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机“哎哎哎”连声应着，拎着袋子匆匆出了门，连门都忘了带上。
门外走廊上，他边走边小声嘀咕：“这法院的人，真一点不通融……”
门“咔哒”一声合上，办公室里安静了半秒。
然后，难免的评论来了。
“哎呦，这年头还有人往办公室送礼。”李婧压低声音，忍不住笑，“而且还是玛莎拉蒂车上下来的人。”
王鹏敲着笔帽，一脸看戏的样子：“恭喜啊，小林。”
“刚来不到一年，就有人找上门送礼了。”
他说着，又慢悠悠补了一句：“拒绝得挺干脆的。”
老张翻卷宗翻得“哗啦”响，突然抬眼看了一下门口，又看了一眼林正宇，鼻子里“哼”了一声。
“现在不知道规矩的人多了。”他说，“送礼的是一个，收礼的是另一个。”
林正宇没接这话。
他回到座位，手心还有一点汗，把鼠标握了又放，才又拿起来。
屏幕上的黑字一行行排着，他立马在中间加了一句：“本案相关办案人员均未与被告人及其亲属有任何私下接触。”
……
下午快下班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
显示的是一个陌生号码。
“喂，你好。”
“林书记员？”那头是个熟悉又有点虚的声音，“我是宁潇潇，我找导诉员小姐姐要了你的电话。”
声音听得出有点发涩。
“你好。”林正宇把音量调小了一点，侧过身，避开旁边的视线，“什么事？”
“我……我刚刚才知道，你今天把我让司机送去的茶叶给退回来了。”宁潇潇那边语速有点快，“他说你当场黑着脸，说什么要上报纪检。”
“我不是那个意思啊。”她一句话憋不住，“我就是想说声谢谢，又不是要你帮我干什么违法的事。”
“我从小到大，给老师、给医生送点礼物，大家都收了。”她声音一下低下来，“这回好象变成我在行贿一样。”
最后一句，有点发抖。
“你先别急。”林正宇靠在椅背上一点，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稳，“今天那件事，不是针对你。”
“我不是觉得你动机恶意。”他说，“我只是必须按规矩来。”
那头安静了几秒，只能听到呼吸声。
“我们这边有明文规定。”林正宇继续说，“办案人员不得接受当事人或者家属的财物。”
“哪怕你真的是出于感谢，外人也不会这么看。”
“别人看到的是，某某案子，当事人家属给法官、书记员送了东西，然后案子判轻了。”
“到时候，没人会去管你有没有这个本意。”
宁潇潇在那头小声“恩”了一下：“那……如果你今天收了，会怎么样？”
“轻一点，写检查，通报批评。”林正宇说，“重一点，被纪检调查，甚至可能丢工作。”
“对你们也不好。”他补了一句，“真要被人抓住这个把柄，以后张叔叔案子无论怎么判，都有人说一句‘这是送礼送出来的’。”
宁潇潇安静了一会儿，声音听上去没刚才那么绷了：“那我是不是已经给你添麻烦了？”
“没有。”林正宇说，“我让你司机带回去了，也没往上报。”
“这种第一次、不算严重的，我一般都当成对方不懂规矩。”
那头轻轻叹了一声：“我真没想到，这么严重。”
“我以为跟给老师送点水果差不多呢。”
她顿了顿，又小声说：“那你会不会觉得，我是那种想靠关系走后门的人？”
“如果你真是那种人，就不会大大方方在门卫登记名字。”林正宇笑了一下，“也不会给我打这个电话解释这么多。”
“你就是不了解这里的规矩。”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两秒，声音低下去：“那你可以早点跟我说，我就不送了。”
“上次在接待室，我不也跟你说过么。”林正宇想起那天她手里拎着车钥匙的样子，“真正能帮到张叔叔的，不是这些东西。”
“是他自己配合办案，是你们家把情况整理清楚，把该走的程序走好。”
“比如准备一份家庭情况说明，写清楚家里谁需要他照顾，他有没有稳定工作，愿不愿意积极守法。”
“再比如，有条件的话，请个靠谱一点的律师。”
“这些，比送礼有用多了。”
宁潇潇“恩”了一声：“我昨天去问了律师，听他说了一大堆术语，我一句都听不懂。”
“我突然发现，我就是个法盲。”
她又压低声音：“那你……以后如果我再犯什么规矩，你能不能，提醒我一下？”
“只要是法律上的东西，我能解释的，会尽量跟你解释。”林正宇说。
“但有一条，要记住。”
“你再来法院，千万别再往办公室送东西。”
那头难得轻笑了一下：“好。”
“我保证，绝不再送礼。”
“那我如果……抱着书来，你会不会也把我赶出去？”
“看是什么书。”林正宇说。
挂电话前，宁潇潇突然冒出一句：“我感觉，你好象比很多人更相信，这个法律是有边界的。”
“不然，我就不会半夜在办公室改材料了。”林正宇说，“总不能连自己都不信，还指望别人信我们。”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下：“那你继续死板吧。”
“这样我反而放心。”
……
两天后，郡沙县法院门口，那辆白色玛莎拉蒂又停在了路边。
老赵拿着保温杯，一眼就认出来了：“这姑娘是真不嫌来烦啊。”
这次宁潇潇落车，怀里抱着一摞书，厚薄不均，走几步就要换个姿势。书封皮上几个大字特别醒目，《刑法》《刑事诉讼法》《法律基础概论》。
导诉台前好几个人排队取号，她一进门，导诉员就认出来了：“宁小姐？”
“哟，你这是要考研究生还是要考司法考试？”导诉员瞄了眼那几本书，打趣了一句。
“都不是。”宁潇潇喘了口气，把书往桌上一放，手臂上勒出一圈红印，“我就是想，不能一直当法盲。”
她有点不好意思：“上次林书记员说，让我按规定走，我连规定长什么样都不知道。”
“我昨天去书店买了几本书，看了半晚，只看懂‘总则’两个字。”
导诉员忍不住笑：“你这起点有点高。”
她顺手拿起电话：“小林哥，你的‘学生’来了，这次抱了一摞书，你赶紧来接待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