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看你妈刚说的那个新闻。”他指了指电视,“人家说是正当防卫,还吵到省里去了。”
吴芳自己先起筷子,又不放心地朝电视瞟:“你说人家在自家屋里,都进贼了,还不能打啊?”
“人家都进屋偷东西了,还不能打?”她又重复一遍,语气比刚才更笃定,“要是我们家,早拿板凳砸出去了。”
林国清笑了一声:“你还是小点声吧,隔壁听到以为你要造反。”
吴芳不服气:“咋了?现在小偷都比老实人横。”她扭头看儿子,“正宇,你说说,这新闻里人家是不是冤?”
林正宇拉开椅子坐下,先把碗里盛了半碗饭,才开口:“要看具体咋回事。”
“新闻就两分钟,很多细节没说清楚。比如人家用什么打,打了几下,对方是往外跑还是往里冲,这些不一样。”
吴芳“啧”了一声:“你们当法官的说话就是绕,干脆点嘛。不就一个意思,人家没先去惹事,是对方先来偷东西的。”
她又接过去那句常挂嘴边的话:“人家都是防身,咋还给抓了?”
林国清夹了一筷子土豆丝:“我看还是怕出事。你看现在新闻上,一说这种事,底下评论两边都吵。”
“再说了,上级天天开会,喊什么从严从严,下面谁敢乱来。”
他这一句,是把自己对系统的理解掺进去。
吴芳的关注点始终在“吃亏”两个字上:“反正我看着就是不公平。好人挨打还不能还手,坏人反而有人替他说话。”
她夹了一块炒肉放到儿子碗里:“你们法官也别老只看书记本子,得想想人家心里咋想。”
林正宇笑了一下,把那块肉夹到饭上压住。
普通人讲的道理,真没有那么复杂。
不想被欺负,不想白白吃亏。
如果连这点都照顾不到,再花哨的法理,听起来也没什么意思。
电视画面已经切到下一个新闻,内容变成了某地脱贫攻坚巡礼。吴芳兴趣不大,把声音调低了一格。
饭吃到一半,林国清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对了,我们单位老钱今天办手续走了。”
“提前退休,回去带孙子。”他夹了口菜,“再过半年,小秦也要调去市里机关,当办公室副主任。”
说到这里,他看了儿子一眼:“你们法院这边,有没有什么往市里走的机会?”
吴芳立刻接上话:“走啥走?”
她放下筷子,整个人往椅背上一靠:“我们在这儿住得好好的,我可不想跟你们去城里挤公交。到时候我连菜市场都得坐两站车。”
“你懂啥。”林国清笑着驳了一句,“市里条件好,平台也大。”
“你现在在县法院干得不错,将来往市里、中院走走,不丢人。”他顿了一下,压低声音,“也算让你这么多年读书有个更大的出息。”
这话里话外,有着说不出的期待。
上一辈子,他确实是这么走的。
县法院、中院,各种培训、借调、挂职,一层一层往上爬过去。
只是每上一层,和家里的距离也远一点。
后来父母生病,他只能抽时间从市里赶回来住几天,再急匆匆走。临走前吴芳说“你忙你的,我们俩挺好的”,他心里清楚那不是实话。
这一世,饭桌上同样的对话又摆在他面前。
心里微微一沉。
以前只想着往上走。
觉得自己代表着什么“业务骨干”、什么“条线希望”。
再走这条路,要把爸妈的身体、他们的孤单,也算在表里。
法院里讲“综合平衡”,
家里,也不能不平衡。
“现在谈这个还早。”他把语气放轻,“我现在连实习期都没过完呢。”
“先把基础打牢,走不走以后再看吧。”
林国清“哼”了一声,也没再追问。
吴芳又把话题扯回实际:“走不走先不说,你倒是准时回来吃饭。”
“晚上回的晚也就算了,回来了还要加班到十一二点,我们知道你忙,可身体也要紧。”
她一边说,一边往他碗里又添了半勺菜汤:“你看楼上老李家儿子,天天加班,前阵子胃出血,还不是我们楼里人帮忙抬下来的。”
楼板薄,谁家出点什么事,整栋楼都知道。
林正宇点点头:“知道了。”
饭桌上说的这些话,上一辈子他也听过,只是那时当耳边风居多。
现在每一句,都象往他帐本上添了一笔。
饭后,吴芳去厨房洗碗,林国清换了个台,看起体育频道。沙发背后那面挂历翻到九月,格子里用红笔圈着几个日期,全是医院预约。
“爸,我回屋看一下材料。”
“去吧去吧。”林国清摆手,“你妈一会儿炖当归水,你等会儿出来喝一碗。”
林正宇把李乾坤案的卷宗复印件从公文包里拿出来,放到台灯下。
台灯灯罩有点发黄,灯光晕开一小圈,屋子其他地方都陷在暗里。
他先把那本小册子翻到早就折过角的那一页,刑法第二十条。
“为了使国家利益、本人和他人的人身、财产和其他权利免受正在进行的不法侵害……”
楼上载来拖椅子的声音,“吱啦”一长声,随后是麻将“哗啦”一摊。有人压低嗓子喊:“伍万!”
他抬眼看了一会儿天花板,又低头看卷宗。
那天晚上小区门口的光线比现在这盏台灯还差一点。
“……他骂我死保安,说要弄死我,还要拆我值班室。我怕他冲进小区伤到别人,就拿起刀来吓他。”
“我当时脑子乱的,只想着不能让他再打我。”
林正宇把笔记本翻开,在纸页边上写下几句话。
“普通人对安全和不吃亏的感受,是必须考虑的因素。”
笔尖顿了一下,他又往下续了一句:
“法院不能让守法的人总感觉吃亏。”
写完,他把笔横在本子上,靠在椅背上闭了闭眼。
楼上有人推开窗户,麻将声小了点,换成了几句争吵:“你又点炮!今天这把你输惨了!”
三楼那户人家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骂,楼道里安静下来,只剩下偶尔一两声开关门的响动。
吴芳在厨房那边喊:“正宇,当归水好了,你是现在喝,还是等会儿?”
“等会儿,我再看一会儿。”他应了一声。
桌上的卷宗还摊开着,纸张边缘微微翘着。
新闻里的正当防卫争议,楼道里催作业的嗓门,楼上麻将的声响,父母对“走不走市里”的念叨,这些东西缠在一起,让他清楚了一件事:
法律的条文写在书上,人情世故却在这些生活碎片里。
他拿起笔,又在笔记本的角落画了一个小小的箭头,从普通人指向法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