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所有达到八十的一律简单地认为社会危害性完全相同,一律使用刑罚,那刑法第十三条但书,‘情节显著轻微,危害不大,不认为是犯罪’,在危险驾驶这一块,就永远没有用武之地。”
“我们的想法是,让审委会,乃至以后上级法院,来判断。”
“象这种凌晨乡道、没有发生事故、也没有其他明显实质危险后果的醉驾,到底是不是到了必须动用刑罚的地步。”
钱峰看着他,突然笑了一下。
“一个书记员,把话说到这个份上,不容易。”
“不过,法院内部怎么讨论,是你们的事。”
“我作为公诉人,只能告诉你,在我们检察机关目前的把握下,本案醉驾事实清楚,达到醉酒标准,不存在不起诉或者不认为犯罪的可能。”
他说“我们检察机关”的时候,刻意加重了点语气。
“我明白。”林正宇点头,“那我可不可以这样理解,在定罪问题上,贵院态度比较明确,认为应当以危险驾驶罪起诉。”
“在量刑上,是否有从宽,甚至缓刑的空间,贵院会结合案情考虑?”
钱峰停了一下。
这一问,把他刚才的意思概括得干干净净,还给他留了一条正当的“从宽”台阶。
他点点头:“量刑从宽,这个可以讨论。前提是,对醉驾入罪的态度不能模糊。”
林正宇伸手,从胸袋里抽出一小叠简易名片,那是政工室统一印的,姓名、职务、联系电话。
“这是我的联系方式。”他说,“如果贵院后续对案件有什么意见,也欢迎随时联系我,我这边也会及时反馈合议庭的看法。”
钱峰看了一眼,上面印着“刑事审判庭书记员林正宇”八个字,没伸手去接,只是点了点:“你放那儿吧。”
林正宇把名片放在桌角,起身告辞:“那今天就先这样,我回去把贵院的意见向黄庭和合议庭汇报。”
“好。”钱峰站起身,简单点了下头,“辛苦。”
话不多,送人也送得极为节省。
……
从检察院大门出来,外头太阳有点晃眼。
林正宇下意识眯了一下,脚步放慢。
刚才那句“红线一旦被挖口子,上游就被冲垮”,还在耳朵边打转。
“定罪上,他们一寸都不松。”他在心里给刚才的会谈做了个大致归纳,“量刑上,倒是留了半个口子。”
他抬手看了眼表,十一点一刻。
“回去要怎么讲,既不显得我们完全碰了壁,又把他们真实态度说清楚。”
走到交警大队那一截,他多看了一眼门口那块“严厉打击酒后驾驶”的牌子,又顺带看了眼停在院子里的几辆执法车。
“从交警,到检察院,到法院,中间每一环,都有人在守自己那道线。”他想。
“站在自己的在线的时候,说出来的话都很有道理。”
……
检察院这边。
钱峰回到办公室,把那份“刑庭意见材料”又摊在桌上。
他拿笔在边上几个词画了圈:“现实危险性较低”“案发环境特殊”“但书适用空间”。
“一个县法院的书记员,就敢跟我讨论危险驾驶的立法目的、刑法谦抑性、第十三条但书。”他心里嘀咕了一句,“以后不好好盯着点,迟早要在案子上搞个大动静出来。”
他在材料右上角写了一行小字:“法院拟在醉驾案件中探索边缘案处理,把情况向院领导报告。”
门口有人经过,往里看了一眼:“小钱,刚才那个法院来的怎么样?”
是公诉科科长。
“他们那边想在边缘案子上搞点突破。”钱峰把笔一放,“但在我们这关,定罪是过不去的。”
科长点点头:“那你准备一下,下午开个小会,把案情和你刚才的沟通情况给大家说说,听听意见。”
“好。”钱峰应下。
视线又落回那张材料上的“林正宇”三个字。
这个名字,大概不会很快从他脑子里消失。
……
林正宇回到刑庭办公室,已经快到吃午饭的点。
李婧正拎着饭盒准备下楼,一看见他就凑了过来:“不是吧,这个点还回来,跑了趟检察院连顿饭都没蹭到啊?检察院那边把你当救兵,还是当送文书的?”
“都不是。”林正宇把文档袋放回桌上,“他们态度挺明确的,定罪上不松,量刑上说可以再考虑从宽。”
“那就是不想背锅。”李婧一针见血。
王鹏抬头:“你跟谁谈的?”
“公诉科的钱峰。”林正宇说,“就是上次来出庭的那个年轻检察官。”
王鹏“哦”了一声,眼神闪了一下:“听说他是人民大学本科,业务很硬,去年在省里评过优秀公诉人。”
他顿了顿,又象是提醒,“以后你要是真当法官了,这种人,得打起十二分精神对付。”
林正宇没接,只是拿着情况意见,往走廊尽头黄罗生办公室走。
门半虚掩着,他敲了两下,推门进去。
“回来了?”黄罗生放下手里的笔,“怎么样?”
“定罪上,他们态度很坚决。”林正宇把刚才的对话挑重点说了一遍,“认为醉驾入罪是红线,不能在下游开口子。”
“但量刑上,钱检说,可以考虑从宽处理,包括缓刑。”
“恩。”黄罗生点点头,脸上看不出意外,“跟我预想的差不多。”
他用笔在桌上轻轻点了两下:“那就等他们的正式量刑建议。”
“这事,你先在卷宗里记一笔,相关材料全部整理归档。跟检察院的交流过程写成备忘录放进去。”他又补了一句,“以后案卷往上送,有人问起,得说得清楚我们前期做过哪些沟通。”
“好。”林正宇答应。
从办公室出来,他下意识摸了摸自己随身带的笔记本。
上面刚记了一行新词:“红线”“堤坝”“法律威慑”。
他很清楚,自己面对的不只是厚厚一本《刑法》,还有一整套已经运转多年的系统世界观。
这套世界观,不会因为他一个实习书记员的几句话就轻而易举的改变,但总得有人去碰一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