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正宇想了想:“证据和法律焦点基本都过了一遍。”
“我自己有两个感觉。”
“说。”
“第一,退路这块。”林正宇说,“钱检会在庭上主打‘可以退回去报警’,辩护人会说‘退一步他就进屋一步’。”
“现在两句都只是口头说。”
“如果庭审时,我们能通过现场照片、勘验图,让他在图上比划门口台阶有多宽、门离台阶多远,会更有画面。”
黄罗生点头:“恩。”
“第二,是后屋。”林正宇翻开本子,那几个圈得发黑的“儿子房间”格外扎眼。
“刚才陈律师拿这点说特殊防卫有点冒进。”
“但我们可以在说理里,把这条写成评价侵害危险程度的依据。”
“同样是拿螺丝刀冲上来,后面没人,和后面是七岁的发烧小孩,在普通人心里的危险感不一样。”
“这个不一定用来改变罪名结论。”他顿了一下,“但可以用来解释为什么即便我们不敢直接认定完全正当防卫,也要在量刑和说理上尽量照顾敢反抗的人。”
黄罗生看着那几个圈,过两秒,拿起笔,在便签纸上写了一行:
“判决说理,回应社会不吃亏的期待。”
“行。开庭的时候,你把图、照片都准备好。”
林正宇应了一声,合上笔记本,走出办公室。
每个人都在打自己的算盘。
钱峰要守住故意伤害这条线,陈卫国要往正当防卫那边推,王鹏想着保守一点更稳。
他能做的,就是把当时的场景尽可能完整地摆在案卷和法庭上,让那支画线的笔,尽量靠近那些敢反抗的人一点。
周五上午,郡沙县法院大会议室。
墙上电子屏还停在上次例会的ppt界面,底下挤着各庭庭长、部分承办法官和几个被点名“青年干警”。
何建军把一份薄薄的打印件摊在桌上:“今天会不长,主要传达一下市中院上季度审判业务情况通报。”
他翻到中间那页,停了一下:“先说好的。”
“通报里专门有一段,肯定我们郡沙县法院刑庭。”
他念:“‘郡沙县法院刑事审判庭在审理一危险驾驶案件中,能在坚持依法定罪的前提下,对边缘醉驾案件进行细致说理,准确把握缓刑适用标准,兼顾法律效果和社会效果,做法值得肯定和借鉴。’”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
刑庭那一排,几个人都听得出是哪个案子。
危险驾驶,边缘醉驾,张德成案。
王鹏坐在靠边的位置,背下意识挺了挺。
那案子,他从一开始就“关注”着,虽然备忘录是林正宇执笔,判决书是黄罗生定稿,可不是谁单独能扛下来的。
按理说,这段通报落到“刑事审判庭”,是他们整个庭的脸面。
“这说明什么?”何建军抬眼,看向刑庭那边,“说明我们不是不能探索。只要说理到位,尺度把握好,上级是支持的。”
“刑庭这边,要继续总结经验。”
“其他业务庭,也要学会在疑难案件上做文章,把案子做‘活’。”
他把“刑庭”两个字咬得很重。
不少人顺势往那边看。
黄罗生面色如常,只把通报往自己这边拉了拉。老张低头翻纸,象平时一样。李婧嘴角压着笑,已经在想回去要怎么拿这事挤兑人。
王鹏指尖在桌底悄悄点了点。
市院通报上只写“刑事审判庭”,没写承办人名字,这一点他心里清楚。
但他更清楚,这种通报会在政工室的汇总表上单列一行:某某案件入选市院业务通报。以后写简历、评业务标兵,都是硬邦邦的一笔。
何建军翻到后面,又点了几家外院在正当防卫、职务犯罪上的“反面案例”,强调了最近市院对正当防卫调研的要求。
王鹏心思有一半跟着听,另一半已经往后飘。
通报是好事,可好事落到谁头上,不一定均匀。
……
散会回到刑庭大办公室,李婧一进门就先开计算机,点开内部oa。
没一会儿,她“哎哟”一声:“政工室动作挺快啊,‘内信息第23期出来了。”
王鹏下意识也点开邮件。
标题:《我院刑庭某危险驾驶案入选市中院业务通报典型》。
正文先照抄了一遍市中院通报那段表扬,下面括号里加了一行小字:
“(承办法庭:刑事审判庭;主要参与人:黄罗生、林正宇)”
那几个字一下子蹦进他眼睛里。
主要参与人:黄罗生、林正宇。
没有“王鹏”。
屏幕前,他愣了半秒。
“哟,正宇,”李婧转着椅子冲那边喊,“你火了!”
“政工信息上点你名呢,‘主要参与人’,我们刑庭的青年骨干。”
林正宇刚从档案柜那边回来,探头看了一眼邮件:“还有我?”
“当然有你。”李婧手指在屏幕上点,“你那几份备忘录、材料,黄庭开会上提过,政工室耳朵不聋。”
她往下翻:“你看,最后还加一句,‘展现了我院青年干警在疑难复杂案件中的业务素养和责任担当’。”
说完,她抬手冲他竖拇指:“青年干警,干得漂亮。”
黄罗生从外面进来,刚好听见最后一句,走到她桌边瞄了一眼:“这条信息简报写得还行,没给我们惹事。”
“主语写的是‘刑庭’,下面括号里标一笔,院里人自己看个热闹。”
李婧故意把邮件滚到那一行:“你看,‘主要参与人:黄罗生、林正宇’,你俩得请客啊。”
黄罗生笑了笑:“等案子都忙完再说。”
他的视线扫过王鹏屏幕一角,看到同样的邮件界面停在那一行。
王鹏这才把嘴角扯出一个标准笑:“这是大家一起努力的结果。”
“没有合议庭前面那么多讨论,光一份备忘录撑不起通报。”
“信息简报上写谁,不重要。”
语气平平,听着大方。
李婧“哦”了一声:“也是。”
她看人脸色,看得出他没翻脸,就收了几分玩笑。
老张从卷宗堆后面探出头:“通报能下来,说明上面认可我们这条路。”
“以后类似案子,可以多吸取经验。”
他说完,又低头翻自己的卷宗,看不出太多惊喜。
王鹏顺着“恩”了一声,手却下意识把鼠标移到右上角,把邮件窗口关了。
屏幕回到他自己写的“正当防卫典型案例学习笔记”上。
那是他前段时间晚上加班整理的,准备有机会在全院做一次业务交流。
现在再看那几个字,他心里有点发涩。
……
快到午饭点,办公室里人陆续往外走。
李婧拎着饭盒去食堂,老张被政研室喊去讲“经验”,黄罗生被办公室叫去签几份文。
屋里一下静了不少。
王鹏坐在椅子上,手指在桌面敲了几下,又止住。
他拉开抽屉,从里面抽出一本笔记本,翻到夹着便签的一页,上面是《青年业务标兵评选办法》,几条用红笔圈着:
“年龄原则上不超过三十五周岁。”
“业务成绩突出,有市级以上业务通报、信息专报、调研文章等被采用。”
“每年各院名额不超过二人。”
他盯着“市级以上业务通报”那一行看了几秒,合上本子,站起来。
去趟政工室。
……
三楼最里面,政工室。
门口墙上贴着几张彩色海报,是历年“优秀法官”“优秀书记员”的合影。最边上一张上面就有王鹏,那是他刚来郡沙县法院辅助办理的一个案件,被政工室写成了“善用调解促进案结事了”的典型。
他在门口停了一下,敲了敲门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