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德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喜色。
他要的就是李逸接招。
只要李逸敢当众审理,他就赢了一半。
舆论的种子一旦种下,真假便不再重要。
重要的是,怀疑本身。
“带人证!”
王德嘶吼一声。
两个东厂番子对视一眼,看向城楼。
李逸微微颔首。
很快,一个穿着普通太监服饰,面黄肌瘦的中年太监,被带到了场中。
那太监一上来,就对着李逸拼命磕头。
“奴才奴才叩见九千岁!”
“奴才本是御药房的小吏,先帝爷驾崩前那段时日,所有药方都经奴才的手!”
“是是赵括赵大人!”
他指向跪在官员中的一个中年人。
“他给了奴才一大笔钱,让奴才在先帝爷的安神汤里,加一味‘七日绝’!”
“此毒无色无味,一旦服下,七日之内,便会心脉衰竭而亡,状与急病无异!”
“奴才当时财迷心窍,犯下滔天大罪!今日愿以死谢罪,只求九千岁能为先帝爷申冤!”
他说完,再次重重地磕头,声泪俱下,演技堪称精湛。
人群又是一阵骚动。
御药房的人证,加上具体的毒药名称和下毒手法,这让整个指控的可信度,瞬间提高了数倍。
赵天威的身体,因为愤怒而微微颤抖。
他死死地盯着那个被指认的“赵括”。
赵括是他的远房侄子,是他亲手提拔到礼部的。
现在,却成了刺向赵家最锋利的一把刀。
“好。”
李逸点了点头,不置可否。
他没有去看那个太监,也没有去看赵括。
他的目光,落在了王德身上。
“人证有了,物证呢?”
“在!”
王德从怀里,掏出一叠用油纸包好的信件,高高举起。
“这这是赵括与南境平南王世子刘威的往来密信!”
“信中详细记载了,他们如何勾结,谋害先帝,意图扶持太子刘浩登基,事成之后,赵家将与平南王南北分治,共掌大燕江山!”
这话一出,比刚才的指控更加致命。
毒害先是一些,是内斗。
勾结藩王,南北分治,那可是实打实的谋反!
赵天威的脸,彻底黑了。
如果说刚才他还只是愤怒,那么现在,他已经感觉到了刺骨的寒意。
这个局,做得太真了。
环环相扣,几乎没有任何破绽。
他甚至开始怀疑,是不是自己的那个侄子,真的背着自己,干了这等灭门之事。
李逸接过那叠信件,随意地翻了翻。
信是用上好的宣纸写的,墨迹清晰,上面还有赵括的私人印章。
看起来,天衣无缝。
整个午门,安静得落针可闻。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看着李逸。
等着他,如何裁决这桩惊天大案。
李逸看完了信,又抬头,看向那个跪在地上的太监。
他没有问案情,反而问了一个毫不相干的问题。
“先帝爷在世时,最喜欢哪家的点心?”
那太监愣住了。
王德也愣住了。
所有人都愣住了。
这都什么时候了,怎么问起点心来了?
那太监眼珠转了转,显然在飞速思考。
这是个陷阱问题。
但他既然敢出来作证,自然是做足了功课。
“回回九千岁,是城南桂花斋的枣泥糕。先帝爷每日午后,必食三块。”
他说得斩钉截铁。
李逸笑了。
“是么?”
“那先帝爷的寝宫里,常燃的是什么香?”
“是是苏合香,有安神之效。
太监的额头,已经开始冒汗了。
“最后一个问题。”
李逸收起笑容。
“先帝爷的左手手腕上,是不是有一道陈年旧疤?”
“是!是!奴才记得!”
太监忙不迭地回答,生怕慢了一步。
“那是先帝爷早年骑射时,不慎被弓弦所伤,留下的疤痕!”
他说完,偷偷松了口气。
这些问题,都是些宫中人尽皆知的琐事,他早就打听得一清二楚,不可能出错。
然而,李逸却摇了摇头。
“错。”
“全错了。”
他环视全场,声音陡然拔高。
“先帝爷喜甜食,但最厌恶枣泥。他最爱的,是御膳房特供的百果松糕。”
“先帝爷有风疾,闻不得苏合香那等浓郁的香料,他宫中燃的,从来都只是最清淡的龙涎香。”
“至于那道疤”
李逸走到那个太监面前,蹲下身,与他对视。
“先帝爷的左手手腕,光洁无暇,何曾有过什么伤疤?”
“那道疤,是在当今太后娘娘的手腕上。”
李逸的话,像一记记重锤,狠狠地砸在每个人的心上。
那个作证的太监,脸色瞬间惨白如纸,汗如雨下。
“你”
“你在宫里待了多久?”
李逸问。
“三三十年”
“三十年。”
李逸站起身,一脚将他踹翻在地。
“在御药房待了三十年,连先帝爷的这点忌讳和习惯都不知道?”
“你这个奴才,是怎么当的?”
“还是说”
李逸的声音,冷得掉渣。
“你根本就不是御药房的人,你只是别人找来,演戏的一条狗!”
那太监瘫在地上,浑身抖得筛糠。
他想辩解,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因为李逸说的,全是真的。
而他,只是一个从冷宫里被找出来的,犯了错等死的老太监。
王德给了他一大笔钱,让他出来作伪证,并承诺保他家人富贵。
他背下了所有关于案情的细节,自以为万无一失。
却没想到,李逸根本不按常理出牌。
直接用这些无人关注的细节,将他的伪装,撕得粉碎。
李逸没有再理会他。
他拿起那叠所谓的“密信”,走到了齐王刘瀚的面前。
“皇兄。”
刘瀚一个激灵,赶紧站了起来。
“臣在。”
“你是宗室亲王,想必对这皇家御用的东西,比咱家更懂行。”
李逸将信递给他。
“你看看这纸,这墨。”
刘瀚颤抖着手接过信,仔细端详。
半晌,他抬起头,脸上满是震惊和愤怒。
“这这不是皇家御用的贡宣!”
“这是江南苏造的‘玉肌纸’!此纸虽然名贵,但绝无可能进入大内!”
“还有这墨!这是徽州松烟墨,墨色偏淡,而宫中用的,向来是色泽沉黑的御赐龙香墨!”
“伪造!这绝对是伪造的!”
刘瀚激动地喊道。
这一下,再愚笨的人,也看明白了。
从人证到物证,全都是假的。
这根本就是一场彻头彻尾的,栽赃陷害!
王德面如死灰。
他瘫跪在地上,仿佛被抽走了所有的骨头。
他想不通。
他想不通自己这看似天衣无缝的计策,为什么会这么轻易地,就被破解了。
李-逸,是怎么知道那些连宫中老人都未必记得的细节的?
他又是怎么一眼就看出了纸和墨的问题?
这个男人,还是人吗?
李逸看着他那副绝望的模样,缓缓地,走到了他的面前。
“王大人。”
“咱家再送你一份大礼,如何?”
他没有等王德回答,便看向了那个被指认的赵括。
“赵大人,你叔父赵天威,被奸人污蔑,意图谋反。”
“你身为赵家子弟,难道就不想为家族,洗刷冤屈,清理门户吗?”
赵括跪在地上,身体剧烈地颤抖。
他抬起头,看着城楼上,叔父赵天威那双几乎要喷出火的眼睛。
又看了看身边,那些用自己的命来构陷赵家的“同僚”。
他知道,自己已经没有退路了。
要么,被当成同党一起砍了。
要么
“噗通!”
赵括猛地转身,对着赵天威的方向,重重地磕了三个响头。
“叔父!侄儿不孝!”
他抬起头时,已是满脸泪水,眼中却燃烧着决绝的火焰。
他猛地站起身,扑向了身边还在发愣的王德。
他张开嘴,不是用手,而是用牙,狠狠地咬向了王德的脖子!
“噗嗤!”
鲜血,喷涌而出。
王德发出不似人声的惨叫,拼命挣扎。
可赵括,却像疯了一样,死死地咬住不放。
他要用这种最原始,最野蛮的方式,向叔父,向李逸,向所有人,证明自己的忠心。
证明自己和这群乱臣贼子,不是一伙的!
整个午门,都被这血腥残暴的一幕,惊得鸦雀无声。
齐王刘瀚更是吓得从椅子上摔了下来。
只有李逸,静静地看着。
脸上,带着一丝满意的笑容。
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他就是要让这些自诩清高的文官们,用最不堪,最丑陋的方式,自相残杀。
直到血流干,人死尽。
他才缓缓地,转向了同样被惊得目瞪口呆的齐王。
“皇兄。”
“监斩官,现在该做什么,不用咱家教你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