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3年立冬,病房的暖气刚开,却驱不散空气里的苦涩。求书帮 首发张小莫正给母亲林慧擦脸,突然听见一阵剧烈的咳嗽,紧接着是胃里翻江倒海的声响——林慧猛地侧过身,呕吐物溅在米白色的床单上,殷红的血点混着黄绿色的胆汁,像寒冬里骤然绽放的血梅,刺得人眼睛生疼。
“妈!”她慌忙按住床头的呼叫铃,手指抖得连按钮都按不准。母亲的化疗反应一次比一次重,上次呕吐还只是反酸,这次直接带了血,医生说这是化疗药损伤消化道黏膜的症状,要格外注意营养,可林慧连喝口水都吐,怎么喂都喂不进东西。
护士赶来时,林慧已经虚弱得睁不开眼,嘴唇干裂起皮,喃喃地喊着“莫莫,我不喝药了”。张小莫握着母亲的手,指腹触到的全是骨头,化疗才第五次,母亲的体重从一百二十斤掉到了八十斤,以前总说“我这肉抗造”,现在却像片被风吹皱的纸。
“张姐,我带了点东西。”病房门被轻轻推开,清水君的声音带着喘息,他穿着件深蓝色工装,裤脚沾着泥点,显然是刚从工地赶过来,手里提着个保温桶,还有个装着中药渣的布袋,“社区王奶奶说,用熬过的中药渣熬小米粥,能护胃,止吐,我早上五点就去药馆收的药渣。”
他的出现像阵及时雨,张小莫正乱得没头绪,看着他手里的保温桶,鼻尖一酸。清水君这段时间总来医院帮忙,送菜、陪检查、接念念放学,比亲人还上心。苏琳总打趣说“张姐,清水哥对你有意思”,她却不敢往那方面想——自己带着俩娃,母亲重病,是别人眼里的“累赘”,怎么敢拖累同样带着侄女、手有残疾的他。
清水君没多说话,径直走到病床边,先伸手摸了摸林慧的额头,又翻开她的眼皮看了看,动作熟练得不像外人。“护士说吐了血?”他一边问,一边从帆布包里掏出个干净的床单,“我带了新床单,先换上,省得看着难受。”
换床单时,林慧的尿袋满了,鼓鼓囊囊的挂在床边。张小莫刚要伸手,清水君已经先一步拿了起来,他解开尿袋的扣子,动作轻柔又熟练,将尿液倒进卫生间的马桶,冲干净后又重新挂好,全程没有一丝嫌弃,甚至还细心地调整了尿袋的高度,避免牵拉到母亲的导管。
张小莫彻底惊呆了,连护士都忍不住说“这位大哥真细心”。她自己刚开始给母亲倒尿袋时,都躲躲闪闪的,总觉得不好意思,清水君一个外人,却做得比她还自然。她想起上次清水君帮独居的李奶奶换导尿管,李奶奶哭着说“比我儿子还亲”,当时她还觉得是夸张,现在才算明白。
“以前我妈瘫痪在床,都是我照顾。”清水君似乎看出了她的惊讶,一边铺床单一边解释,声音很轻,“我妈得了类风湿,最后全身僵硬,吃喝拉撒都要靠人,倒尿袋、擦身、喂饭,这些都练熟了。”他顿了顿,手腕上的疤痕在灯光下格外清晰,“后来我妈走了,这些手艺倒没白学,能帮上别人也好。”
保温桶打开时,一股淡淡的中药香混着小米的清甜飘出来,粥熬得稀烂,米油厚厚的浮在表面。清水君盛了小半碗,用勺子搅了搅,又放在唇边吹凉,才递到林慧嘴边:“阿姨,就尝一口,这粥不苦,是甜的。”
林慧本来闭着眼摇头,闻到粥香却顿了顿,微微张开了嘴。粥刚进嘴,她的眉头皱了皱,却没像之前那样吐出来,慢慢咽了下去。清水君眼睛一亮,又盛了一勺,“您看,能咽下去,多吃点才有劲儿跟病魔斗。”
这碗粥林慧竟喝了小半碗,喝完后没再呕吐,靠在枕头上睡着了。张小莫松了口气,这才发现清水君的工装袖口湿了一大片,是刚才喂粥时被母亲的口水沾到的。她赶紧递过纸巾:“你擦擦,都湿了。”
“没事,干活的衣服,不金贵。”清水君摆摆手,转头看见趴在床边的念念,小丫头熬了半宿,已经睡着了,小脑袋一点一点的,快栽到床缝里。他走过去,小心翼翼地把念念抱起来,让她趴在自己背上,动作轻得像抱易碎的瓷器,“我送她去护士站的折叠床睡,这里太吵。”
念念被抱起来时迷迷糊糊的,小手本能地搂住清水君的脖子,脸贴在他的后颈上,嘴里嘟囔着“外公,别走”。清水君的脚步顿了顿,后背挺得更直了,轻声说“念念乖,叔叔带你找地方睡觉”。他的头发里藏着几根白发,在灯光下格外显眼,是上次为了帮“野雏菊”搬货,熬夜分拣童装熬出来的。
“叔叔,你有白头发。”念念突然醒了,小手指着清水君的头发,一根一根地数,“一根、两根、三根一共八根,比我外婆的少。”她趴在清水君背上,小嘴巴凑到他耳边,“我帮你拔了吧,拔了就变年轻了,像我外公一样。”
清水君笑了,脚步放得更轻,“不用拔,白头发是岁月给的勋章,叔叔留着它,提醒自己要更努力。”他转头对追出来的张小莫说,“你也去歇歇,这里有我,有事我喊你。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张小莫没走,靠在护士站的门框上,看着清水君给念念盖被子,看着他用粗糙的缺指手轻轻拂去念念脸上的碎发,心里暖融融的。她想起父亲当年也是这样,把念念架在脖子上,走在街上给她买糖葫芦,白发被风吹得乱飞,却笑着说“我孙女喜欢,我就高兴”。清水君的白发没父亲多,却有着同样的温柔。
回到病房时,清水君正坐在床边整理母亲的药盒,把西药和中药分门别类放好,还用马克笔在药盒上写了“饭前吃”“饭后吃”的字样。“这是我托人从外地买的止吐药,副作用小,你给阿姨试试。”他从工装口袋里掏出个小药瓶,递了过来。
就在这时,一个绿色的药盒从他的口袋里滑落,掉在地上,发出“咔嗒”一声响。张小莫弯腰去捡,看清药盒上的字时愣了——是降糖药,格列美脲片,和她婆婆吃的一样。她抬头看向清水君,他的脸有点红,赶紧把药盒抢过去,塞进裤兜,“我我侄女有点血糖高,给她买的。”
“这药是成人吃的,小孩不能吃。”张小莫的声音很轻,却带着笃定。她婆婆患糖尿病十年,她对这些降糖药再熟悉不过,“你是不是有糖尿病?”
清水君的肩膀垮了下来,像泄了气的皮球,再也瞒不住了。“前年工地上干活,突然晕过去,查出来是二型糖尿病,空腹血糖十六点多。”他苦笑了一下,伸出缺了两根手指的左手,掌心向上,“当时老板跑了,没钱治,就自己买了点便宜药吃,现在控制得还行。”
夕阳从病房的窗户斜照进来,梧桐叶的影子刚好落在他缺指的掌心,像给残缺的手掌盖了枚温柔的印章。张小莫看着他的手,看着那道从手腕延伸到虎口的疤痕,看着他藏在裤兜里的降糖药盒,突然觉得鼻子发酸——他自己带着侄女,手有残疾,还有糖尿病,却总在帮她分担重担,把所有的苦都自己扛着。
“你怎么不早说?”她的声音发颤,“糖尿病要忌口,要按时吃药,你还总熬夜帮我搬货,这样身体怎么吃得消?”
“说这个干啥,添乱。”清水君挠了挠头,头发里的白发又露出来几根,“我这病不严重,吃点药就好。你这边更难,阿姨要化疗,孩子要照顾,‘野雏菊’要操心,我帮衬点是应该的。”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以前我妈病的时候,也有街坊帮我,现在我能帮别人,心里踏实。”
这时,护士站传来念念的哭声,两人赶紧跑过去,只见念念正坐在折叠床上哭,手里攥着根白头发,是从清水君头上拔下来的。“叔叔,你的头发掉了,是不是也要像外公一样走了?”小丫头哭得满脸是泪,“我不要叔叔走,我要叔叔陪我玩。”
清水君赶紧蹲下来,把念念抱进怀里,用袖子擦去她的眼泪,“叔叔不走,叔叔还要看念念穿‘野雏菊’的新衣服,还要看念念考上大学呢。”他举起自己的左手,“你看,叔叔的手虽然不好看,但很有力气,能保护念念和妈妈。”
念念不哭了,伸出小手摸着清水君的缺指,“叔叔,你的手像小剪刀,能剪窗花吗?我外婆说,手巧的人都能剪窗花。”
“能。”清水君笑了,眼角的细纹堆在一起,像盛开的野雏菊,“下次叔叔给你剪野雏菊的窗花,贴在‘野雏菊’的橱窗上,好不好?”
晚上,苏琳和林晓雨带着“野雏菊”的新款童装来看望林慧,看到清水君在病房里忙前忙后,苏琳偷偷拽了拽张小莫的胳膊:“张姐,你看清水哥多好,又细心又踏实,比那些相亲角的男人强一百倍。”她指了指清水君正在给念念讲故事的背影,“你别总把自己当累赘,两个人一起扛,总比一个人轻松。”
林晓雨也附和:“就是,上次仿品厂家来闹事,还是清水哥带着工地的工友帮我们把人赶走的,他是真心对我们好。”她把一件绣着野雏菊的小外套递过来,“这是我们新设计的‘守护系列’,袖口的花纹就是照着清水哥的手纹改的,代表着残缺的守护。”
清水君似乎听到了她们的对话,转头笑了笑,没说话,只是把剥好的橘子递给林慧,“阿姨,吃点橘子,补充维生素,对身体好。”他的手指虽然缺了两根,剥橘子却很熟练,橘子皮被撕得整整齐齐,果肉一点都没破。
夜深了,清水君要回工地宿舍,张小莫送他到楼下。路灯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梧桐叶落在他的肩膀上,像撒了层碎银。“明天我不用去工地,陪你带阿姨去做检查。”清水君从口袋里掏出个小布包,递了过来,“这是我攒的一点钱,不多,你先拿着给阿姨买药。”
“我不能要。”张小莫赶紧退回去,“你的钱也要养侄女,还要吃药,我不能要你的钱。”
“这钱是我加班费攒的,干净。”清水君把布包塞进她手里,布包硬硬的,里面是一沓零钱,还有几张皱巴巴的五十元,“你别跟我客气,我们都不是外人。以前我难的时候,别人也帮过我,现在我帮你,都是应该的。”他顿了顿,声音有点沙哑,“我知道你觉得自己是累赘,可在我眼里,你很厉害,一个人撑起这么多事,比我强多了。”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张小莫攥着布包,指尖触到里面的硬币,冰凉的金属却带着温度。她想起父亲生前说“莫莫,人这辈子,总有难的时候,互相帮衬着就过去了”,以前她不信,觉得自己能扛过去,现在才明白,有些难,不是一个人能扛的。
“叔叔,你的白头发!”念念突然从后面跑过来,手里举着个小盒子,里面装着她用彩纸做的小花,“我把你的白头发放在花里了,这样它就不会飞走了,你也不会走了。”
清水君蹲下来,接过小盒子,看着里面那根被彩纸包裹的白发,眼睛亮了。他把盒子放进工装口袋,和降糖药盒放在一起,“叔叔不走,叔叔要看着念念的小花开花。”他站起来,对张小莫说,“早点回去休息,明天我来接你们。”
看着清水君离去的背影,张小莫突然喊了一声:“清水!”他回过头,路灯照在他脸上,白发格外显眼。“明天我给你带降糖药的饭菜,清淡点,对你的病好。”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前所未有的笃定。
清水君笑了,用力点了点头,转身继续往前走,脚步比之前更轻快。梧桐叶落在他的肩上,又被风吹起,像一群飞舞的蝴蝶。张小莫抱着念念,看着他的背影越来越远,突然觉得,生活就像这中药粥,虽然带着苦涩,却有着温暖的底色;而那些残缺的地方,就像清水君的手,虽然不完美,却能捧起另一个残缺的人生,互相取暖,互相支撑。
回到病房时,母亲醒了,正看着她手里的布包笑。“那小伙子不错,”母亲的声音很轻,“手虽残,心不残,比那些健全的男人强多了。”她指了指枕边的银镯,“我这银镯,以后不光是给念念的嫁妆,也是给你的念想,要是遇到靠谱的人,别错过了。”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银镯上,反射出温柔的光,也落在张小莫攥着布包的手上。她想起清水君缺指的掌心,想起他头发里的白发,想起他口袋里的降糖药盒,突然明白,所谓的幸福,从来不是找个完美的人,而是找个愿意和你一起承担残缺、一起熬中药粥、一起数白发的人。就像“野雏菊”,虽然渺小,却能在风雨里互相依偎,开出最坚韧的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