审判庭门口,走廊的喧闹一阵一阵散去。
法警把最后一批旁听人往外疏,门口的“保持安静”“禁止拍照”牌子在一堆人影间晃来晃去
周志刚的父母挤在人群里出来。
周父脸上的沟壑比开庭前更深了一点,手还攥着那张旁听证干。走到走廊转角,他脚下一顿,象是突然想起什么,回头朝审判庭的门看了一眼。
“这就完了?”过了好一会儿,周母憋出一句,“说一堆,说来讲去,就一句择日宣判。”
旁边一个亲戚劝:“先回去吧,等判决下来再说,这会儿问谁都没用。”
周父“哼”了一声,没再折回去。
走廊另一头,刘梅蹲在大厅角落椅子旁边,正给儿子把书包背带理顺。
小男孩刚才被她抱得太紧,脸上还留着一道红印,手指捏着那只小恐龙挂件,盯着它发呆。
“渴不渴?”刘梅问。
小男孩摇头,又问:“爸爸什么时候回家啊?我想爸爸了。”
刘梅喉咙动了动,强忍着眼睛里的酸楚,最后只说:“爸爸还有点事,要过几天才能回来。”
她抬头,恰好看见林正宇跟着法警队、刑庭几个人从法庭那边出来。
“林书记员!”她站起身,又马上压低声音,怕吓着孩子。
林正宇停了一下,走过去两步。
“今天庭上……我说得好不好?”刘梅有点慌,“会不会说少了?会不会让他更加麻烦?”
“你把你看到、听到的说清楚就可以了。”林正宇说,“合议的时候,法庭会把所有证据一块儿看。”
刘梅点点头,又憋了一句:“那我还能不能去看他?”
“这个要看守所那边的安排。”林正宇说,“你可以去问一下看守所民警,按他们说的办。”
他没多停,朝孩子点了下头,转身往楼上走。
身后,刘梅抱了抱儿子:“走,咱回家。”
孩子回头看了一眼那扇关上的法庭门,才跟着她慢慢往外挪。
……
刑庭大办公室。
刚开完庭回来,屋里反倒安静了一会儿。几台计算机亮着,没人急着敲键盘,印表机也难得歇着。
李婧先把西装制服扔回靠椅背上,一屁股坐下,背往椅背上一靠:“我现在听见全体起立四个字,就觉得腿软。”
她松了松领带,扒拉扒拉了下领口,又回头冲林正宇道:“今天这庭,比上次那醉驾吵多了。”
“醉驾案那会儿,案情简单,争的是罪与非,这次连防卫起因、限度、台阶宽多少都要掰。”
“感觉每一句话都得掂量。”
老张摘了老花镜,用纸巾擦了擦镜片:“吵归吵,起码该说的说到了。”
“不过啊,”他把镜片扣回去,“这案子,合不合正当防卫,跟上次醉驾能不能但书,完全不是一档风险。”
王鹏把自己的庭审笔记翻开,整本都快被他翻卷边了。
“那当然。”他顺势接上,“醉驾案再怎么边缘,本质上还是在罪与非之间试探,要不要用刑法这个手段。”
“这案子不一样。”他把笔往桌上一敲,“正当防卫是整个刑法体系里的旗帜性制度,上回中院会上还专门点名要做专题调研。”
“你要是边缘醉驾上写点情节显著轻微危害不大,顶多被人说宽了一点,最多下次再收一收。”
“这次要是把正当防卫口子一开,上面看的是我们划的这条线合不合理。”
“市中院、省高院、甚至最高院的调研组,没准都要拿这种案子当样本。”
他说着,语气里那股“学术感”又冒出来了:“一个是入罪边界,一个是免责边界,法理地位完全不一样。”
李婧叼着笔帽:“停停停,王博士,您又来给我们上课来了。”
“那你说说呗,”她转头问林正宇,“你上次醉驾案都敢在备忘录里提刑法谦抑,这回正当防卫,你打算在合议上怎么说?”
林正宇把刚整理好的纸放到一旁,手指在桌面上轻轻点了下:“还是先听听其他人的意见吧。”
“你这人,上次醉驾可不是这么保守。”李婧笑,“那会儿你可是少数意见代表。”
王鹏合上本子,顺口补刀:“我建议你这次谨慎一点。”
他语气听着像提醒:“醉驾案那个边缘点,是刑法第十三条但书,空间本来就留得比较大。”
“正当防卫不一样,最高那边现在调研尺度,可不一定往哪儿偏。”
“我们县法院要是这会儿搞个完全正当防卫出来,上去被当成反面典型通报,谁都扛不住。”
“更别说咱们还是书记员,连实习期都还没过完。”
他说到最后一句,刻意把“书记员”三个字压重了一点。
李婧瞥了他一眼:“你这话,说得好象你自己不在合议庭里似的。”
她把水杯往桌上一搁,转而把话题拽散一点:“不过有一点,我是真的有感觉。”
“以前开完醉驾案的庭,我回家跟我妈说酒后别开车,她还能听进去。”
“这案子,我要是跟她说,以后有人拿螺丝刀堵你家门,你看着办,她八成先问我:我能不能拿凳子砸他?”
“法律讲得再细,最后老百姓记住的就一句:我还手会不会吃亏。”
老张“恩”了一声:“所以这案子,判决书最后那块说理,得下点功夫。”
“既不能让人觉得,以后谁拿刀都敢往人肚子上捅;也不能让人觉得,站出来拦一拦,总要吃大亏。”
王鹏顺着点头:“这块说理,我可以先拟个框架。”
“正当防卫制度的保护范围、防卫起因、限度标准、一般理性人基准……这些都得有。”
“尽量用可以上期刊的那种语言。”
李婧啧了一声:“你这人,合议还没开,已经开始想投论文了。”
王鹏不接她的调侃,只看向林正宇:“你上次醉驾那个案子的说理,已经在市院通报里被念过一遍了。”
“这次就别再搞个人英雄主义。”
“该说的,在合议庭里说清楚就行。”
“外面那些东西,”他指了指计算机屏幕右下角跳出来的工作群消息,“交给小城判官那种人去写。”
那几个字一出口,屋里一下静了半秒。
李婧“噗”地笑出来:“你连公众号名都记住了?”
王鹏装作不在意:“人家写得确实可以,多看两眼应该的。”
“就是不知道是哪儿的人。”
“反正不是我们院的。”
他说完,拉开椅子回到自己位置上,点开了审判业务系统。
林正宇低头,把桌上的笔挪了挪。
“小城判官”的后台数据早上就弹过一眼,那篇醉驾文章,一晚上阅读破了五千,评论里一堆“原来是这样”“之前都没想过危险程度的问题”。
后台也多了不少来自体制内的关注来源。
他心里那根弦绷得更紧了一点。
“先把笔录整理完。”他敲了行字,给自己找了个很正当的分心理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