郡县刑初字第817号,被告人张德成,男,四十三岁,郡沙县桥下村人。”
“2012年7月20日凌晨一点左右,张德成在郡沙县城某夜宵摊饮酒后,骑乘两轮摩托车,从县城往其居住地桥下村方向行驶,在某乡道被交警设卡查获。”
“经鉴定,其血液酒精含量为81毫克/100毫升。”
“案发时未发生交通事故,也未查明有其他交通违法行为。”
他略略停顿了一下,翻到第二页:“本案经刑庭合议,内部存在不同意见。”
“多数意见认为,被告人行为形式上符合危险驾驶罪构成要件,考虑其认罪态度好、系初犯、家庭负担较重等情节,建议依法认定危险驾驶罪,从轻处罚,可适用缓刑。”
“少数意见认为,本案案发时间为凌晨,案发地点为郊区乡道,附近无人居住,现场勘验显示当时车流、人流较少,被告人驾驶两轮摩托车,行驶路线为其常住地附近短距离回家路段,行为的社会现实危险性与典型危险驾驶行为存在明显差异。”
“该意见建议,就本案是否属于刑法第十三条但书所称‘情节显著轻微、危害不大’,提请审判委员会专题讨论。”
林正宇飞快地在笔记本上快速的记录着,把黄罗生这几句关键词一字不落记下。
“鉴于本案合议庭无法达成统一意见,我庭认为有必要请审判委员会集体讨论,现将案件情况和合议庭意见汇报如上。”
黄罗生说完,退回座位。
“好。”何建军点点头,“大家手里都有材料,先就案情和合议庭意见展开讨论。”
他看了一眼黄罗生那边:“老张,你代表合议庭先说说。”
老张早就绷着一张脸,听到点名,往前挪了挪椅子,声音很硬:“我还是那个意见,必须判罪。”
“醉驾入刑,入的就是一个红线。八十毫克就是标准,他是八十一,不是七十九。”
他说到这里,抬手指了指材料:“如果这类案子我们都敢往外松了,那下面公检法系统的人怎么看?交警查酒驾查了一晚上,最后你法院一句‘不认为犯罪’,以后谁还愿意查?”
吴小红在旁边应和:“现在醉驾是市里、全省的重点,省高院、市中院几次会议都在强调不能搞变通。我们郡沙县要是第一个搞‘醉驾但书’,出了问题,肯定是负面典型。”
她翻了翻材料:“从案卷看,程序没问题,事实也没争议。我们不能给社会传递可以钻空子的信号。”
政工室主任李万腾也接了一句:“昨天市中院刚发了全市刑事发回改判情况通报,我们院刑事这块本来就不算好看。如果在醉驾这种案子上被上级法院发回、通报,那年底考核压力肯定不小。”
他说得也不客气:“现在大环境是队伍教育整顿,谁都不愿意在这个时候当特殊案例。”
林正宇听着,一边记一边在心里默默给这些话分了分类,政策风险、考核指标、舆论导向。
“我插一句。”民一庭庭长周慧敏开口,语速比较缓,“醉驾入刑本身,是为了遏制酒后驾驶的高发态势,这个大方向没问题。”
她把材料往前推了推:“不过,我也赞同刑庭材料里提到的一点,不同醉驾行为之间,危险程度确实有差别。”
“在城区主干道、上下班高峰期醉驾,和在凌晨一点的郊区乡道骑摩托,社会危险性是不是完全一样?我们在个案中是不是可以允许有区分?”
她视线扫了一圈,又落回纸上:“当然,至于张德成这个案子是不是适用第十三条但书,我个人觉得可以再谨慎一点。至少现在,恐怕不适合作为全县第一个明确不认为犯罪的醉驾案。”
魏国平一直没说话,这时候才抬头看了看刑庭那一侧:“黄庭,你们少数意见是怎么形成的?”
“是不是你一个人的意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