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安那套日益精进的“表演技艺”和陆寒洲那看似坚固实则时常“意外失守”的理性防线,逐渐演变成了这个家里一项心照不宣的、极具趣味的“家庭游戏”。游戏名称暂定为“识破安安的表演艺术”,主要玩家是陆寒洲和沈清辞,而浑然不觉的小主角安安,则成了他们观察、分析、有时甚至“下注”的对象。
游戏规则简单且灵活:在日常互动中,预判安安可能会在何种情境下、以何种方式启动她的“表演程序”,并试图“拆招”。事后,两人会进行简短复盘,分析安安策略的优劣、成功或失败的原因,并时常就“下一次她会用什么伎俩”进行友好(且带点竞争性)的预测。
游戏的开端,往往是在孩子们入睡后的“深夜研讨会”上,或者是在两人独处的间隙。
“我赌下一块她觊觎的零食出现时,她会用‘失落小猫’眼神攻击,配合无声叹息。”沈清辞一边给曦曦喂最后一口果泥,一边对正在核对明日工作安排的陆寒洲说。今天下午,安安想多吃一颗蓝莓未果,使用了该策略,效果一般(陆寒洲坚持了原则,但事后补偿了一个拥抱)。
陆寒洲从平板屏幕上抬起头,略一思索:“鉴于今天‘失落小猫’策略未能达成核心诉求(获得额外蓝莓),且得到了替代性安抚(拥抱),我预测她下次面对类似挫折,可能会升级为‘短暂泫然欲泣但强忍坚强’模式,以激发更高程度的同情心和补偿意愿。”
沈清辞挑眉:“这么具体?赌什么?”
“输的人负责下周给宝宝们剪指甲。”陆寒洲面不改色地提出“赌注”。给两个活泼好动的小家伙剪指甲,绝对是项考验耐心和精细操作的高难度任务。
“成交。”沈清辞爽快应下,眼中闪着跃跃欲试的光。
几天后,机会来了。周末家庭午餐后,按惯例是孩子们的水果时间。今天的水果是切成小块的哈密瓜,清甜多汁。曦曦一如既往地狼吞虎咽,很快把自己的份额吃完,开始眼巴巴地看着妹妹的盘子。安安则小口小口地品尝着,动作优雅(相对而言)。
当她盘子里的瓜还剩最后两块时,她停了下来。先是看了看爸爸妈妈——陆寒洲和沈清辞也正吃着水果,假装没注意到她。她又看了看哥哥那空空的盘子,以及曦曦那充满渴望的、毫不掩饰的目光。
然后,安安的“表演”开始了。
她没有立刻表现出委屈或渴望。而是先拿起其中一块瓜,作势要放进嘴里,但在嘴唇碰到瓜的前一秒,停住了。她的小眉头微微蹙起,看了看那块瓜,又看了看哥哥,小脸上浮现出一种“挣扎”和“不忍”的神情。她拿着瓜的小手,在嘴边和朝向哥哥的方向之间,犹豫地移动了两下。
接着,她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小嘴抿紧,带着一种“割爱”的壮烈感,将那块瓜放回了自己的盘子里。然后,她抬起头,看向沈清辞和陆寒洲,那双大眼睛里迅速蒙上了一层薄薄的水汽,眼眶微微发红,但眼泪倔强地没有掉下来。她轻轻吸了一下鼻子,声音带着一丝努力压抑的哽咽,小声说:“哥哥,没。安安,给。”说完,她还用力眨了眨眼睛,仿佛要把那不合时宜的泪水逼回去,然后主动将自己盘子(连同那两块瓜)往曦曦的方向推了推。
整个过程,比陆寒洲预测的“泫然欲泣但强忍坚强”还要复杂、丰满、且充满了道德制高点的自我拔高——她不是直接哭诉自己没了,而是“主动让出”,并通过表情和声音,生动演绎了“内心挣扎”、“最终选择分享”以及“分享后的那一点委屈与坚强”。
曦曦可不管妹妹的内心戏,看到瓜被推过来,欢呼一声,立刻伸手抓走,塞进嘴里。
沈清辞在桌子底下轻轻踢了陆寒洲一下,递过去一个“看吧,比你预测的段位高”的眼神。
陆寒洲眼底掠过一丝惊讶,随即是浓厚的欣赏(对女儿演技的)和一丝无奈(对赌局的)。他清了清嗓子,没有对安安的“分享”行为立刻做出评价,而是先对曦曦说:“曦曦,妹妹把瓜分给你了,你要对妹妹说什么?”
曦曦嚼着瓜,含糊不清但大声地说:“谢!妹!好吃!”还附带一个沾满瓜汁的大大笑容。
安安看着哥哥开心的样子,脸上那层“坚强”面具稍微松动,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但很快又抿住,继续保持那副“我虽然有点难过但我做了正确的事”的表情,望向爸爸妈妈,仿佛在等待“判决”或“安抚”。
陆寒洲这才看向安安,语气平静但带着赞许:“安安愿意把自己喜欢的水果分享给哥哥,这是很好的行为,爸爸妈妈为你感到高兴。”他顿了顿,话锋微转,“不过,如果安安自己也很想吃,可以不用全部分给哥哥。你可以留一块给自己,分一块给哥哥,这样你们两个都能吃到。”
安安眨巴着大眼睛,似乎在消化爸爸的话。几秒后,她小声问:“那……安安,可以,再要一块吗?”目标终于浮现——她“慷慨”表演的核心诉求,或许不仅仅是获得表扬,更是为了合理化“再要一块”的请求。
沈清辞差点笑出声,赶紧低头假装喝水。
陆寒洲眼底闪过一丝了然,但面上不显:“今天的份额已经分完了。不过,因为安安主动分享了,表现得很棒,下午加餐的时候,可以额外奖励安安一小块她喜欢的酸奶。”
没有立刻得到额外水果,但得到了明确的表扬和未来的奖励承诺。安安似乎对这个结果还算满意,那层表演性的委屈彻底消散,点了点头,主动爬下餐椅,跑去玩玩具了。
饭后,沈清辞一边收拾餐桌,一边对陆寒洲笑道:“陆总,指甲刀准备好了吗?我们安安这次可是‘自我牺牲式分享’加‘以退为进求奖励’,比你预测的复杂多了。而且,目标好像不是单纯的要瓜,而是‘要更多瓜’的迂回策略。”
陆寒洲挽起袖子帮忙,神色坦然:“我承认,预判模型需要修正。她的策略复杂度超过了基于之前数据的线性外推。她开始引入道德判断和延迟满足预期。”他顿了顿,眼底带着笑意,“不过,愿赌服输。下周指甲我负责。”
“不仅如此,”沈清辞凑近他,压低声音,带着点小得意,“我觉得她下一次,如果面对的是你单独在场的情况,可能会尝试‘无声陪伴加目标暗示’。比如,安静地坐在你旁边玩,但会把想吃的零食的包装盒,就放在你手边,时不时看一眼,又不说话。”
陆寒洲思索片刻,点头:“有道理。利用我的空间感知力和对细节的关注,进行非语言的目标物提示,同时保持‘乖孩子不吵闹’的人设,降低被直接拒绝的风险。可能性很高。”
“那再赌一次?”沈清辞眼睛发亮。
“赌注?”
“谁输了,谁就负责给两个小家伙洗下周所有的澡,包括洗头。”
陆寒洲想起儿子曦曦洗澡时像条活泥鳅般扑腾、女儿安安对洗发水泡沫进入眼睛的零容忍度,沉默了两秒,然后毅然点头:“赌了。”
几天后,陆寒洲在书房阅读一份报告,安安悄无声息地推门进来,抱着她的小熊玩偶,在地毯上找了个离爸爸不远不近的位置坐下,安安静静地自己玩。玩了一会儿,她从旁边的小篮子里(里面放着她的一些玩具和绘本),拿出了一小盒未开封的、她非常喜欢的酸奶溶豆。她没有打开,也没有看向爸爸,只是把那个色彩鲜艳的小盒子,放在了陆寒洲脚边的地毯上,紧挨着他的拖鞋。然后,继续低头玩小熊,仿佛那盒溶豆只是不小心掉在那里的。
陆寒洲的目光从报告上移开,瞥了一眼脚边那盒存在感极强的溶豆,又看了一眼假装专注玩玩具、但小耳朵明显竖着的女儿。他嘴角微不可察地向上弯了一下。
果然被沈清辞料中了。
他没有立刻动作,继续看报告。安安等了一会儿,见爸爸没反应,有点着急。她放下小熊,爬到溶豆盒子旁边,拿起盒子,不是直接递给爸爸,而是用小手在上面摸了摸,又看了看盒子上的图案,然后,非常“自然”地,把盒子往爸爸的拖鞋上又推近了一厘米。做完这个动作,她迅速爬回原处,抱起小熊,但眼神的余光,牢牢锁定着爸爸。
陆寒洲心中暗笑,决定配合一下这场“无声的演出”。他放下报告,仿佛刚刚注意到脚边的异物,弯腰捡起那盒溶豆,看了看,用略带“疑惑”的语气自言自语:“嗯?这里怎么有一盒溶豆?”
安安立刻抬起头,大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小嘴动了动,却没出声,只是用力点了点头,然后用期盼的眼神看着爸爸手里的盒子,又看看爸爸的脸。
陆寒洲拿着溶豆,没有立刻给她,而是问:“是安安的吗?”
安安用力点头:“嗯!”
“想现在吃?”
继续用力点头,眼神更加热切。
陆寒洲看了看时间,下午三点二十,距离常规加餐时间还有四十分钟。他沉吟了一下(其实是在心里给沈清辞记上一分),然后说:“现在距离加餐时间还有点早。这样吧,安安把客厅里散落的积木收拾到盒子里,收拾好了,我们就提前一点点,吃溶豆,好不好?”
他没有直接拒绝,也没有轻易满足,而是设置了一个简单明确的小任务,将“即时满足”转化为“任务后奖励”,既回应了她的诉求,又引入了规则和延迟满足的概念。
安安几乎没有犹豫,立刻放下小熊,啪嗒啪嗒地爬出书房,奔向客厅的积木。平时收拾玩具总要磨蹭半天的她,这次效率奇高。
陆寒洲走到客厅门口,看着女儿努力把积木一块块捡起来放进盒子的认真小模样,再看向旁边沙发上正对他比划“胜利”手势、笑得眉眼弯弯的沈清辞,心中充盈着一种平淡而深厚的幸福感。
这场关于“识破表演”的家庭游戏,表面上是对女儿行为模式的趣味观察和夫妻间的小小竞赛,更深层里,却是他们共同学习如何理解、引导、陪伴这个独特小生命成长的生动过程。在一次次预测、拆招、配合与复盘里,他们不仅更懂女儿,也更懂彼此,更懂得如何在这个充满爱与挑战的四口之家里,找到平衡、乐趣与不断前行的智慧。
游戏还在继续,而爱,是这场游戏里,永不落幕的底色与奖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