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顿了一下,敲了敲桌子。
“上次醉驾案,市中院通报里点名表扬了县法院,说说理充分、体现宽严相济。”
“我们这边呢?”
“起诉书安安稳稳,量刑建议也合规矩,通报里连个括号都没给。”
“开会的时候,市院的领导还笑着说一句,郡沙县法院敢于探索。”
“听着好听,但你们心里应该清楚,”
“如果哪天出事,谁来扛?”
屋里安静了一下。
钱峰垂着眼,指尖在笔记本上轻轻蹭了一下。醉驾那案子,他从头到尾跟得紧,可最后抢风头的是谁,他再清楚不过。
罗立新又把手机翻过来,点了点那条视频上面的标题。
“这回正当防卫案,舆论已经先行一步了。”
“市政法委刚发舆情提示,市检察院也在开会,研究怎么统一口径。”
“我们郡沙这边,要有自己的态度。”
他看向钱峰:“你先把你对这个案子的意见,再讲一遍。”
钱峰扶了扶眼镜,翻开事先准备好的本子。
“我们的基本意见,跟前期汇报时一致。”
“第一,对起因不回避,业主周志刚酒后先动手,有推搡、掌掴、踹翻椅子的行为,后又持螺丝刀扎伤被告人左肩,这一连串行为构成不法侵害。”
“第二,对防卫性质不否认,在这样的情形下,被告人拿起桌上的水果刀进行反击,具有防卫性质。”
“第三,也是关键一点,我们认为,其刺击腹部致人重伤一级的行为,明显超过了制止当时侵害所必需的限度。”
“不能直接认定为完全正当防卫。”
“所以,在定性上,我们仍然坚持防卫过当,按故意伤害罪起诉。”
“在量刑上,考虑起因在对方一方、被告人有轻伤、防卫动机等因素,建议在法定刑幅度内明显从宽,留出法院在量刑上的下行空间。”
他把“定性不动”“量刑下拉”这两句刻意说得很清楚。
罗立新“恩”了一声:“也就是说,你不打算因为网上一片喊支持保安,就往完全正当防卫那边去?”
“不会。”钱峰摇头,“正当防卫口子一旦开得过大,后果不只是这一案。”
“市院上次例会上已经点过,个别地方为了讨好舆论,把一些本来更接近防卫过当的案子,都往完全正当防卫上写,结果搞得社会以为拿刀的人都可以免罪。”
“批评的时候,可不是只批法院。”
那位老检察官插话:“对。你们不要以为,只要法院判了,我们就没事。”
“市院做典型的时候,会看的是一整条链条,公安立案侦查、检察起诉、法院判决。”
“谁在中间态度摇摆,谁就有可能被拿出来当反面教材。”
“这案子,要么当一个正面防卫过当把握合理的典型,要么当一个滥用正当防卫的反面典型。”
“我们最好别站到后面那一类。”
罗立新点头:“说白了,就是一句话,不能在这种案子上,当那个出头鸟。”
他看向钱峰:“市院搞正当防卫调研,到时候要我们报送典型。这个案子无论如何都会被看。”
“上次醉驾案,咱们已经当过一次背景板了。”
“这次不想再只当背景板,就得把自己的意见写清楚。”
“特别是对明显超过必要限度这几个字。”
“你准备怎么写?”
钱峰翻到本子后面一页,上面已经有几行草稿。
“我打算在公诉意见书里,把三个维度写透。”
“一个是行为结果的严重程度,两处重伤一级的腹部刺创,以及数处防御性伤口。”
“一个是可选择性,结合现场空间、台阶宽度、门后家属位置,分析在当时是否存在其他足以制止侵害而不会造成如此严重后果的方式。”
“还有一个,是一般理性人的标准,强调防卫不是情绪宣泄,而是在紧迫情境下,为制止不法侵害作出的必要反应,不能把一切严重暴力行为,都装进正当防卫的框子里。”
“我们会承认他的恐惧和护家的动机,但也要点明,在这一系列因素之下,他的行为仍旧超过了必要限度。”
“这样,就算法院在判决书里说理再往前走半步,我们这边的底线是清淅的。”
那位老检察官点头:“写到这个份上,就算上面有人拿这个案子做研究,也得承认我们检察机关的态度没飘。”
小姑娘忍不住插了一句:“那要是法院最后真写了完全正当防卫呢?”
屋里一静。
罗立新看了她一眼,倒没怪她:“这个问题不是不能提。”
“如果法院最后在结论上走到了完全正当防卫这一块,那这个案子多半会上报市院刑二庭,甚至有可能进省高、最高的视野。”
“到时候,谁对谁错,不是我们能说了算的。”
“但无论哪一级复查,我们起码可以拿出起诉书、公诉意见书说,我们当时是怎么想的,我们是尽到了提醒的责任。”
“至于最后法院做出什么选择,那是另一个机关的权力。”
“不能让人觉得,我们只会跟在后面点头。”
他顿了一下,又把话拉回来。
“当然,”
“我个人判断,郡沙县法院不会在这个节点,轻易写出一个完全正当防卫来。”
“上次醉驾案,他们已经拿了一次敢于探索的帽子了。”
“再往前走一步,把正当防卫的口子也开得太大,上面如果换个风向,这顶帽子随时可能变成另一种说法。”
“他们也要算帐。”
钱峰默默点头。
算帐的不只是法院。
他们每个人也都在算。
“所以,我们这边的路数,就是八个字,定性守正、量刑从宽。”罗立新敲了一下桌子,“这八个字,你在公诉意见里用不着原封不动写上去,但意思得表达出来。”
“写的时候,把对象想成两个,一个是合议庭法官,一个是将来看这个案子的上级检察官和政法委的干部。”
“让他们一看,就知道我们既没有迎合舆论,也没有冷血到底。”
“明白。”钱峰应了一声。
“还有一点。”罗立新抬手,“上次醉驾案,市中院通报只提了法院,说人家说理好。”
“这次正当防卫案,市检察院那边也要写调研材料,报上去做汇总。”
“我们不能再只出现在别人判决书的脚注里。”
“趁这个机会,把我们对正当防卫、防卫过当的理解写成一篇业务信息,报市院刑检部。”
“如果能被采用,既是对这次办案态度的一个证明,将来你们个人的简历上,也多一笔。”
这话一落,小姑娘眼睛亮了一下。
钱峰在本子边上加了一行小字:
“另写业务信息《一起涉正当防卫案件的检察机关处理思路》,争取上市院内刊。”
罗立新看他写完,才松了口气。
“总之,这案子,不要怕说话。”
“怕出错是一回事,什么都不说,只会点头,那是另一回事。”
“散会。”
……
会议室门一关,走廊里又恢复了那种机关楼特有的安静。
钱峰把本子夹在腋下,往办公室走。
路过窗户时,他停了一下。
对面马路那头,就是郡沙县法院。
几个月前,醉驾案的判决书被市中院拿去当典型念,信息简报里只写了“郡沙县法院刑事审判庭”。
那时候,他站在窗边,心里酸过一次。
这次正当防卫案,舆论先一步把风吹起来了。
别人看不看的清,他们公诉科的名字,会不会写进那几页调研材料里,还不好说。
不过起码,这回不再是什么都没说。
他掏出手机,下意识刷了一眼短视频平台。
那个“郡沙爆料”的视频,阅读量已经翻了几倍,评论区最上面多了一条:
【某律师】:提醒一下,这个案子还在审理中,大家理性发言,别用几秒钟画面就下定论。
下面有人回:
【不吃牛肉】:那你倒是说说,该怎么算?
【某律师】:等判决出来,看法院和检察院怎么说理。
钱峰盯着这条回复,嘴角动了一下。
怎么说理这四个字,此刻落在了两栋楼之间那条马路上。
一边是法院,一边是检察院。
谁都不想只当背景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