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来。”屋里传来一个女声。
屋里桌上摊着几叠材料,计算机前坐着的是政工室的小马。
“王博士?”她抬头笑,“怎么有空来我们这儿?准备报名演讲比赛还是写心得体会?”
“都不是。”王鹏也笑了一下,把语气放得很轻,“上午开会你们发的政工信息我看了,写得挺好。”
“是市院通报给力。”小马道,“我们也就是照着抄一抄,再给你们刑庭加两句好话。”
王鹏顺势把话题往下引:“这种被市院点名的案子,在你们那边算业务亮点吧?”
“以后评什么青年业务标兵,会不会用得上?”
小马愣了一下,随即笑:“消息挺灵通的嘛。”
她从桌上翻出一叠表格,最上面那张写着《郡沙县法院青年业务标兵推荐登记表》,名字栏还是空的。
“政工室对你们这个案子印象不错。”她说,“李主任刚才还说,刑庭这次这个危险驾驶案写得有新意,我们院好久没在市院业务通报里被正面点名了。”
“所以业务标兵这块,在‘业务成绩’那一栏,肯定会把这案子写上。”
“那具体人选呢?”王鹏问,“现在有倾向没有?”
小马拿笔在空白姓名栏旁边点了点:“这得党组拍板,我们也就是收集材料提建议。”
“但肯定是业务上有亮点的优先考虑。”
她笑了一下:“像黄庭这种就不用说了,老典型。”
“你也是重点培养对象,博士学历,又在刑庭,拿这个案子当业绩,挺合适。”
说到这里,她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小林最近表现也挺突出。”
“几份备忘录、请示材料,领导都夸过。李主任也说过,这种愿意在业务上多动脑子的年轻人,得重点关注。”
“要是党组觉得今年可以给书记员留一个名额,我们这边肯定会考虑推他。”
“当然了,”她抬眼看了王鹏一眼,“你也有竞争力。”
“说不定最后两个人都上。”
王鹏把嘴角的笑撑在脸上:“那是最好。”
小马叹口气:“就是名额少,上面卡得紧,我们也只能把各自的材料准备好,最后谁上,还真说不准。”
她从旁边抽屉里翻出一张表格塞过去:“既然来了,顺便把上次那个‘青年理论学习小组’心得填一下,别拖到最后一天。”
王鹏接过表,笑了笑:“行。”
出门的时候,他回头瞄了一眼墙上的那几张照片。
自己那张挂在最边上,时间久了,颜色有点淡。
“重点培养对象”、“青年骨干”,这些词之前听着都顺耳。
现在再看,心里多了点别的味道。
刚才小马那句“要是书记员也给一个名额,我们会推荐他”,像根小刺。
他不是不知道林正宇在醉驾案里的作用。
那份备忘录他当时看过,确实写得扎实,有思路也有分寸。
问题是,系统里的机会本来就不多。
青年业务标兵一年两个名额,刑庭有他,有林正宇,其他庭还有几个人虎视眈眈。名额被分出去一个,就少一个。
他沿着楼梯往下走,脚步不自觉慢了几分。
……
下午一点半,刑庭办公室。
午饭后那股困劲还挂在空气里,键盘声却没停。
林正宇已经回来,正对着计算机修改李乾坤案的证据目录,把庭前会议上定下的“争议事实”一条条补进去。
“退路:有无、大小”那一行后面,他加之:“台阶宽约六十厘米,门向内开。”
王鹏推门进来,看到这一幕,站在他桌边停了一下。
“还在改李乾坤案?”他问。
“恩。”林正宇没抬头,“把庭前会上的几个点补进去。”
王鹏看了一眼他桌上摊开的笔记本,边角卷得有点毛,里面密密麻麻写着字。
醉驾案那次,他第一次看到这种“自来水”一样写满的备忘录草稿,心里其实也惊了一下,这么年轻的书记员,脑子不算简单。
只是现在,这份“能力”跟他自己的利益搅在一起了。
他压了压声音:“以后这种案子,你备忘录可以写,有想法写出来没问题。”
“但是,”他顿了一下,“别搞得好象你一个人在办案。”
空气一下子静了一格。
林正宇手指停在键盘上,转头看过去。
王鹏继续说:“今早政工信息你也看到了,只写‘主要参与人:黄罗生、林正宇’。”
“外面谁知道合议庭有几个人?谁知道前面合了几轮议?谁知道我们在审委会之前讨论了多少遍?”
“你写的东西,一旦被拿出去当典型,就代表我们整个合议庭。”
“以后写备忘录、报告,措辞上注意一点,不要写得好象都是你个人的观点。”
“领导看久了,会以为案子是你一个人撑起来的。”
他这些话,带着股压抑不下去的酸。
林正宇沉默了两秒,回头看了眼屏幕上的文档。
“我没那么想。”他说,“醉驾案那份备忘录第一行就写了‘合议庭前期讨论形成两种意见’,后面也一直用‘合议庭认为’。”
“判决书也是黄庭定稿,我只是把讨论过的理由整理了一遍。”
王鹏“恩”了一声:“字面上是这样。”
“但现在外面只看结果,看的是通报、信息简报,谁的名字跟着案子出现次数多,谁就更象关键人物。”
他盯着林正宇:“你年纪还小,有名气不是坏事。”
“只是我们刑庭现在选的这条路,本身就有风险。”
“我们既要考虑当事人的感受,也要考虑政策口径、考核指标。”
“你有想法,我不拦你。”他收了收语气,“但有些话,适合关起门来在庭里说,有些话写进判决书、材料里,影响就完全不一样。”
“不能只想着让当事人不吃亏,也得想想我们整个院怎么向上解释。”
这句话里,已经掺了他真心的担忧。
醉驾案能进通报,是好事;可万一哪天某个“创新”被上面当成“口径不一致”,被追责的还是这些业务骨干。
林正宇听完,点点头:“我会注意分寸。”
“以后备忘录前面,我写清楚‘根据合议庭讨论情况’。”
“判决书里也尽量把合议庭的意见写充分,不写成某一个人的主张。”
他顿了一下,又说:“至于政工信息写谁这个事,我自己没找过任何人说。”
“案子本来就不是一个人办的。”
王鹏看着他的表情,不象作伪。
“你明白就好。”他退了半步,转身回自己位置,把文档夹“啪”地放在桌上。
计算机屏幕亮起来,最上面仍然是那封邮件。
他用鼠标把那封《政工信息第23期》再点开一眼,又关掉。
桌上的小开本《刑法》摊在第二十条那一页,便签纸插在“防卫过当”旁。
王鹏伸手柄书合上,压在案卷底下。
他知道,等到李乾坤案办结,真正留在纸面上、能被政工室写进材料的,不只是“正当防卫争议怎么处理”,还有“谁是这案子的主要参与人”。
青年业务标兵,市院调研课题,院里的“青年骨干”名单,这些东西,都不在卷宗封皮上,只在表格和简报里。
每个人都在安静地算帐。
王鹏也在算。
键盘声重新在办公室里响起来,象往常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