咚、咚、咚。
有人敲门,不是隔间门,而是这个空间的出入口门,
吸溜——
所有人的眼球在湿润的眼眶中不自主转动,
瞳孔死死黏向眼角,齐整地聚焦于那扇深蓝色、漆面龟裂的厕所门,
哄笑的人群骤然僵滞,
门后,麦迪逊扣在扳机上的食指如同石化,她能清晰感知到神经末梢的跳动,却彻底丧失了对它的控制,
不,是她的绝大部分意识,都已被那个敲门声捕获,
与之相比,扣动扳机这个动作,似乎已不再重要。
她胀痛的眼球在眼眶中微微颤抖,失控的情绪被一种更原始的恐惧强行拽回,嘴唇抿白,
“怎么,回事?!”
整间厕所陷入一片粘稠的死寂。
“开门,我只说一次。”
“谢特…是莫德斯塔”为首的壮硕男生双手挠著头,缓缓后退,脸上的五官因恐惧紧紧皱在一起。
“她这个时间应该已经离校了她从来不在学校多待一秒”一个黑人学生眼神发直,喃喃低语。
“布里,你去开门!”为首的男生猛地推了一把旁边的眼镜男。
“我?不,不不不我妈要是知道我被莫德斯塔反感,她会打断我的肋骨,不是开玩笑!你清楚我父母对她有多顺从!”
眼镜男畏缩地连连摆手,声音发颤。
“法克!难道我不是吗?快去!”壮硕男生一把抓住他的后背,用手肘顶着他往门口推。
“不!放开我!!”眼镜男双脚死死蹬着地面,鞋底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却仍被强行推向那扇仿佛在不断放大的门,
就在接近某个无形界限的瞬间,他眼神骤然一狠,面容扭曲地疯狂挣扎起来,双手死死抓住对方衣袖,甚至用牙去咬,用腿去绊。
“我不去!!”
“谢特!酸萝卜碧池!”壮硕男生脸上被划出几道血痕,怒骂着一记右摆拳重重砸在对方脸上。
眼镜应声飞出,碎裂在地,鼻血与碎齿齐飞,直接被打晕在地,
啪嚓!
为首的男生一脚碾碎地上的镜片,眼神凶恶地转向另一人,一把揪住他的衣襟,
“你去!”
“你怎么不去!”对方猛地挣脱,几乎吼出来。
“我让你去,你就得去!”
“法克鱿,戴维!”
“去开个门会死吗?”
“卢布特,住手!”旁边一个女生试图制止。
“闭嘴,贱货!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喜欢三人行吗?”戴维扭头厉声打断,并扇过去一巴掌,
“啊啊!!卢布特你敢打我!你连两分钟都不行还怪我?嗑药磕废了还怪我!”那女生尖叫着扑上去。
“就是!我们也是很‘辛苦’地满足她了。”旁边两个男生阴阳怪气地附和,
“你是不是很久没挨揍了,混蛋!”
“来啊!”
场面瞬间失控,这群人竟因一扇门,陷入毫无理性的互殴,出手狠辣,状若疯狂,
仿佛开门的代价,远比聚众斗殴、休学甚至退学的后果还要可怕,
混乱中,已有人爬上了高窗,试图在雨幕笼罩的外墙上寻找支撑点,宁可冒险坠楼,也要逃离此地。
打斗的混乱不断冲撞著门板,发出沉闷的响声,麦迪逊惊疑不定地盯着那震颤的门,身上的水渍随之滴落,在脚下积成一片暗色。
莫特斯塔?她记得似乎是学校的心理辅导员,可她来这所学校才两天多,从未见过对方。
咔嗒。
被锁上的门锁竟从外面被拧动。
门,开了。
嘎吱——
推门声响起的一瞬,门外所有的争吵、打斗声,竟在麦迪逊一次急促心跳的间隙里淡去,乃至彻底消失。看书屋 追蕞欣章洁
她下意识低头看向门缝,先前被阴影与肢体遮蔽的区域,此刻只剩一片毫无杂质的白。
没有脚步声,没有呼吸声,他们仿佛从未来过,
只有她,一身被淋得狼狈猩红、散发著刺鼻气味的她,独自站在马桶前,心脏狂跳,徒劳地倾听着那已然消失的喧嚣。
嗒、嗒、嗒
这时,清脆的鞋跟敲击砖面的声音,由远及近,平稳地传来。
麦迪逊紧张地在裤侧擦了擦手,枪身上的水渍正顺着握把往下流,
门缝前左侧的光线逐渐被一个走近的身影遮住,一双黑色的圆头皮鞋和米白色的及踝短袜清晰地出现在门缝下方。
“麦迪逊,是你吗?”
那声音在门板上轻轻一叩,竟直接叫出了她的名字。
“莫德斯塔老师?”麦迪逊试探著问道,声音带着未散的颤抖。
“是我,他们已经被我赶走了,没事了。”门外的声线并非柔和,而是一种陈述事实般的平静,尾音带着磁性的微颤。
“真的吗?”麦迪逊眼神恍惚,瞳孔微微扩散,委屈的泪水无声地从眼角滑落,
那根一直按在扳机上的食指,终于缓缓松了开来。
“嗯哼,e。”
嗒,嗒,门外的黑色鞋尖从容后退了两步。
麦迪逊鬼使神差地竟将方才那诡异的寂静忘记,不,或者说被更具吸引力的事物占据脑海,
她的手不由自主地抚上门锁,门外女人的每一句话,都如同温暖的羽毛刷,轻柔却有力地抚平她所有竖起的防备。
她握住门锁的金属柱,轻轻拉开。
门,开了。
阴翳的视线骤然涌入光亮,高窗外的雨声,滴滴答答,清晰如诉,
麦迪逊不由得深呼一口气,试图拍散隔间里污浊的恶臭与鼻腔中残留的刺鼻气味,
她抬起头,望向眼前的女人,眼睛微微瞪圆,
义大利女性独特的柔美轮廓,面庞小巧精致,如同希腊雕塑被精心打磨过的线条,自然的小麦色皮肤焕发著饱满的生命力,
纯白领带如修女束环般紧扣颈间,将禁欲感扼在喉头,却反而透出一种苍白的高雅与克制。
淡粉色的双唇薄而优雅,唇角天然上扬,勾勒出一缕难以揣摩的浅淡笑意。
眉毛细长而硬朗,较高的颧骨让那双深邃的眼睛更显立体,
微微上扬的下眼睑,为这双黑鸟般明亮的大眼睛注入了一丝坚韧,以及某种难以言喻的、带着欢愉的迷人气质,
浓密的深色长发如古典花冠般端庄地盘于脑后,一袭纯黑连衣裙衬得她身姿愈发修长,
墨绿色丝带在腰间盈盈一束,打结处垂落一条纤细的飘带,
这身装束勾勒出她纤细而灵动的身形,既有少女的青涩柔韧,又隐约透出渐次成熟的曲线。
耳垂上的白色珍珠,随着她歪头含笑的姿态轻轻摆动。
“每个人的初见总是独一无二的,而与你的这一次更是独特。”莫特斯塔抬手,轻轻探向麦迪逊的发际,
麦迪逊却自卑似的向后退了半步,高窗洒下的白芒如一层薄纱,温柔地披在莫特斯塔肩头,而她她觉得自己太脏了。
莫特斯塔的手在半空中顿住,随即逸出一声低低的哼笑。
“你的眼神,让我想起一个调皮的小家伙。”她说著,一只手背到身后,再伸出时,指间已多了一块洁白的干布。
“e。”她朝麦迪逊勾了勾手指。
“我”麦迪逊低头看了看满身的污渍,声音微弱。
“呵,没关系的。”莫特斯塔的嗓音温和而笃定,
望着眼前这张带着微笑、略显中性的脸,一种莫名的安全感扑面而来,熟悉得让麦迪逊心悸,
她深吸一口气,终于鼓起勇气,迈步向前。
她低垂的眉眼间掠过一丝幽光,却依然散发出某种圣洁的气质,宛如一位修女正为遭恶作剧的农家孩子拭去污痕,温柔而虔诚。
“需要我插手这件事吗,麦迪逊?”莫特斯塔轻声询问,手上的动作并未停下。
“您指的是什么?”麦迪逊的眼神有些闪躲。
“你的枪,那是个危险的武器,你要使用它吗?”
“不。”麦迪逊猛地睁大眼睛,下意识用裙摆遮住紧握的枪械,她怎么会把这个忘了!
“确定?”
“确定。”
“好。”莫特斯塔没有再多言,只是专注地继续擦拭,
麦迪逊悄悄抬眼,近在咫尺的美艳面容带着奇异的玫瑰香气,那香气中又夹杂着冷冽的烟熏感,
很舒服,很愉快
“不过,我也需要一点小小的秘密,来满足我的好奇心。”莫特斯塔突然开口,手上的动作并未停歇。
“什么?”
“告诉我,”她稍稍俯身,声音压低,“你的监护人栏上填的是莫里斯·谢尔比这是他的真名吗?”
“别告诉他!”麦迪逊激动地脱口而出。
“冷静。”莫特斯塔的掌心轻轻拂过麦迪逊的额头,将散落的发丝勾到耳后,微凉的触感在她脸颊流连,
在那双眼睛的注视下,麦迪逊躁动的心绪奇迹般平复下来。
“我不会干涉你的选择,也不需要逼迫你,你不过是我众多学生中,又一个不太乖的孩子。”
说话间,她将手心轻轻压在麦迪逊的脸颊上,嘴唇微启,
“而我,已经得到我想要的答案了。”
麦迪逊眼球中的深色部分仿佛被无形的灰雾浸染,迅速扩散,直至双眼呈现出一种近乎全白的诡异状态。
“哈”她微微张口,发出一声短促的吐息,睫毛轻颤了两下,随后便彻底失去了声息。
“现在,你可以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