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京城西郊的大营里就已经热闹起来了。
但这热闹不是因为操练,而是因为乱。
五万鬼面军被缴了械,关在校场上。
周围是一圈全副武装的京城卫戍军,手里拿着明晃晃的长枪,枪尖指着里面。
气氛很僵。
鬼面军的士兵们大都蹲在地上,一个个垂头丧气。
他们昨天还是威风凛凛的太子亲军,今天就成了阶下囚。
这种落差,谁受得了?
更有几个刺头,仗着自己有点功夫,在那骂骂咧咧。
“放老子出去!”
“老子是平南王的兵!不是你们这群阉党的狗!”
“有种就把我们全杀了!”
叫嚣声此起彼伏。
赵天威站在点将台上,脸色铁青。
他手里的刀握得紧紧的,指节都发白了。
要不是李逸有令在先,不许随便杀人,他早就下去砍翻几个立威了。
这帮兵油子,不给点颜色看看,是真不知道马王爷长几只眼。
就在这时,营门外传来一阵马蹄声。
紧接着,一队穿着飞鱼服的东厂番子冲了进来。
两边排开,让出一条道。
李逸骑着那匹汗血宝马,慢悠悠地走了进来。
他今天没穿蟒袍,换了一身轻便的黑衣,腰间挂着那把天子剑。
整个人看起来,少了几分阴柔,多了几分杀气。
赵天威赶紧迎上去。
“千岁爷。”
李逸摆摆手,示意他不用多礼。
他骑在马上,居高临下地看着校场上那黑压压的一片人头。
那几个骂得最凶的刺头,看到李逸来了,骂声更大了。
“阉贼!”
“你不得好死!”
“平南王的大军马上就到,到时候把你剁碎了喂狗!”
李逸掏了掏耳朵。
“陈忠。”
“奴才在。”
“把那几个嗓门大的,请上来。”
“是。”
陈忠带着几个番子冲进人群,像抓小鸡一样,把那几个刺头提溜了出来。
一共五个人。
被按在点将台前,跪成一排。
虽然跪着,但脖子还是梗着的,一副宁死不屈的模样。
李逸翻身下马,走到他们面前。
“刚才骂得挺爽啊?”
李逸蹲下身,看着最中间那个满脸胡茬的汉子。
“叫什么名字?”
那汉子吐了一口唾沫。
“行不更名,坐不改姓,张大彪!”
“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皱一下眉头,老子是你孙子!”
李逸侧身躲过那口唾沫。
也不生气。
他站起身,拍了拍手。
“好汉子。”
“我就喜欢硬骨头。”
李逸转过身,看着台下那五万双眼睛。
“我知道,你们心里都不服。”
“觉得我是个太监,是个奸臣,是个乱臣贼子。”
“觉得跟着平南王,才有前途,才有肉吃。”
台下一片死寂。
没人说话,但那眼神说明了一切。
李逸笑了笑。
“那咱们就来算笔账。”
“平南王给了你们什么?”
“每个月二两银子的军饷?”
“还是那所谓的,从龙之功的大饼?”
李逸走到点将台边上,指着南边。
“他现在起兵了。”
“十五万大军,浩浩荡荡。”
“可他带你们了吗?”
“他把你们扔在京城,当炮灰,当弃子!”
“他要是真在乎你们,昨天在太极殿外,为什么不发兵来救?”
“为什么眼睁睁看着你们投降?”
这话一出,台下不少人的脸色变了。
是啊。
平南王世子被抓了,平南王反了。
可他们呢?
他们这五万人,就像没人要的野孩子,被扔在了这。
“张大彪是吧?”
李逸又转回身,看着那个汉子。
“你家里还有人吗?”
张大彪愣了一下。
“有个老娘,还有个刚满月的儿子。”
“那你死了,他们怎么办?”
李逸的声音很轻。
“平南王会养他们吗?”
“还是说,让他们去要饭,去当流民,最后饿死在路边?”
张大彪的身体抖了一下。
刚才那股子硬气,瞬间泄了一半。
李逸没再理他。
他大手一挥。
“抬上来!”
几十个伙夫抬着一口口大锅,走了上来。
锅盖一掀。
一股浓郁的肉香,瞬间飘满了整个校场。
大块的红烧肉,在锅里咕嘟咕嘟冒着泡。
油光发亮。
台下传来了吞口水的声音。
此起彼伏。
这年头,当兵的能吃饱饭就不错了,哪见过这么多肉?
而且还是这种实打实的大肥肉片子。
“想吃吗?”
李逸问。
没人说话,但所有人的眼睛都直勾勾地盯着那口锅。
“想吃就说话!”
李逸吼了一嗓子。
“想!”
稀稀拉拉的声音响起来。
“大点声!没吃饭吗!”
“想!!!”
这次声音大了,震得耳朵嗡嗡响。
“好。”
李逸点了点头。
“这就是我给你们的。”
“只要跟着我,顿顿有肉吃,月月有饷拿。”
“我不管你们以前是谁的兵。”
“从今天起,谁给你们肉吃,你们就是谁的兵。”
“这个道理,狗都懂。”
“你们不会不懂吧?”
李逸走到张大彪面前,亲自盛了一碗肉,递到他嘴边。
“吃不吃?”
张大彪看着那碗肉,又看了看李逸。
喉结上下滚动。
最后,他猛地低下头,张大嘴,一口咬住了那块肉。
吃得满嘴流油。
眼泪顺着眼角流下来,混在油里。
“真香”
他含糊不清地说道。
李逸笑了。
他站起身,看着台下。
“都给我听好了!”
“从今天起,鬼面军没了。”
“你们叫神机营!”
“只要把平南王那个老东西干趴下,这锅里的肉,管够!”
“能不能做到!”
“能!!!”
五万人齐声大吼。
声浪冲天。
刚才那种颓废和不满,一扫而空。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最原始的,对食物和生存的渴望。
赵天威站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
他带了一辈子兵,讲了一辈子忠君报国。
从来没见过这种带兵的路子。
几锅肉,几句话。
就把这群兵油子的心给收了?
这简直就是
妖孽啊。
李逸转过头,看了赵天威一眼。
“大将军。”
“怎么,觉得我俗?”
赵天威赶紧抱拳。
“末将不敢。”
“没什么不敢的。”
李逸擦了擦手上的油。
“这世上,没什么比活着更重要。”
“也没什么比吃饱饭更实在。”
“跟这群大头兵讲大道理,那是对牛弹琴。”
“给他们肉吃,他们就肯为你卖命。”
“这就是人性。”
李逸翻身上马。
“把这群人给我练好了。”
“过几天,我要用他们,去给平南王送份大礼。”
说完,他一夹马腹,绝尘而去。
只留下满校场的肉香,和一群狼吞虎咽的士兵。
赵天威看着他的背影,心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
这大燕的江山。
要是真交到这个男人手里。
说不定
还真能有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