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天光渐明。
路易斜倚在铁质阳台边缘,指间的香烟燃烧过半,
他卸去了人皮的伪装,露出原本年轻的面容,骨相极佳,却带着未褪的青涩,
晨光从他侧脸掠过,勾勒出颧骨与下颌清晰的线条。
朝阳正在远处缓缓升起,但金色的光线尚未抵达这片街区,
四周仍沉浸在灰蓝色的阴影中,寂静而萧瑟,彷彿被黎明遗忘的角落。
桌上的玻璃烟灰缸早已堆满烟蒂,像一簇枯萎的灰色花朵,他凌乱的发丝倔强地翘着,
并非没有认真清洗,只是干涸的血渍实在难以完全搓洗干淨,发梢仍残留着难以察觉的暗红。
这凌乱造型反倒为他添了几分忧郁,虽然实际上他只是没睡醒炸了毛,来到阳台点了根醒神烟。
“希望明天还能见到你。”
他深深吸完最后一口,将烟蒂朝着朝阳举了举,轻轻搁在烟灰缸上任其燃起最后一缕青烟,随后利落地翻过窗台回到卧室。
是的,这里没有门,他可不希望哪天醒来发现哪个嗑嗨的瘾君子玩高空跳伞撞进来。
他随手捞起床上的西装外套,边穿边向外走,
大厅很宽敞,这间由报社改造的公寓里,男男女女横七竖八睡作一团,黑白黄肤色交错如夹心饼干。
路易对此早已习惯,面对满室狼藉也未曾动怒,毕竟昨夜这些人都曾为他挡过子弹,他还不至于那么刻薄。
路易跨过地板上一条条腿,挨个轻踢他们的屁股:
“起来,我们还有正事。”
他顺手拿起一瓶香槟,拔掉瓶塞含了一口在嘴里咕噜噜漱了漱吐掉,又仰头灌下一大口。
“什么?”一个手下捂着宿醉发胀的脑袋,迷迷糊糊地问。
“收账。”路易拿起一块凉掉的披萨咬了一口,径直朝门口走去。
这算是他的早餐了,
“你们有五分钟,士兵们。”他头也不回地拉开门,消失在门外。
“闭嘴,滚蛋。”
“难道你fuckg完就撤吗?”
“没给你钱吗?滚!”
“e on,别害羞,ok!ok!”一个女人还想说什么,但当枪口抵住她额头时,眼中的媚态瞬间消散。
她们慌忙抓起被撕破的衣物和鞋子,狼狈地逃离公寓,也顾不上途中泄露出多少春光,
报纸在街道的石泥地面摩擦,
奇怪的路人在路面的阴影出行走,或是一晚夜班的图书报纸在粗糙的石泥地面上沙沙摩擦,
晨雾中浮现出几道稀落的身影,或许是刚值完夜班的图书管理员,又或是从事某些特殊行业的夜归人,他们默契地沿着墙根的阴影安静行走。
“多少钱?”
“两美元,先生。”
“喏。”
年轻的送奶工捏了捏报童帽檐,身影随着叮当作响的单车,一同消失在晨雾缭绕的街角。
路易逆着人流走去,那群女人正边跑边往身上套着内衣,他停在一面粉刷得鲜亮的红漆墙边,倚靠上去,
掌心里的玻璃奶瓶微微发烫,他慢慢撕开瓶口的锡纸,低头轻吹了口气,才小心地抿了一口。
嗯,加了糖,温润的甜意在舌尖化开,恰到好处,正是他喜欢的味道。
他下意识用舌头抵了抵昨晚被强行拔掉牙齿的位置,
牙龈深处传来细微的痒意,新牙已经在萌发,估摸着再多喝几天牛奶,大概就能完全长好了。
公寓门口陆续走出十几名身着笔挺西装的手下,个个身材魁梧,面色冷峻,
人行道上的路人纷纷绕到对街,宁愿多走一段也不愿与这群西装暴徒迎面相遇。
殊不知,他们刚刚路过的那个年轻人才是这群人的头,
路易拎着奶瓶缓步走去。
“我们也不是去面试的,干嘛这么正式。”路易接住领带,虽这么说着,却还是把奶瓶放在车前盖上,随手将领带绕上脖颈,胡乱系了两下,
手下为他拉开最前面那辆轿车的后门,
路易拿起奶瓶一饮而尽后一个三分投扔进街对面的垃圾桶,然后坐进车内,其他人也迅速就位,
在这个时代堪称豪华的黑色轿车车队依次启动,最后还跟着一辆封闭式货车,在渐亮的晨光中驶向远方。
枫叶凋零,片片落在被夜色笼罩的阴沉湖面上,
一棵枯树的枝桠垂向湖面,像吊死者般悬在岸边,
枯树后的别墅二层,一个女孩正出神地望着窗外。
她很享受这片暗色调的景致。
下撇的眼角,突出的颧骨,长长的睫毛形成的三角区将她的眼睛藏进阴影里,
她的眼神始终保持着观察者的冷漠,嘴角却扬起恰到好处的微笑,
这种奇特的暗黑气质,反而让她像只无害的兔子。
她转身换好衣服,坐在梳妆台前,一边梳头一边练习着微笑,身后整面墙的奖牌在晨光中沉默。
“早餐就要好了,小甜熊。”
一个穿着跑步衣的中年男人推门而入。
“好的,爸爸。”她将散落的彩笔收到筐内一侧,起身出去。
男人正在餐桌前倒牛奶,乳白色的泡沫在杯沿荡漾,
女孩恬静地坐下,注意到父亲眉间的忧虑,便伸出小手覆在他的手背上:
“没事的,爸爸。它已经走了,我们送走它了,别担心。”她的语气成熟得超乎年龄。
“他们应该能把那个东西送走的。”他沉声道,随即眉头一展,
“我和你说什么来着,这是成年人的事,我没事的。”他抽出手揉了揉她的头发。
“希望如此,”她冷淡地回应,听不出情绪,
拿起勺子搅拌碗里的燕麦,舀起一勺送入口中,目光似无意地扫过窗外:
“外面的喷泉池里有只死猫。”
她细嚼慢咽,食慾未减,
男人拿着饼干望向窗外,视线还没落到喷泉池,就被林荫道上驶来的车队锁住了。
“oh, god!”他低喃,不祥的预感升起。
“艾玛,回房间去。”
女孩没有回应,依然定定地望着窗外,
“艾玛!”男人加重语气。
“好的,爸爸。”艾玛转回头,对父亲露出一个灿烂的微笑,随即听话地起身回房。
“呼…呼…没事的。”他低声自语,不知是在给自己打气,还是被父亲的责任感驱使,
他强压着内心的恐惧走向楼梯,却在半途突然定住脚步,转身冲回卧室。
他翻开衣柜底层,拉开遮挡板,从叠放整齐的衣物下取出一把手枪,
生疏地将枪塞进后腰,用跑步外套的下摆仔细遮好,又下意识按了按,多了这份底气,他脚步匆忙地下了楼。
嘟嘟嘟,嘟嘟嘟
门口传来有节奏的敲门声,让他的心再次提到了嗓子眼,
透过两侧窗户的护栏,他能看见那些西装革履的壮汉分散在房屋四周,
而门外那个敲门的人是
他深吸一口气,突然意识到自己忘了应该先报警,可这种事一旦警方介入,只会让局面更加混乱,
如果消息传出去,艾玛或许还要承受旁人异样的目光。
思绪纷乱如麻,他的手却已经不由自主地握上了门把,轻轻一拧。
咔嗒。
门开了,路易叼着根糖果棒,带着几分弔儿郎当的姿态站在门外,
他右手还提着只湿漉漉的死猫,水珠正一滴接一滴落在门口的地毯上。
“大卫,你脸色不太好啊。”路易低垂着眼帘,目光里寻不出一丝暖意。
“hi,路易。”大卫的嘴角机械地向上扯了扯,
他的视线死死黏在路易额头那块暗红色的血痂上,对方身上若有若无的铁锈味让他的胃一阵抽搐,
倒不是他见不得血,可试想,一个嘴角撕裂,眼睑像挂着黑线的西装男人,在清晨薄雾中提着只死猫出现在自家门口,谁能不怕?
这是死神吧?!
“不请我进去坐坐吗?”
“不行!”大卫脱口而出,随即意识到自己反应过度,声音立刻软了下来,
“不,我的意思是我正准备出门。”
路易一眨不眨地凝视着他,然后突然咧开嘴笑了,
“看样子,你也猜到我要来干什么了吧?”
大卫的额头开始冒汗,“嘿,路易,我、我可以解释,我事先并不知情。”
“是拥有那个扭蛋机之前不知情,还是知道危险性后选择了不知情?嗯?!”路易缓缓抬起脚走向前,
大卫踉跄着后退,目光慌乱地在路易和其身后的人影间游移。
“能能私下解决吗?就你我两个人。”
“这是不可能的,大卫,从你隐瞒运输物品危险性那一刻起,你就破坏了我们的合作关系,也失去了我的信任。”
“并且按照我们这行的规矩,你必须死,这样才能从开始到终点完成闭环,将邪灵力量锁死,
但是,我已经把那个麻烦解决掉了,不需要献祭你了。”
“瞧,我是个善良的人,你还活着。”
“那么,你的意思是?”大卫脸上控制不住地湧上一阵狂喜,试探着追问,
那台扭蛋机压在他心头的负担实在太重、太久了,骤然得到释放的生理性喜悦猛烈冲击着他,
可眼前的路易,却是一个比机器更恐怖的存在,并且一看就是来兴师问罪的,他根本没有心理准备,
这极致的矛盾让他的表情僵在半途,嘴角抽搐,呈现出一种半喜半忧的怪异神态。
“我不会告诉你我损失了多少,但你会清清楚楚地知道你失去了什么,只有心痛的程度对等,才算公平。”
“从现在起,你的所有财产都属于我了。”
大卫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瞳孔骤然收缩。
“不不!你不能这么做!”他失控地向前冲了一步,几乎凑到路易面前怒吼道,
他无法接受自己拼搏半生得来的一切竟被这样轻飘飘的一句话全部剥夺,
失去了这些,他还有什么活下去的理由?
路易嘴角向下弯成一个嘲讽的弧度:“我不需要你的许可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