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4年盛夏,市实验小学的操场上飘着彩色气球,念念穿着崭新的“野雏菊”毕业礼服,裙摆上的银线绣纹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吴4墈书 无错内容张小莫举着相机拍照,镜头里突然闯进一个熟悉的身影——清水君站在操场边缘,穿件洗得发白的浅蓝衬衫,袖口磨得发亮起了毛边,却熨得笔挺,缺了两根手指的左手小心翼翼捧着束野雏菊,花瓣上还沾着清晨的露水。
“清水叔叔!”念念刚领完“三好学生”奖状,就像只小雀似的扑过去,把奖状塞进他衬衫的贴胸口袋里,“您帮我收着,这是给外公和外婆的礼物!”奖状的边角蹭着他的胸口,他下意识挺了挺背,像揣着件稀世珍宝,右手轻轻拍了拍念念的头,“咱们念念最棒,比叔叔家的小语还厉害。”
张小莫走过去时,正听见旁边两个家长在低声议论:“你看那个手有残疾的,怎么跟张老师走这么近?”“听说她离异带俩娃,妈还癌症,估计是想找个免费劳力吧。”话音刚落,清水君突然转身,手里的野雏菊举到那两个家长面前,“这花是我早上在郊外采的,‘野雏菊’的牌子,你们家孩子穿的园服就是她家的,质量好不好,你们心里有数。”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股笃定,“张姐一个人撑着家,撑着一个能帮到几十位单亲妈妈的店,她不是累赘,是我们社区的骄傲。”
那两个家长脸色一阵红一阵白,讪讪地走了。清水君转头对张小莫笑了笑,露出两颗小虎牙,“别往心里去,嘴长在别人身上,咱们过好自己的日子就行。”他从口袋里掏出个油纸包,里面是刚买的糖糕,“知道念念爱吃这个,热乎着呢。”油纸包的温度透过指尖传来,像他衬衫口袋里的奖状一样,暖得人心头发烫。
林慧的化疗效果比预期好很多,医生说癌细胞得到了有效控制,已经可以出院回家休养。张小莫把老房重新收拾了一遍,租客特意把全家福的墙痕露了出来,还在旁边挂了幅念念的画,画里的野雏菊旁,站着个举着扳手的虚影,念念说那是外公。清水君主动来帮忙刷墙,用残缺的手掌握着滚筒,动作比常人还稳,他说“我以前在工地干过粉刷,保证刷得又平又匀”,果然,墙面刷完后洁白光滑,一点刷痕都没有。
搬家那天,清水君把自己的旧自行车改成了小拖车,载着母亲的轮椅和父亲的铁皮工具箱,车把上挂着个竹篮,里面是他女儿小语亲手绣的桌布,上面绣着两簇野雏菊,中间是个小小的“家”字。“小语说,这是给张奶奶的礼物,祝她早日康复。”他挠了挠头,“这孩子手笨,绣了三个晚上才成,针脚有点歪,你别嫌弃。”
林慧摸着桌布上的针脚,眼眶红了,“这比买的还珍贵。”她摘下手腕上的银镯,塞进清水君手里,“这镯子是给念念的嫁妆,现在我先给你,你帮我好好照顾莫莫和孩子们,等念念长大了,再还给她。”银镯的纹路硌着清水君的缺指,他慌忙想退回去,却被林慧按住手,“拿着,这是我的心意,也是你应得的。”
日子像老房檐下的风铃,在风里轻轻摇晃,带着细碎的暖意。清水君下了班就来帮忙,帮林慧按摩手脚,教念念和二宝折野雏菊,周末还会带着小语来,两个小姑娘穿着同款的“野雏菊”童装,在院子里追蝴蝶,笑声惊飞了枝头的麻雀。张小莫的“野雏菊”越做越大,不仅开了线下体验店,还上线了手工刺绣课程,清水君帮她搭建了直播架,用自己的工地经验改造了货架,让空间利用率高了一倍。
转眼就到了除夕,老房的院子里挂起了红灯笼,是清水君用废旧的铁皮做的,外面糊着念念画的野雏菊,灯光透出来,像朵会发光的花。林慧在厨房包饺子,清水君打下手,缺指的手擀皮有些费劲,他就换成剁馅,刀刃在他手里格外听话,姜末和葱花切得均匀细腻。“我妈以前总说,剁馅要用心,才能把福气都剁进去。”他笑着说,额头上的汗珠滴进馅里,“今年咱们团圆,就是最大的福气。”
门铃声突然响了,念念跑去开门,门外站着苏琳和林晓雨,手里捧着红酒和礼盒,“张姐,清水哥,我们来蹭年夜饭啦!”苏琳的粉紫色头发染回了黑色,“我妈说,今年必须跟你们一起过,沾沾你们家的好运气。”林晓雨举起手里的相机,“我要把咱们的团圆饭拍下来,发在‘野雏菊’的官网上,让大家看看,单亲妈妈也能过得这么好!”
刚吃完年夜饭,窗外就响起了烟花声。清水君拎着个布兜跑出去,很快抱回来个大纸箱,里面是他特意买的烟花,“我问过社区了,这里可以放,让孩子们高兴高兴。”他用打火机点燃引线,火星“嘶嘶”地冒着,突然“嘭”的一声炸响,金色的烟花在夜空绽放,纹路像极了父亲摩的零件上的野雏菊,也像银镯上的刻纹。
“像你爸放的烟花!”林慧突然喊出声,拉着张小莫的手,指着夜空,“你看那纹路,跟你爸当年在工地打工,偷偷给我放的一模一样!”她的声音带着哽咽,“那时候他没钱买烟花,就用废铁丝弯成野雏菊的样子,蘸上煤油点着,虽然不亮,却比现在的烟花还好看。”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清水君不知何时拎来了个玻璃罐,里面装着酱肉,油汪汪的香气飘出来。“这是小语亲手做的,跟着我妈学的,说祝阿姨身体康复。”罐口贴着张便签,上面的字歪歪扭扭,是小语的笔迹:“张奶奶,吃了酱肉,身体棒棒!”末尾画着朵小小的野雏菊,缺了个花瓣,像他的手。
烟花又一次炸亮夜空,火星坠落下来,烫穿了院子里的积雪,留下一个个小小的坑,像岁月缝在雪地上的针脚。清水君站在烟花下,浅蓝衬衫被风吹得猎猎作响,缺指的手自然地搭在张小莫的肩上,“明年咱们把‘野雏菊’的手工坊扩大,让更多像咱们一样的人,都能有份稳定的收入。”他转头看向她,眼睛里映着烟花的光,“我知道我手有残疾,还有糖尿病,可能给不了你大富大贵,但我能给你和孩子们一个安稳的家,一个永远不会让你们受委屈的肩膀。”
张小莫的眼泪突然掉下来,不是因为委屈,而是因为感动。她想起相亲角那些刻薄的话语,想起“再降三万”的催逼,想起母亲的银镯和父亲的扳手,突然明白,所谓的幸福,从来不是别人眼中的完美,而是缺指的手递来的糖糕,是贴胸口袋里的奖状,是烟花下笃定的承诺,是皱纹里酿出的点点暖意。
“我爸的扳手还在工具箱里。”她握住清水君的手,他掌心的老茧蹭着她的皮肤,格外踏实,“他说,工具不怕有裂痕,人也一样,只要心是齐的,再难的日子都能过好。”林慧走过来,把银镯从清水君手里拿出来,戴在了张小莫的手腕上,“这镯子先给你戴,等你和清水成了家,再传给念念。”
“外婆,你要给妈妈和清水叔叔办婚礼吗?”念念抱着二宝跑过来,把两张小脸贴在他们身上,“我要当小花童,穿‘野雏菊’的婚纱!”小语也跟着起哄,“我也要当,我要和念念一起,给他们撒花瓣!”
苏琳举起相机,按下了快门。镜头里,烟花在夜空绽放出野雏菊的形状,张小莫和清水君手牵着手,林慧站在他们身边,手里捧着小语做的酱肉罐,念念和二宝、小语挤在前面,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笑,眼角的皱纹里盛着月光和烟花的光,像酿了多年的蜜,甜得人心里发暖。
大年初一的清晨,张小莫在父亲的铁皮工具箱里发现了张纸条,是母亲写的:“莫莫,当年我给你加‘温顺’的标签,是怕你受委屈;现在我把银镯给你,是知道你找到了能懂你的人。你爸说,野雏菊从来不是独自开放的,它们扎根在一起,才能在风雨里开得更艳。”纸条的背面,画着两朵野雏菊,花瓣缠绕在一起,根须深深扎进泥土里。
清水君一大早就来了,手里拎着刚买的新鲜荠菜,“我妈说,大年初一吃荠菜,一年都有好运气。”他走进厨房,缺指的手熟练地择着菜,“今天咱们包荠菜馄饨,跟你爸当年包的一样,皮薄馅鲜。”阳光从厨房的窗户照进来,落在他的衬衫上,袖口的毛边闪着光,像枚独特的勋章。
张小莫靠在门框上,看着他忙碌的背影,看着母亲在旁边递调料,看着孩子们在院子里追着蝴蝶跑,突然想起相亲角的红绳,想起那些刻薄的议论,想起“性格温顺”的标签。那些曾经让她委屈的、痛苦的,如今都成了岁月的养分,滋养着她像野雏菊一样,在生活的土壤里扎根、开花。
“莫莫,快来帮忙!”清水君的声音从厨房传来,手里举着个包好的馄饨,“你看我包的,像不像野雏菊?”馄饨的褶子像花瓣,缺指捏出的形状格外别致,在阳光下泛着白瓷般的光。她走过去,握住他的手,一起把馄饨放进锅里,沸水翻滚,荠菜的清香混着肉香飘出来,像父亲的味道,像母亲的味道,也像家的味道。
院子里的风铃又响了,是父亲做的那只,清水君给它换了根新绳子,风吹过时,“叮铃”的声响格外清脆。念念和小语趴在门槛上,用彩纸折着野雏菊,二宝坐在婴儿车里,手里攥着清水君的断指,咯咯地笑。阳光落在银镯上,折射出五彩的光,落在清水君的缺指上,像镀了层金边,也落在院子里的野雏菊上,花瓣上的露珠闪着光,像无数个被珍藏的、温暖的瞬间。
张小莫突然明白,所谓的“白发相亲”,从来不是为了找个男人搭伙过日子,而是为了在岁月的风雨里,找到一个能与你并肩的人,一个能懂你的伤痕、惜你的坚韧、陪你一起包荠菜馄饨、看烟花绽放的人。那些曾经被视为“缺陷”的标签,如今都成了彼此相惜的印记;那些刻在骨子里的坚韧,都成了照亮前路的光。
烟花的纹路还印在脑海里,缺指的温度还留在掌心,银镯的凉意还渗在皮肤里。她知道,未来的路还有很长,或许还有风雨,但她不再害怕——因为她的身边,有母亲的牵挂,有孩子们的笑脸,有清水君的守护,还有那片永远盛开的野雏菊。它们扎根在老房的土壤里,扎根在彼此的心里,在岁月的皱纹里,酿出了最醇厚、最温暖的笑意,也开出了最坚韧、最绚烂的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