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中午，家属院。
厨房里油烟机嗡嗡响，吴芳一边翻炒青椒炒肉，一边朝客厅喊：“正宇，把阳台上那盆大蒜叶子给我摘两根！”
林正宇刚把阳台窗推开，口袋里的手机“叮”了一声。
推送的配图，是一张模糊的监控截图：小区门口，两个黑影纠缠在门岗前。
标题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含视频】。
“你干啥呢？”吴芳从厨房探出头，“快点摘大蒜叶，菜都要出锅了。”
“来了。”
他把手机收进兜，先把大蒜叶剪好送进厨房，这才在餐桌边坐下，把那条推送点开。
短视频平台的页面跳出来。
封面是锦湖花园小区门口夜景，角落里框着“郡沙·爆料”的红字。
点开。
画面最前面不是一开始扇耳光、推搡的那一段，而是从两个人已经纠缠在门口台阶处开始。
镜头晃得厉害，象是手机对着监控屏幕拍的，画面左上角加了一行白字：
【酒后业主 vs门口保安】
底下又压了一句红色字幕：
【保安手持水果刀反击，一刀下去业主重伤】
视频速度被人调快了一点，吵闹声被处理掉，只剩下一点环境底噪。真正动手的那几秒，被反复放了两次慢放。
第一次，是两个人影在门口纠缠，保安的手从桌子那边一抬一落；
第二次，画面被放大，只锁定那只握刀的手。
最后停在周志刚捂着肚子往外退、倒在地上的那一帧。
画面一黑，跳出一行大字：
【这算不算正当防卫？欢迎评论。】
评论区已经炸开了锅。
【沙城老王】：支持保安！你不还手就等着被人打死？
【喝凉水也塞牙】：一刀捅成重伤一级，还叫防卫？以后谁敢跟人吵架，先下手为强算了。
【一只打工人】：看得出业主先动手，但保安下手是真不轻……
【法盲在线】：现在是不是谁拿刀都说自己正当防卫？
【我爸也是保安】：我们小区天天挨骂，连话都不敢多说一句，要是这都不能防卫，那以后真没人敢站门口了。
滚动条往上拉一点，是视频号主的简介：
【郡沙爆料小分队】：只记录身边真实故事。商务合作请私信。
眼熟的标题语气。
吴芳把菜端出来，看见他盯着手机，顺口问：“看啥呢？又是哪儿出事了？”
林正宇把音量关到零，把手机翻过来：“网上有人发小区打架的视频。”
“是不是前两天新闻里那个？”吴芳立刻来了精神，“说是保安捅了业主那个？”
“差不多，不过这次是咱们这的。”
“啧。”吴芳撇撇嘴，“现在啥事都往网上发。”
她把菜放桌上，又忍不住八卦：“你给我看看。”
林正宇尤豫了一下，还是把手机递过去。
吴芳眯着眼看完，撇嘴：“我看着还是挺气的。”
“你看，”她用筷子点了点被定格的画面，“一开始肯定是那喝了酒的先闹事。”
“不过这保安这一下也太狠了点。”
“要是被捅的是你舅，你说咱们怎么办？”
问题问得很直白。
林正宇“恩”了一声：“所以才要把前后都看清楚。”
吴芳把手机往桌上一搁，抬头又琢磨了一句：“不过要是那喝酒的真要冲进我们家，我肯定也是先拿菜刀。”
“我也不敢赌他进不进来。”
她说完，又自顾自加了一句：“反正我不懂那些条条款款，就是不想吃亏。”
“谁都不想白白挨打。”
这话和网上那句“打不还手就等着被打死”隔着屏幕，对在了一块儿。
林正宇把手机拿回来，评论又多了几十条。
【城南大表哥】：一刀重伤肯定不能说完全正当防卫，但你要说跟普通打架一样判，我也接受不了。
【上班只摸鱼】：谁先动手很重要。
【键盘游侠】：为啥我感觉最后倒楣的都是没钱没势的？
他盯着那条没钱没势的评论，停了几秒。
“小城判官”的后台不停闪着小红点。
点进去，是几条新私信：
【读者a】：博主，下次能不能讲讲正当防卫？新闻上总说，给我们讲讲到底咋算。
【读者b】：我们这边也出了个保安案子，你怎么看？（附上同一个视频链接）
他看了两眼页面最上方“新建图文消息”的按钮。
指尖在触屏上停了两秒，他退出后台，把手机锁屏。
有些话，这会儿还不能在网上说。
至少，在他还坐在刑庭书记员的位置上的时候。
……
周一上午，八点五十。
郡沙县法院，刑庭办公室。
计算机刚开机，工作群就“叮叮”两声，弹出新消息。
【郡沙县政法委工作群】转发：
【市委政法委】：关于近期涉“正当防卫”案件网络舆情的提示，各单位要高度重视相关网络舆情，加强正向引导，严禁干警在网络平台发布不当言论，不得擅自接受媒体采访。
下面，郡沙县政法官员的头像又跟了一句：
【请法院、检察院、公安局、司法局做好本系统干警管理，加强涉案信息保密工作。】
再下面，就是办公室主任在院机关群里的转发：
【办公室-小李】：转发市政法委提示，请各庭室负责人转发到本庭工作群。近期“正当防卫”话题舆论敏感，请大家严守工作纪律。
李婧一边等系统登录，一边手快地点开了本庭群。
黄罗生已经把那条消息转进来了，后面补了一句：
【黄罗生】：尤其是李乾坤案，大家在外面一律不接受采访，不在朋友圈、微博发表评论，不匿名参与网络讨论。谁要是手痒，就去写调研文章，不要在网上吵架。
李婧嘀咕：“我还没来得及匿名呢，就先被堵死了。”
王鹏正翻着手机看那条“郡沙爆料”的视频，笑了一声：“现在想匿名都难。上次有个派出所的在贴吧里回了几句，第二天就被人扒出来了。”
“我们这种有痕迹的ip，还是别作死。”
“那也得有人说点人话啊。”李婧不服，“你看这视频下面，有人说保安是穷横，有人说喝多了也可怜。要是没人讲清楚，到最后不都是骂我们法院？”
老张从卷宗堆后面探出头：“讲清楚的地方在判决书，不在评论区。”
他说着，把眼镜推高一点，“你要是闲得慌，可以给政研室写篇《本院办理一起涉正当防卫案件的几点体会》。”
“放心，以后申报调研课题能用得上。”
“你这话说得比我还吓人。”李婧缩了下脖子。
黄罗生从走廊那头回来，把保温杯往桌上一放：“市里那篇提示你们都看到了？”
几个人点头。
“简单说两句。”黄罗生站在门口，不专门开会，但声音压得比平时更稳一点，“现在涉正当防卫的案子，上面盯得紧，舆论吵得凶。”
“我们下面办案，原则上两头都不能倒。”
“既不能为了迎合网络上的一边倒，把条文扔在一边；也不能只顾着自己安全，一句话把防卫性质抹干净。”
“判决书最后怎么写，到合议的时候再说。”
“现在有一点，大家心里要有数，”
“这个案子，不会只在郡沙县这块地儿里被看。”
“市中院、市检、市委政法委，下个季度的调研简报里，多半都有它的影子。”
说完，他看了林正宇一眼：“你那边笔录好好整理，判决书说理到时候得靠这些细节撑着。”
林正宇“恩”了一声，回到计算机前，把之前的会见记录、新整理的证据目录又翻了一遍。
计算机右下角，系统时间跳到九点零五。
与此同时，郡沙县检察院。
……
公诉科的小会议室。
一张长桌，几把椅子。墙角的白板上还留着上次写得半截的字：“醉驾案件办理要点”。
罗立新拿着手机，从公诉科工作群里点开那条“市政法委提示”，又点开“郡沙爆料”的视频，看了两眼，把手机屏幕扣在桌上。
“人到齐了？”
钱峰、两位老检察官，还有一名刚分来的小姑娘都坐在桌边。
“差不多了。”钱峰回应。
罗立新环视一圈：“今天这个小会，只有一件事。”
“李乾坤案。”
“你们都知道开庭的情况？”
“基本了解了。”那位老检察官慢悠悠说，“我早上看了小钱发在群里的简要纪要，还有网上那个视频。”
“舆论已经开始吵了。”
罗立新“恩”了一声，把话往前推：“市院最近发了个通知，要各基层院报送两类典型，一个是正确适用正当防卫的案例，一个是对防卫过当把握到位的案例。”
“咱郡沙这边，这案子跑不了。”
“问题就在于，跑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