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宫女如蒙大赦,磕了个头,逃也似的退了出去。
养心殿内,气氛变得愈发微妙。
安宁郡主站在那里,低着头,两只手死死地绞着衣角,指节都泛白了。
她不敢看李逸,也不敢看明月心。
她感觉自己像一个多余的人,一个可笑的,不合时宜的闯入者。
白日里,父亲在午门挥刀的血腥场面,还历历在目。
而现在,那个主导了一切的男人,却要去另一个女人的寝宫里,温存软语。
这算什么?
她和整个齐王府,拼死献上的投名状,在他眼里,就只是一个可以随手丢弃的工具吗?
嫉妒,不甘,委屈,还有深入骨髓的恐惧,像无数条毒蛇,啃噬着她的心。
明月心依旧站在原地,那张清冷的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
仿佛刚才那碗莲子羹,那句“马上就到”,都与她无关。
但她背在身后的手,却悄然握住了剑柄。
她不清楚自己为何会有这个动作。
是愤怒?
是屈辱?
还是别的什么?
她只觉得,心中那片早已干涸的湖泊,被人扔进了一颗石子,泛起了连她自己都无法理解的涟漪。
李逸将两人的反应,尽收眼底。
修罗场?
有意思。
他没有急着走。
他慢条斯理地将那碗莲子羹放在桌上,然后走到了安宁郡主的面前。
安宁身体一僵,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怕我?”
李逸问。
安宁咬着嘴唇,没有说话,只是倔强地摇了摇头。
“不怕就好。”
李逸伸出手,替她理了理鬓边的一缕乱发。
他的动作很轻,很柔。
却让安宁的身体,抖得更厉害了。
“你父王今天,做得很好。”
李逸缓缓说道。
“咱家,很满意。”
“从今天起,齐王府,就是咱家最信任的宗室。”
“你父王想要的,咱家会给他。”
“你想要的,咱家也可以给你。”
他顿了顿,手指轻轻划过安宁的脸颊,声音压得极低。
“包括,太子妃之位。”
安宁猛地抬起头,眼中满是震惊和不敢置信。
太子妃?
他他这是什么意思?
那个被他像狗一样拖下去的刘浩,还能当太子?
还是说
一个荒唐而大胆的念头,在她脑海中浮现。
难道李逸是想
“回去告诉你父王,让他安心。”
李逸收回手,没有给她追问的机会。
“京城的烂摊子,咱家会收拾。”
“他只需要替咱家,看好那些皇室宗亲,就够了。”
“这是他的本分,也是他的荣耀。”
说完,李逸不理会还在震惊中的安宁,转身看向了明月心。
“你。”
他的语气,又恢复了那种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
“今晚,不用在我寝宫待着了。”
明月心的身体,微不可察地松弛了一瞬。
但李逸的下一句话,又让她提起了心。
“去东厂。”
李逸从怀里,掏出那块代表东厂最高权力的提督令牌,扔给了她。
“咱家给你一夜的时间。”
“咱家要你,从东厂所有的卷宗里,整理出一条完整的,关于南诏拜月教,从中原到南诏,所有的据点、人员、联络方式的情报线。
“天亮之前,咱家要看到结果。”
明月心接过那块冰冷的铁牌,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
东厂提督令!
见此令,如见李逸亲临!
他竟然,就这么轻易地,把象征着无上权力的令牌,交给了自己?
而且,让她去接触东厂最核心的机密?
他他就这么信任自己?
还是说,这又是一种试探?一种掌控?
“怎么?做不到?”
李逸挑了挑眉。
“不”
明月心深吸一口气,将令牌紧紧握住。
“保证完成任务。”
她知道,这是李逸给她的第一个考验。
她必须完成,而且要完成得漂亮。
“很好。”
李逸满意地点了点头。
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一个听话,又能干的工具人。
至于信任?
不存在的。
整个东厂,早已被他打造成铁桶一块,到处都是他的眼线。
明月心在里面的一举一动,都会在第一时间传到他的耳朵里。
这块令牌,既是授权,也是枷锁。
处理完这一切,李逸看了一眼殿外的夜色。
“都退下吧。”
他挥了挥手,再不看两人一眼,径直向殿外走去。
该去见见,他真正的女主人了。
慈宁宫。
宫内的烛火,比平时暗了许多。
所有的宫女太监,都被遣退到了殿外。
偌大的宫殿,显得有些空旷和冷清。
赵婉儿没有穿那身威严的凤袍。
她换上了一袭淡紫色的寝衣,长发随意地披散在肩上,脸上未施粉黛。
少了几分母仪天下的威严,多了几分属于年轻女子的慵懒和妩媚。
她斜倚在软榻上,手里捧着一卷书,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当李逸的身影出现在殿门口时,她的身体,明显地放松了下来。
“你来了。”
她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欢喜。
“嗯。”
李逸走到她身边坐下,很自然地,将她揽入怀中。
赵婉儿顺从地靠在他的胸膛上,鼻尖,萦绕着那股让她安心的檀香味。
“午门的事,我听说了。”
她轻声说道。
“他们竟然想用先帝的死来构陷赵家。”
“婉儿有些怕。”
她抬起头,看着李逸,那双平日里威严的凤眸,此刻水光潋滟,充满了柔弱与依赖。
李逸知道,她在演。
但他也知道,这份恐惧,有七分是真的。
被至亲背叛,被污蔑弑君。
换做任何一个女人,都无法承受。
“都过去了。”
李逸抚摸着她的长发,轻声安慰。
“一群跳梁小丑而已,翻不起什么浪。”
“有我在,没人能动你,也没人,能动赵家。”
这句承诺,比任何甜言蜜语,都更能让赵婉儿安心。
她主动地,吻上了李逸的唇。
这个吻,很深,很长。
夹杂了太多的情绪。
有后怕,有依赖,有庆幸,也有不顾一切的占有。
良久,唇分。
赵婉儿的脸颊,泛着动人的红晕。
她将脸埋在李逸的怀里,声音细若蚊蚋。
“李逸,我好像真的有了。”
李逸身体一僵。
他知道她说的是什么。
他们的孩子。
一个,本不该存在于世的孩子。
一个,足以让整个大燕,再次陷入万劫不复的,定时炸弹。
他抱着她,没有说话。
殿内,陷入了一片温馨又危险的沉默。
就在这时。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破了殿内的宁静。
陈忠的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凝重,在殿外响起。
“千岁爷!南境八百里加急军报!”
赵婉儿的身体,瞬间绷紧。
李逸松开她,走到殿门前,打开了一道门缝。
陈忠递上一份用火漆封口的信筒。
李逸拆开,迅速地扫了一眼。
信上的内容,很简单。
却让殿内的空气,瞬间降到了冰点。
“平南王刘桀,于三日前,斩杀朝廷使臣,于苍梧山祭天,起兵十五万,号称‘清君侧,诛阉贼’,大军正日夜兼程,直扑京城!”
“同日,南诏圣女率十万蛊人军团,陈兵于镇南关外,遥相呼应!”
战争。
终究还是来了。
而且,比他预想的,来得更早,更猛烈。
赵婉儿的手,死死地抓住了李逸的衣袖,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她的脸上,血色尽褪。
李逸却缓缓地,合上了信。
他的脸上,没有丝毫的惊慌。
他走到窗前,推开窗户,遥望着南方那片沉沉的夜幕。
嘴角,反而勾起了一抹冰冷的笑意。
“终于来了。”
“咱家,等你们很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