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五点半。
刑庭办公室里陆续有人收拾东西。
李婧把桌上的卷宗一摞摞分开:“下周我有个简易程序要宣判,正宇你给我撑撑场子。”
“没问题。”林正宇应了一声,又把李乾坤案那本卷宗重新压回最上面。
“你别又把卷宗背回家啊。”老张半真半假地提醒,“上次就说你了,案卷不能随便往院外带。”
“我知道。”林正宇笑,“这次只带笔记本。”
王鹏合上计算机,站起来伸了个懒腰:“我先走一步,晚上还有个在线讲座要参加。”
“省高院搞的正当防卫典型案例分析,不听不行。”
“你还真是一刻不忘充电。”李婧在他背后嘀咕。
黄罗生从外面回来,手里拿着个保温杯,听见这句,顺口说了一句:“讲座记得好好听。”
“上面怎么讲,不一定要照搬,但至少知道人家现在是怎么想的。”
他把杯子往桌上一搁:“合议下周一开。周末大家先把卷宗、笔记再过一遍。”
“自己心里有杆秤。”
林正宇点点头,关了计算机,把小本子塞进包里。
……
出了院门,天已经暗下去一大半。
河堤那边的塔吊亮着几盏黄灯,风从那头吹过来,带点潮和灰。
老赵照例站在门岗边,往外瞅:“小林,今天开那个正当防卫案?”
“恩。”
“网上闹得挺凶的那个吧。”老赵说,“我老妹在市里看新闻,还给我打电话,说你们这儿最近案子上电视。”
“你们开完庭,心里有数没?”
“合议还没开。”林正宇笑,“现在说什么都早。”
“那你们可得好好合。”老赵叹口气,“大家都等着看结果呢。”
“以后碰见那种闹事的,是躲远点,还是敢往前拦,心里都得有个底。”
“恩。”
林正宇应了一声,朝家属院那边走去。
家属院楼道里还是那个味儿:油烟、洗衣粉,再加一点潮。
三楼有人在吼孩子写作业:“这页字没抄完你别想看电视!”
四楼自家门缝透出一圈灯。
“回来了?”吴芳从厨房探出头,围裙上点点油星,“今天晚上不加班啊?”
“白天开了一个长庭。”林正宇换鞋,“晚上决定放自己一马。”
客厅电视开着,本地台新闻重播中间插了个短片,主持人板着脸念:“……某地小区保安持刀致人重伤一案,引发正当防卫与防卫过当的讨论。”
吴芳一边盛饭,一边嘟囔:“现在动不动就说正当防卫,我都听糊涂了。”
“你们今天开的是不是这个?”
“不是一个地方。”林正宇把电视音量调低一点,“案子多得很,新闻讲的未必就是我们这儿。”
吴芳“哦”了一声:“反正我看着,那些拿刀的,都挺吓人。”
“要是有人敢拿刀冲进家门,我肯定先抄起菜刀就上去了。”
林国清在一旁插话:“你别把菜刀真抡人身上,而且哪轮得到你抄着菜刀冲前面。”
“哪天新闻上念的案情,别把你也念进去了。”
吴芳白了林国清一眼:“呸呸呸,你这年纪大了,说话也不过脑子了?”
林正宇笑了笑,没接话。
饭桌上,家长里短照旧。吴芳念叨谁家孩子考上了重点高中,谁家老头最近又住院了,林国清插两句单位里谁提干、谁提前退休的事。
谁也没再提案子。
吃完饭,吴芳去洗碗,林国清拿着报纸坐在沙发上。
“我回屋看点材料。”林正宇说了一句。
“去吧。”林国清头也不抬。
……
房门一关,外面的声音一下子隔在门外,只剩天花板上偶尔传来楼上拖凳子的动静。
桌上那本小开本《刑法》还翻在第二十条那一页。
他把书合上,放到一边,抽出那个旧笔记本计算机。
屏幕亮起来,系统托盘那边“小城判官”公众号后台的未读提示跳了一下。
昨天那篇《凌晨一点在荒郊野外骑摩托回家,也要坐牢?》的阅读数停在“5873”,点赞两百多,评论七十多条。
评论里,有人骂醉驾活该,也有人问“那我爸那种在村里骑三轮算不算”,更多的是“原来还能这么想”的感慨。
他把页面往下拉了一眼,又合上。
今天脑子里盘旋了一整天的,不是荒郊野外的乡道,而是那块六十公分宽的台阶。
值班室门口,后屋小床,孩子的呼吸,螺丝刀先扎在左肩上。
还有法庭上那句:“你说,我能赌吗?”
他靠在椅背上,脑子里把这两个案子放到一块儿。
张德成案,凌晨乡道,边缘醉驾与但书;
李乾坤案,小区门口,正当防卫与防卫过当。
都是“边缘在线的案子”。
一个是在“要不要上升到犯罪”的边上,一个是在“要不要让防卫人担刑责”的边上。
对卷宗里的人来说,区别是要不要戴手铐、要不要蹲几年。
这一次,线画在哪儿,风险也不一样。
他把流览器点开,跳到“小城判官”的后台,手指在“新建图文消息”按钮上停了一下,还是点了下去。
标题栏空着,光标一闪一闪。
他先敲了几个字:
“遇到人闯家门,你敢不敢挡在门口?”
屏幕上,这一行孤零零地挂在那儿。
下面的正文框空白一片。
他想象了一下如果真发出去,会是什么画面。
微信里,亲戚朋友点开,看到这几个字,想到的是谁?
院里的同事顺着政工室那条推文点到这个号,看完醉驾,又看到正当防卫,会不会猜到是谁?
更上面一点的人,看到这种以案释法的语气,会把它当成一个积极普法的年轻干警,还是一个擅自发声的不安分分子?
指尖在键盘上停了很久。
他把刚才那行标题全选了一遍,尤豫了两秒,最后把鼠标移到右上角,点了“保存到草稿”。
系统弹出一行小字:
【已保存至草稿箱(未群发)】
就象他脑子里那些话,已经在心里整理成段,却还没拿到合议庭桌上。
他合上计算机,屋子里只剩桌灯一圈光。
楼上载来麻将“哗啦”一摊,有人喊了一句:“自摸!”
他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
下周一,合议庭。
那会儿,该说的,到底说不说得出口?
屏幕里那个没发出去的标题,在他脑子里又浮现了一遍:
“遇到人闯家门,你敢不敢挡在门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