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一个人的意见。”黄罗生摇头，“合议的时候，小刘也有类似的考虑，我们刑庭内部这段时间也一直在讨论这类边缘案子。”
他顿了顿，“我个人确实倾向于在这类案子上，把话说细一点。”
老张“哼”了一声：“我还是那句话，临门一脚你要往后缩，我没意见。要让我在合议上签字写不认为犯罪，我肯定不同意。”
何建军适时敲了敲桌子：“别上纲上线。”
他转向魏国平：“国平同志，你继续说。”
魏国平把材料合上，又打开，看了看中间那段关于“现实危险性”的分析，微微点了点头：“我先说看法，可能不会那么激烈。”
“第一，现在的确是醉驾严打期，这个背景不能忽视。在这个大背景下，我们院如果第一个在醉驾案上适用第十三条但书，被上级机关和社会解读成给醉驾开口子，这是现实风险。”
“第二，这个案子的案情特点，也确实和典型醉驾案不完全一样。凌晨、郊区乡道、两轮摩托、短距离回家，这几点放一起，比那种在市区闹市乱窜的醉驾，危险程度要低一档，这个也要承认。
“合议庭内部有不同意见，这本身不是坏事，说明大家在想问题。”
他说话不紧不慢，看得出来考虑得更加的全面。
“我的意见是，这个案子今天可以不上结论。”
何建军“恩”了一声。
“可以让刑庭和检察院再沟通以下。”魏国平补了一句，“询问一下公诉机关对本案量刑、甚至对第十三条但书思路的态度。”
他说到这里，看了一眼黄罗生：“有些事，不一定要我们一个法院、一个庭室先冲在前面。”
“但我们可以先把问题提出来，把材料做足，等上级口径慢慢明晰的时候，我们再往前走一步，也不迟。”
何建军点头：“我大致同意国平同志的意见。”
他环视一圈，作出决定：“张德成这个案子，案情边缘化确实明显，但在当前节点，贸然作出不认为犯罪的决定，风险太大。”
“今天的审委会，可以把刑庭提出的问题记录下来，暂缓表决。等刑庭补充完材料，下一次审委会再把这个案子拿出来讨论。”
老张皱了皱眉：“那判决怎么安排？”
“暂缓宣判。”魏国平说，“刑诉法没有禁止我们在合理期限内慎重斟酌，当事人该保释就保释。”
林正宇赶紧把这句话一字不漏写进“审判委员会决定”栏里，又把前面几位的关键发言迅速整理了一遍。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何建军看大家没有进一步意见，便合上材料：“好，那这个案子，就按照刚才的意见执行。”
“下一个案件，办公室通报一下。”
……
散会的时候，人群往外走，走廊里聊案子的声音此起彼伏。
“醉驾那个案子，估计还要折腾一阵。”
“刑庭这次胆子不小。”
“年轻人嘛，有想法是好事，就是别走太快。”
这些话断断续续飘进林正宇耳朵里，他拿着自己的记录本跟在黄罗生后面往楼梯口走。
“老黄。”
身后有人叫了一声。
黄罗生回头，看到是魏国平，脚步停了停：“魏院。”
“笔录我让小林先拿回去整理一下。”黄罗生侧身，示意林正宇先下楼。
林正宇不敢走太远，只往前走了几步，在楼梯转角那边停下，手里还握着笔录本，耳朵却不自觉往回留神。
魏国平靠在走廊窗边，声音压得不高：“你这次的思路，我是理解的。”
“这几年醉驾案子判得多，边缘的肯定会越来越多。再这么一刀切，对案子，对人，都会有问题。”
黄罗生笑了笑：“我就是觉得，总得有人先把话说出来。”
“第十三条但书写在那儿，不在这些案子里试一试，一直睡书上也不是事。”
魏国平沉默了两秒：“问题是，你选的时间不太好。”
“现在上头天天开会讲‘从严打击酒后驾驶’，新闻也在不停放判例。郡沙县要是第一个在醉驾案子上适用但书的，小范围里可能是创新，出了事，就变成典型了。”
他说话一向不绕弯子：“出了事，你扛得住，我未必扛得住，院里其他同志也未必扛得住。”
黄罗生苦笑：“等政策放松了再做，谁不会做？”
魏国平看了他一眼：“活得久一点，才能做得多一点。你现在还没到退居二线的时候。”
他顿了顿，又稍微透了一点风：“年底开始，省里可能会挑几个点法院做司法改革试点，刑事审判这块，会有一些口风调整。”
“到时候，再找合适的案子，你想说的话，空间可能比现在大得多。”
“现在，你先别在醉驾这个口子上当出头鸟。”
黄罗生“恩”了一声：“知道。”
他抬眼，看了眼楼梯转角那边若隐若现的身影，“小林这个人，你觉得怎么样？”
魏国平想了想：“有想法，也肯动脑子。”
“有往前冲的干劲，但还在可控范围里。”
他又提醒了一句：“你自己心里有数就行。书记员敢写、敢想，是好事，但什么时候让他说，什么时候让他记，这是你这个庭长要把握的。”
“别一上来就推他到风口上。”
“明白。”黄罗生点头，“这次算是我拉他试了一下水。”
两人又说了几句别的，才各自散开。
楼梯口，林正宇看着他们的背影，手里攥着笔录本，心里有点说不清的感觉。
回到刑庭办公室，李婧早已经等在工位边，一看他回来，眼睛一亮：“哎哟，审委会上得怎么样？”
“暂缓。”林正宇把本子放到桌上，拉开椅子坐下，“让我们再跟检察院沟通。”
“没直接拍板啊？”李婧有点意外，“那说明黄庭话还是起作用了。”
王鹏从计算机后面抬了抬眼镜，眼神复杂了一下：“那你这材料，算是起到效果了。”
他顿了顿，又象提醒，又象感叹：“不过你也看见了，想要改一点东西，得绕多少道弯。”
“你以为合议庭说一句无罪就行了？”
林正宇笑了笑，没有接他的话。
他打开笔记本计算机，把刚才记录的那些原话一点点输入审判系统。
这些东西，都会成案，装订成册，日后锁进档案柜。
而他也明白，从今天开始他的想法将被写进卷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