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陈卫国说，“条文枚举的是正在进行的行凶、杀人、抢劫、强奸、绑架及其他严重危及人身安全的暴力犯罪。”
“一个喝了酒、手拿螺丝刀的成年人，口里喊着弄死你们一窝，冲向门口；门后是被告人的妻子和七岁的发烧儿子。”
“这是不是严重危及人身安全的暴力行为，各位心里有数。”
“我不否认事后看后果很重。但正当防卫制度保护的从来不是事后结果，而是当时情境下，为制止不法侵害作出的反应。”
“从这个角度，我们认为他拿起水果刀反击，并没有明显超过必要限度。”
“就算合议庭最后很谨慎，只愿意认定防卫过当，也应在量刑上极大从宽，甚至考虑免予刑罚。”
“法律需要保护面对不法侵害时敢反抗的老百姓。”
“否则以后谁还敢拿菜刀？谁还敢给自己家里人挡在门口？”
老张皱眉：“陈律师，这种话在媒体上讲可以，在这儿还是尽量回到条文和事实。”
“法律画的是规范的线，不是情绪的线。”
刘谨在本子上写：“后屋妻儿，防卫对象范围；当时危险感。”
黄罗生在纸上写下：“面对不法侵害敢反抗的老百姓”，旁边画了个圈。
钱峰咳了一下：“特殊防卫适用范围不能无限扩张。”
“如果任何持工具、口出恶言的冲突都被视为严重危及人身安全，那特殊防卫条款就失去边界。”
“我们不是否认他当时害怕。”他说，“但司法机关的责任，是在承认防卫起因的同时提醒社会，防卫不能变成借口。”
“否则以后谁拿刀捅人都会说自己是防卫。”
陈卫国反问：“你说得轻巧，让他退回去报警。”
“你敢不敢在庭上告诉所有旁听的人，”
“以后碰到有人拿螺丝刀堵在门口，就背对着他往屋里跑，把门一关，赌一把他会不会冲进你孩子房间？”
钱峰沉声道：“我在庭上会按照法律讲。”
“让大家知道，国家鼓励防卫，但防卫也有边界。”
两边每句话都往自己那头拽。
黄罗生抬手敲敲桌：“好。检辩双方的基本立场先记下。”
“我帮大家把争议焦点捋一下。”
他低头看那张纸，上面既有王鹏的提纲，也有林正宇列的“争议事实”。
“第一，双方都承认存在不法侵害，存在防卫起因，这不是争议中心。”
“第二，一个焦点是当时是否存在现实可行的退避方式，包括值班室门口的具体空间、后屋位置、被害人当时动作等。”
“第三，一个焦点是明显超过必要限度的判断标准，涉及刺击部位、力度、次数，以及是否存在倒地后继续挥刀。”
他抬眼看了林正宇一眼：“前期看守所会见时，被告人对这几个点是怎么说的，你简单转述一下。”
林正宇愣了一下，很快翻开笔记本。
“看守所会见时，被告人李乾坤反复提两点。”
“第一，他说自己肩膀先被螺丝刀刺伤，衣服当场被戳破，疼痛明显，拿到水果刀后的动作是本能反应。”
“第二，他多次提到儿子跟老婆睡在后面，说当时最怕对方冲进后屋。”
“关于挥刀次数，他的原话是‘乱挥’，只记得对方大喊一声，之后往外退。”
“这和三楼证人杨国庆‘听到一声惨叫’的证言能映射。”
“当然，具体动作前后，还要在庭上结合视频、证人证言再查。”
钱峰记了几笔，陈卫国顺势接道：“这就是我说的当时情境。”
“他后面有人，他肩上有伤。”
黄罗生把笔在“后屋家属情况”那一行重重点了一下：“第四个焦点，就是被告人主观上的危险感和防卫对象范围，也就是后屋妻儿这一块，对限度判断有没有影响。”
“这些问题，都留到庭审上解决。”
“庭前会只是帮大家把要争的点收束一下。”
“换句话说，”他把话说得很直，“开庭的时候，不要把功夫花在是不是戴眼镜这类小细节上。真正要查明的，就集中在这几个点。”
“我赞同把焦点收紧。”陈卫国说，“我只补一句。”
“最后判决的时候，希望各位想一想，如果这次判重了，下一次碰到类似场景，谁还敢站出来挡？”
“这句话，我们会记在说理里。”黄罗生只留这一句。
“最后一项，证人。”
“陈律师刚才有意向让三楼证人出庭？”
“是。”陈卫国说，“证人杨国庆对惨叫声前后动静有直接感知，对判断有没有明显超过必要限度很关键。”
“另外，我会和被告人妻子沟通，看她是否愿意出庭，就后屋居住情况、孩子当晚状况做补充说明。”
“我们原则上同意通知三楼证人出庭。”黄罗生说，“被告人妻子如本人同意，我们也会保障其出庭权利。”
他转向钱峰：“检察院这边有无新增证人申请？”
“目前没有。”钱峰说，“如果三楼证人出庭，我们会考虑申请播放更完整的视频佐证。”
“好。”
黄罗生合上笔：“今天庭前会议到这里。书记员整理一份会议记录，发给双方确认。该说的，还是在法庭上说清楚。”
……
会后，走廊里人散得差不多了。
钱峰夹着公文夹，边走边低头想着什么。
上次醉驾案，法院在通报里出风头，这回，检察院不想再只做背景板。
……
黄罗生回到刑庭办公室，把资料袋放桌上。
王鹏立刻探头：“黄庭，钱检在会上什么态度？”
“态度很清楚。”黄罗生说，“承认防卫起因，坚持防卫过当，故意伤害罪名不动。”
他把资料袋翻开，王鹏昨天塞进去的“法律争点提纲”和林正宇今天的“争议事实表”叠在一起。
王鹏瞄一眼自己那张，又瞄一眼上面被划重的“后屋家属情况”，心里有数。
“其实钱检刚才说的几个点，庭上可以多追问。”他顺势说，“尤其是倒地后有没有继续挥刀。”
“如果证人说对方已经退开、倒地，被告还追上去，那防卫过当就很稳；反过来，如果所有证人都只记得一声惨叫，我们在说理上也可以把限度解释得细一点。”
“这样案子整体就比较保守。”
“既告诉社会不能借防卫纵容报复，也不会给上级留下我们把正当防卫口子开太大的印象。”
他说得很顺。
黄罗生只道：“庭上怎么问，到时候再看。”
既没否定，也没照单全收。
王鹏识趣地退回工位，继续翻案卷。
黄罗生招手：“小林，进来一下。”
林正宇拿着笔记本进办公室。
“刚才庭前会，你觉得还有什么没问到？”黄罗生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