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干警站起身,接过文档,翻了翻封皮上的字又还给了林正宇:“你等一下,我去叫人。”
……
另一间办公室。
钱峰坐在靠窗的位置,桌上摊着一摞卷宗,起诉书草稿压在最上面,边上放着一只钢笔。
有人敲门:“钱哥,县法院刑庭的人来了,说是谈张德成那个案子。”
“哦?”钱峰抬头,眉头轻轻挑了一下。
这个事昨天科长已经跟他说过了,县法院会派人来沟通。
他本来以为,这种沟通”大概会是黄罗生或者至少一位正式法官出面。昨天他已经看过案卷,标准醉驾案,量刑建议拘役一个月、罚金两千,最多在缓不缓刑上绕一绕。他没想到,法院这边居然会专门送来一份意见材料。
“在哪儿?”他顺手柄桌上的卷宗摞整齐。
“我让他去小会议室等着了。”女干警说。
“行。”钱峰站起来,把衣摆理了一下,顺手扯了扯领带,“我马上过去。”
……
公诉科旁边的小会议室,圆桌四把椅子,墙上挂着法徽和“忠诚为民、公正廉洁”几个大字。
林正宇把文档袋放在桌上,椅子边坐了一半,背离椅背保留一点距离。
门被推开。
进来的是个三十岁出头的男人,身量不高不矮,检察制服熨得笔挺,领带打得极规整,胸牌上写着“钱峰”。
钱峰推门那一瞬,目光先是本能地一扫,落在林正宇身上时,明显顿了一下。
“县法院刑庭的同志?”他很快收回那点意外,语气恢复成职业的客气。
“你好。”林正宇站起来,“我是刑事审判庭书记员林正宇。”
他把文档袋递过去:“这是我们院对本案的一份情况意见。”
钱峰接过,先看封皮。红章、抬头、落款,都相当规矩,写的是“刑事审判庭”,下面有“黄罗生”的签名。
这说明,这不是哪个新人私下写的“心得体会”,而是法院集体盖章的正式意见。
“坐吧。”钱峰抬手示意,自己也在另一侧坐下,把文档抽出来翻。
“昨天你们合议的情况,我也大致听说了。”他一边看一边说,“案情这块应该没争议,主要是在处理意见上有不同想法?”
林正宇点头:“是。昨天我们院审委会研究了一下,认为本案在本院目前遇到的危险驾驶案件里,案发环境相对特殊。”
“合议庭内部对社会危害程度和处理方式有一些不同意见,所以想听听贵院这边在量刑乃至定性上的考虑。”
他刻意把语气压得客气,但话里没有求情的味道。
钱峰低头把案情部分扫了一遍,时间、地点、酒精含量、车辆类型、家庭情况,这些东西他都熟得不能再熟。
翻到后面关于“社会现实危险性相对较低”的段落,他眉头皱了一下。
“你们刑庭的意见,是想在量刑上做文章,”他抬头,“还是在定罪上做文章?”
林正宇心里早有准备。
“主要还是希望在量刑上,充分反映个案差异。”他说,“同时,合议时有同事提到,本案是否存在适用刑法第十三条但书的空间,这个问题可能需要更高层级统一把握。”
“所以我们也想听听检察机关在这方面的态度。”
“第十三条但书。”钱峰轻轻重复了一遍,视线落在材料上的那几个字上,指尖点了点。
他把纸往桌上一放,语气一下冷了一度:
“所谓‘更高层级统一把握’,什么意思?”
“你们郡沙县法院,准备在醉驾案件上搞首例不认为犯罪?”
“甚至是什么?判无罪?促使我们不起诉?”
语气不重,字句却一点不留情。
林正宇把手往大腿上摁了摁,稳住自己说话的速度。
“目前我们院还没有形成最终结论。”他说,“只是合议庭中确实存在观点,认为本案案发时的具体条件与一般在城市道路、车流密集时醉驾的情况差别较大。”
“而危险驾驶罪的立法说明里,也有‘严重危害公共安全’这样的表述,我们在个案中,希望能对‘严重’和‘现实危险性’这几个字有一个更细的把握。”
他话刚到这里,钱峰就打断了。
“立法说明归立法说明。”下桌上的“81g/100l”。
“醉酒驾驶机动车。酒精含量,八十一。”他说,“你们也承认,达到了醉酒标准。”
“醉驾入刑,是刑法修正案(八)专门加进去的,就是为了通过刑罚手段,形成全社会的威慑,把那些想酒后开车的挡在门外。”
“现在你跟我说,因为是凌晨一点,因为是乡道,因为没遇到人,所以社会危害性较小,甚至考虑不认为犯罪?”
“这不是在讨论个案,这是在往下架空法律。”
“我们没有否认危险驾驶罪的立法目的。”林正宇尽量保持语气平稳,“只是认为,同样是醉酒驾驶,不同的案发环境,对公共安全的现实危险程度确实有差别。”
“在城市主干道、高峰时段醉驾,是把很多无辜公众推到风险边缘;”
“而在空旷乡道深夜骑摩托,两公里内没有其他第三人,那种风险更多集中在行为人自身。”
“这种区别,在刑法理论上,一般是要区分对待的。”
钱峰往椅背一靠,眼神更冷了一点。
“今天你们放过了一个八十一的,说他案发环境特殊。”他说,“明天就会有人拿九十、九十五的案子来跟你讲,‘也没出事呀,也是乡道呀’。”
“法律有一条红线,现在这条线叫八十。”
“这条红线如果在下游被挖了一个口子,上游很快就会被水冲垮。”
他说着,看了林正宇一眼:“你们觉得这是个案上的灵活,别人看见的是,郡沙县法院,醉驾有例外。”
这套比喻很顺,显然不是临时想出来的。
林正宇听着,指尖在桌下轻轻敲了敲大腿。
“我们当然不希望堤坝被冲垮。”他沉吟了一下,“所以才更需要在堤坝边缘,把界限画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