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刑庭办公室。
空调刚开没多久，风还带着一股塑料味。几台计算机先后响起开机提示音，印表机已经有人占了先手，开始往外吐昨天没来得及打完的文书。
林正宇把整理好的《审判委员会会议笔录》送去拿去扫描归档，回来时，黄罗生正站在自己桌边翻东西。
“正宇，过来一下。”黄罗生抬头。
林正宇应了一声，把水杯搁回桌上，走过去。
黄罗生桌上摊着两份材料，一份是用红头纸打好的《张德成危险驾驶一案情况意见（供检察机关参考）》，下面盖着“郡沙县人民法院”红章；另一张是封带编号的“介绍信”。
“对了，你们这批进来的证件都办理了么？”
“工作证政工室早就下发了，但是执行公务证还没。”林正宇如实说道。
工作证是本单位办理，很方便。但是执行公务证是由省高院统一办理，几人现在还没正式任职法官，因此还没提交省高院进行办理。
“那也快了，不急。审委会的意见你也听到了。”黄罗生用笔点了点那份情况意见，“这个案子，他们要听听检察院那边是个什么态度。”
他把情况意见抽出来，递给林正宇：“这份是我们刑庭的简要意见，你拿着，去一趟检察院，找公诉科的承办人谈一谈。”
林正宇愣了一下，接过纸，目光在标题上掠过。
“要不还是您去吧？”他想了想，老实说出心里的顾虑，“我只是个书记员。”
“我去，他们反而容易当成正式磋商。”黄罗生摆摆手，“现在只是业务沟通，你去合适。”
他又补了一句：“再说了，案子的事实、合议时怎么争的，你比一般人清楚。”
旁边老张翻卷宗翻得“哗啦啦”，冷不丁插了一句：“你也真是放得下心让一个没办过案子的书记员去沟通？”
语气里带着点酸，又有几分提醒。
黄罗生顺势接住：“沟通案情是正常工作，又不是谈判。小林只是把我们的想法带过去。”
他扭头对林正宇说：“你记住几条。第一，你代表的是县法院，不是你个人。我们现在还没有最后结论，你别在那边嘴快，说什么‘我们准备判无罪’。”
“第二，该说的别缩。案发环境确实有特殊，我们有从轻、适用缓刑的倾向，合议时也有人提过第十三条但书的问题，这些都可以讲。”
“第三，他们要是急了，别跟着急。多听，把话带回来。”
“明白。”林正宇点头。
心里还是忍不住有点紧。这不是他第一次跟检察院沟通案情，但这次去沟通的意义是自己迈出第一步所种下的种子。
“黄庭，要不要我也跟着去？”小刘在对面抬头问了一句。
“你今天不是庭都排满了？”黄罗生摆手，“不用，去一个人就行，显得轻一点。”
老张“哼”了一声：“有分寸就好，别给人觉得我们在给醉驾找理由。”
林正宇没多说，回到自己桌边，把材料整理好，夹进一个透明文档袋里，又确认了几遍里面那行关键话，“本案案发时段、地点及具体环境与一般醉驾案件存在明显差异，社会现实危险性相对较低”。
他看了眼墙上的钟，九点四十。
“我去一趟检察院。”他跟李婧打了个招呼。
“替我看看那边食堂伙食好不好。”李婧嘴上笑着，眼睛却有点担心，“小心点，说话别太浪啊。”
王鹏推了推眼镜，象是不经意地问：“你知道检察院在哪里么？”
“恩，我知道，就在我回家的路上。”林正宇应了一声。
王鹏轻轻“啧”了一声：“那你这回，可算是真正代表刑庭了。”
话里虚虚实实的意味，谁都听得出来。
林正宇没接，只是把工作证带好，从侧门下楼。
……
郡沙县法院到郡沙县检察院，中间隔着一条主干道和一排低矮门店，走路十分钟。
路边是交警大队的院墙，院子里停着几辆印着“交通执法”的白色皮卡。门口那块蓝底牌子上，“严厉打击酒后驾驶”等几行字格外扎眼。
“醉驾入刑之后，案子从他们这儿起步。”他想，“最后落在我们这儿结尾。”
再往前两百米，就是郡沙县检察院。
院大门不算气派，一样是白底黑字的牌子，“郡沙县人民检察院”。门口两边立着宣传牌：“立检为公，执法为民”“强化法律监督，维护公平正义”。
他一边走，一边在脑子里把路上琢磨了两遍的说辞又过了一遍：
“我们合议庭认为……案发时段和地点导致现实危险性相对较低……”
说到“刑法第十三条但书”的时候，他在心里停了一下，又自己给自己减了点火：“别一上来就抛这个，看对方态度。”
检察院门卫室的窗户推开一条缝，有个戴袖套的人探出头：“哪儿的？”
“县法院刑庭。”林正宇把工作证递过去，“找公诉科的同志。”
“哦，法院的。”门卫一边在本子上写，一边抬眼看他工作证，“书记员啊。”
语气平平淡淡，听不出不屑，但那种默认“来送材料的”的感觉，林正宇还是听出了点。
登完记，门卫抬手指了指里面：“进去，左手边楼梯，三楼公诉科。”
楼道里比法院那边暗一点，墙上贴着几张印着“案件质量评查”“公诉案件流程图”的表格，还有一块展板，上面是“优秀公诉人”照片墙。
最上面一排的照片里，有个穿着检察制服的年轻男人，脸型干净，目光锐利，下面写着：钱峰。
林正宇停了一秒，又往前走，敲了敲公诉科的门。
“请进。”
里面是个三十出头的女干警，正对着计算机敲东西，抬头看了他一眼：“找谁？”
“你好，我是县法院刑庭的书记员林正宇，关于张德成危险驾驶案，来和承办检察官沟通一下案情。”他把文档袋递过去一点，“这是我们庭的意见材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