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卫国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合议庭。
“我们今天坐在这儿,有桌子、有空调、有案卷,有回放了无数遍的视频。”
“我们可以慢慢看,慢慢按暂停,一秒一秒往回拖,去数那一瞬间到底是几刀。”
“但我要提醒各位,
“坐在你们现在的椅子上看,当然可以慢慢数刀;”
“站在那台阶上,他连自己会不会被捅第二下都不知道。”
“钱检刚才提到一个一般理性人的标准。”
“我同意要有标准。”
“但我不同意把教科书上的那个一般理性人,简单地搬到那个夜里那个台阶上去。”
“请各位想象一下,”
“如果有一个人,半夜喝了酒,拿着螺丝刀,骂着要弄死你们一家,从门口冲上来。”
“你肩膀已经被扎了一下,身后是你老婆和发烧的孩子。”
“你脚下站的是六十厘米宽的台阶,再退一步就是门内,门内再退两步就是床。”
“这时候,你手边有一把水果刀。”
“你会不会去拿?”
“拿了之后,你有没有能力在那一秒钟里,给自己算一笔帐:我这一下该往哪儿划、用多大劲,才能既把他赶走,又绝对不会扎到重伤?”
“如果没有人能做到,那我们就不能用事后的慢镜头,去要求那一秒钟里的人。”
“这,就是我对明显超过必要限度这八个字的看法。”
他抬手,指了一下卷宗堆。
“条文写得很简短:不得明显超过必要限度,造成重大损害的,要负刑事责任。”
“但明显两个字,不是写给我们这些坐在冷气房里、拿着放大镜看卷宗的人用的。”
“它是写给那个站在台阶上、肩膀在流血、耳朵边全是骂声的人用的。”
“我们当然可以说,他本可以退回去锁门报警。”
“可是,如果站在现场的话,”
“那不是电视剧里那种宽敞的大门厅。”
“那就是一块六十厘米的台阶,门半开着,两个人在门口纠缠。”
“他一转身,背对着那个人往里跑。”
“谁能保证,后面的螺丝刀不会再扎上来?”
“谁能保证,那个人不会顺势冲进后屋?”
“法律不会要求一个普通人在那一秒钟里做赌博。”
“更不会要求他把赌博的筹码,押在自己妻儿身上。”
他停了一下,换了个更直接的说法。
“我知道,大家最担心的是什么。”
“担心我们把这个案子认定为正当防卫之后,会不会谁都拿正当防卫当挡箭牌。”
“担心以后有人动辄拿刀伤人,都跑来说我当时也很害怕。”
“但我想说,本案和那种情况,有着非常明确的区别。”
“这里不是两伙人约架互殴。”
“不是街头你一句我一句骂着打着,谁都不肯走。”
“这里有一个明显的起因、明显的不法侵害,有视频、有证人。”
“这里有一个清淅的空间格局:六十厘米台阶、门后两米就是床,小孩在发烧。”
“这里有螺丝刀先扎在被告人肩膀上的伤口,有他肩上那一块布。”
“在这样的前提下,我认为,他拿水果刀的这一下,本质上是在护家。”
“是挡在自己的家庭跟前。”
“法律如果在这种时候,都不愿意站在挡在门口的这一边。”
“那普通人看到的,只会是,不管你怎么退,怎么躲,只要你一还手,就有可能被说成明显超过必要限度。”
“到那时候,谁还敢替自己和家人挡在门口?”
“法律要保护的,是那些在关键时候敢站出来抵抗不法侵害的人。”
“不是只保护挨打不还手的人。”
他把这句话说得很慢。
“所以,我们第一层请求,是希望合议庭能够大胆、准确地适用正当防卫制度。”
“在事实已经查清、证据已经完整的基础上,认定本案属于正当防卫,不认为是犯罪。”
“我知道,这一步不轻松。”
“但从刑法的条文、本案的具体情节、以及鼓励公民在面对严重不法侵害时勇于反抗的立法精神来看,这是有充分理由的。”
“如果合议庭最后认为,现阶段政策环境下,对于完全正当防卫的认定仍需谨慎。”
“那我退一步。”
“哪怕你们认定为防卫过当,成立故意伤害罪,我仍然恳请,”
“在量刑上,尽可能往轻处走。”
“用你们的裁量权,告诉社会一件事:”
“一个人在不法侵害面前勇敢站出来,哪怕动作有些过了,在不影响整体安全的前提下,司法机关也会尽最大努力给他一个转身的空间。”
“这样,才能让大家相信法律不是冷冰冰的。”
“也才能让下一个站在门口的人,敢迈出那一步。”
“以上,是我的辩护意见。”
他说完,朝审判席微微躬了一下身,回到座位。
法庭里安静了几秒钟。
黄罗生把小木槌在掌心里翻了一下,没急着说“结束辩论”,而是看向钱峰:“公诉人对辩护意见,有无补充?”
“简单回应两句。”钱峰站起来。
“陈律师刚才重建的当时情境,我们大体认同。”
“但我仍要强调一点,”
“正当防卫制度的目的,是保护见义勇为、制止不法,不是用来为任何严重结果兜底。”
“我们今天在这里划线,不是为了让普通人在不法侵害面前发抖。”
“恰恰相反,是为了让大家知道:该反抗的时候,可以反抗;但拿刀的那一刻,心里要有杆秤。”
“不能把所有的一时冲动,都事后包装成护家。”
“否则,正当防卫四个字,会被那些真正在打架斗殴的人抢走。”
“我们承认起因、防卫性质、从宽因素,但坚持认为,本案的行为已经明显超过必要限度。”
“罪名不能动。”
“量刑上,从宽没有问题。”
“上面点的我就不重复了。”
“以上。”
黄罗生点点头:“好。”
“公诉人、辩护人就案件事实和法律适用,已经充分发表了意见。”
“法庭辩论阶段到此结束。”
他放下木槌,看向被告人席。
“根据法律规定,在宣判前,被告人有最后陈述的权利。”
“李乾坤,请起立。”
“现在是你最后陈述的时间。”
“你可以把你想说的话,对法庭讲一讲。”
“注意,只谈本案相关情况,不要辱骂他人。”
“说吧。”
李乾坤两只手搁在被告人席木栏上,指节有些发紧,张了张嘴,又合上。
法庭里安静得只能听见空调的风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