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我也不知道从哪儿说起。”
李乾坤的声音有点发哑,开头几字几乎听不清。
他咽了口唾沫,抬眼看了一圈,最后还是把视线落在审判席下方。
“首先,我承认,我这一下子下得重。”
“周……周志刚现在躺在床上,我知道他很痛苦。”
“他家里人也跟着受罪,这个,我心里是有数的。”
旁听席上,周志刚的妻子低下头,鼻子一酸。
“我在看守所里,天天也在想这个事。”
“要不是那天晚上那一刀,我跟我老婆孩子,还在门口那个小屋里挤着过日子。”
“他还好好的在外面跑生意。”
“现在变成这样,我是害了他们一家。”
“这一点,我认错。”
他说“认错”两个字时,声音明显重了一点。
他又顿了顿,象是在组织后面的词。
“但是……那天晚上,我是真的怕。”
“不是说现在事后在这儿装可怜。”
“是当时,就真怕。”
“他一开始在道闸那边骂我,骂什么死保安、废物,我心里也委屈,但想着上班,就忍着。”
“后来他过来推我、扇我耳光,我往后退。”
“我从来没见过那样骂人的。”
“我在小区当保安,也不是一天两天了,平时跟谁都笑脸相迎。”
“那天晚上,他嘴里一直骂,要弄死我们一家,要砸了门房。”
“我听到弄死我们一家这几个字的时候,我脑子就乱了。”
“我儿子那天烧到三十八度五。”
“我老婆怕在家忙不过来,就带着孩子来值班室后面那间小屋。”
“我儿子就睡在后面那张小床上。”
“床离前面门口,两步路不到。”
“他从车上拿螺丝刀冲上来的时候,我肩膀这里已经被扎了一下。”
他用下巴点了点自己左肩的位置,“那一下下去,我整个人一麻,左手都抬不起来。”
“我当时心里就一个念头,”
“不能让他冲进去。”
“要是我一个人,就算了。”
“我从小在农村长大,挨两下打,我咬咬牙也就过去了。”
“可那天晚上,我老婆跟孩子就在后面。”
“我知道他喝了酒,骂话难听,我也不知道他是不是真要弄死我们一家。”
“可是,他拿着螺丝刀,已经扎到我身上了。”
“他嘴里还在骂那些话。”
“你说,我能赌吗?”
李乾坤抬眼,看向审判席,又很快移开。
“我不敢赌。”
“我不敢赌那个门一关上,他就停在外面不动。”
“也不敢赌他不会冲进屋,把我老婆、孩子怎么样。”
“所以我手一摸到那把水果刀,就抬手去挡。”
“到底是几下,我到现在也说不清。”
“在我脑子里,就是乱。”
“我只记得他好象骂了一句什么,我眼前一黑,他往后一退,就往外跑。”
“后来地上的血,我也是到了看守所之后,才从别人嘴里知道那么严重。”
“我也想过,要是那天晚上,我能再冷静一点,是不是就不会把他伤成这样。”
“可那时候,我真没有办法冷静。”
“我只知道,我不能让他进屋。”
他这一句说得很慢,一字一顿。
旁听席那边,刘梅已经抹起了眼泪,嘴唇抖得厉害,却死死按住腿,没出声。
周志刚的母亲盯着被告人席,眼睛里又是恨又是委屈,半晌,只在心里憋出一句:那我们儿子呢?
黄罗生看了一眼法警,示意维持秩序。
李乾坤垂了垂眼睛,又接着说。
“我也知道,法律有法律的规矩。”
“我不是读过多少书的人,我小学毕业就出来打工。”
“以前只晓得一个道理,人家不惹我,我不惹人。”
“人家要是打到我头上,我要是连手都不能抬,那这个门口就没人敢站了。”
“我做保安这些年,也帮过人拦过几次外面的闹事的。”
“以前拦住了,大家都说谢谢。”
“这一次,拦成这样,我认。”
“你们怎么判,我都会认。”
“我就希望法庭在判的时候,能想一想那个晚上的情况。”
“想一想,一个人半夜站在门口值班,后面有老婆孩子,他被人这么骂、这么打,肩膀又被扎了一下。”
“他拿刀,是想杀人,还是只是想不让那个人冲进屋?”
“如果以后再有别的小区保安,碰到这样的事。”
“你们也想想,他是该退让着给人打,还是可以象我这样,起码把人拦在门外。”
“我说不出什么大道理。”
“我就这一辈子,也没做过什么别的坏事。”
“我老婆、孩子一直靠我那点工资吃饭。”
“我也知道,我这一刀,把别人的日子也给砍坏了。”
“以后要是还有机会回去,我肯定会去给他们家道歉,能赔多少赔多少。”
“现在我只求法庭,看在我真的是怕、真的是护着家里人的份上,能不能轻一点。”
“别让以后的人,看见保安挨打挨骂,都想着躲远点,不敢上前。”
“我就说这些。”
最后一句落下,他象是把身上仅有的力气用完了,手从木栏上垂下来。
黄罗生看了他一眼,点点头:“好。”
“被告人最后陈述完毕。”
他把小木槌轻轻敲在桌上。
“本案今天的庭审程序,到此结束。”
“本院将依法合议,择日宣判。”
“宣判时间,将另行通知各方。”
“现在宣布休庭。”
“全体起立。”
法官三人从侧门离开,国徽下的灯光一点没变,却象是暗了一格。
法警开始疏散旁听人员。
周志刚父母站在原地,愣了几秒,才被家人扶着往外走。
刘梅从旁听席出来,脚步有些虚,一出门,就看见大厅那头,自己儿子正坐在椅子上,抱着书包,眼巴巴看着法庭门口。
她赶紧走过去,把孩子紧紧搂住。
“妈,你哭了?”小男孩仰头问。
“没事。”刘梅吸了吸鼻子,把眼角随手一抹,“外面风大,把沙子吹眼里了。”
林正宇收好案卷,关掉计算机,把刚才笔录中那几句重话又在草稿本上圈了一圈。
“防身不能变成出气”;
“法律要保护敢替自己和家人挡在门口的人”;
“站在椅子上慢慢数刀,和站在台阶上不知道会不会被捅第二下,是两件事”。
这些句子,暂时还只是法庭上的声音。
下一步,要变成写在判决书上的理由。
再往后,可能会变成普通人口中的印象。
他把笔合上,跟着法警队一起走出法庭。
走廊里,人声渐渐散开,只剩下脚步声在瓷砖上响。
这个案子,会在很长一段时间里,被人提起,
有人拿它当例子,劝人酒后别闹;
也会有人拿它问一句:
“要不要替自己和家人,挡在门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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