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青璃领命的念头尚未落下,一股熟悉的、仿佛能镇压万古的浩瀚气息已然自背后降临。
她猛然回头,只见凤栖梧的身影不知何时已悄然立于石殿之内,那身融入体内的始祖战铠金光内敛,却依旧散发着令人神魂战栗的威压。
忘川的厮杀,似乎被她暂时隔绝在了另一个时空。
“不必回族地,就在此地。”凤栖梧的声音平淡无波,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决断,“此地,更近亡魂。”
她目光一扫,落在宋惊鸿拼死夺回的那枚玉简——《承命录》之上。
“柳青璃,以凤血为引,以《承命命录》为媒,召那三百执言使残魂!”
“是,老祖!”柳青璃不敢有丝毫怠慢,立刻盘膝而坐。
她指尖划破掌心,逼出一滴滴紫金色的凤族精血,凌空勾勒出一座繁复无比的阵图。
宋惊鸿会意,立刻将《承命录》掷入阵眼。
玉简嗡鸣一声,其上记载的每一个名字都化作一道微弱的魂光,被阵法强行从忘川的无尽轮回与遗忘中剥离出来。
刹那间,整座石殿阴风呼啸,无数凄厉的哀嚎声仿佛从地狱深处传来。
阿骨打与宋惊鸿齐齐色变,运功抵御那股刺骨的魂魄寒意。
凤栖梧却只是静立原地,任凭那些饱含怨毒与不甘的魂力冲刷己身,金焰缭绕的眼眸中没有半点波澜。
终于,第一缕完整的魂光在阵法中央凝聚成形。
那是一名看上去不过弱冠之年的青年,身形虚幻,脸上还带着一丝属于天机阁弟子的清高与傲然。
可当他看清阵法外那道身着战铠的伟岸身影时,所有的清高瞬间崩塌,化作了无尽的委屈与孺慕。
“噗通”一声,那青年魂体直直跪倒在地,竟是泣不成声。
“师尊……弟子……弟子不是不想守您布下的禁制,不是自愿献祭魂魄去填那诛叛大阵的……”
他的声音断断续续,充满了无尽的痛苦与挣扎。
“可是……可是每当弟子心中生出一丝退意,心口就如同被业火灼烧,痛不欲生!耳边……耳边会不停响起您的声音,它在说……‘你要替我活着,你要走完我未走完的路’……”
此言一出,石殿内死一般的寂静。
柳青璃娇躯剧震,满脸的难以置信。
老祖何等人物,怎会用如此卑劣的手段强迫后辈?
凤栖梧的眼眸,也在这一刻微微眯起。
那深不见底的瞳孔中,第一次闪过一丝真正的困惑。
她从未留下过这样的言灵。
“不对!”一旁始终用神识探查地脉与战铠共鸣的阿骨打,突然发出一声惊骇欲绝的尖叫。
他那双堪舆万物的眼睛死死盯着凤栖梧战铠心口的位置,双手因为剧烈的颤抖,几乎握不住手中的地脉铜铃。
“老祖!您的战铠!战铠心口处的这块护心铭牌……它的根本铭文被腐蚀了!”
众人闻言,目光齐齐汇聚而去。
只见那金光璀璨的战铠心口处,确实有一块约莫拇指大小的区域,其上的神文光泽黯淡,边缘甚至呈现出一种被岁月和外力侵蚀后的灰败感。
阿骨打颤抖着伸出手指,虚空描摹着那片区域残留的笔画痕迹,声音嘶哑地念道:“此地……此地原本刻着的,是您当年为第一批亲传弟子所立的守护誓约——‘守吾道者,寿与天齐’!可是……可是现在残留的能量笔迹,却扭曲成了……‘奉吾名者,永生为奴’!”
一字之差,天壤之别!
前者是无上的荣耀与庇佑,后者却是最恶毒的诅咒与枷锁!
“有人在您沉睡之后,篡改了契约!”柳青璃猛然醒悟,失声惊呼,“他将守护之约,扭曲成了献祭之咒!这才是他们背叛的根源!他们不是自愿,而是被逼的!”
是谁?
是谁有如此通天的手段,能在始祖战铠上动手脚?
又是谁,有如此蛇蝎的心肠,将师尊的庇佑变成套在同门脖子上的绞索?
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约而同地想到了那个被囚禁在忘川火海中的身影。
一直沉默不语的夜玄寂,此刻缓缓上前一步。
他那双深邃如渊的眼眸凝视着那块被腐蚀的铭牌,忽然从怀中取出几粒涅盘岩的石屑。
他屈指一弹,那几粒闪烁着微光的石屑精准地贴在了铭牌的残痕之上。
“滋啦——”
仿佛烙铁入水,石屑在接触到铭牌上那一丝残存的灰烬能量后,瞬间爆开一团迷蒙的光影。
光影之中,一段模糊的影像缓缓浮现。
那是一间幽暗的密室,万年前,尚还年轻的“执笔者”裴无谶正跪在地上。
他面前悬浮的,正是一块与战铠铭牌一模一样的契约石碑。
他手持天命笔,笔尖流淌的并非神文墨水,而是一道道猩红诡异的血咒。
他一边将血咒小心翼翼地融入石碑的纹路,一边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低声呢喃:
“师父,您生于天地,不懂众生之苦。您不愿掌控命运,是您的慈悲,也是您的……天真。”
“那就让我……替您来背负这份掌控一切的重担吧。只有绝对的掌控,才能换来永恒的守护。他们会理解的,为了您,也为了他们自己,这是唯一的路……”
影像到此,戛然而止。
真相大白。
石殿内的空气,仿佛在这一刻被彻底抽空,压抑得让人窒息。
凤栖梧静静地看着那段影像消散,那张万古不变的绝美容颜上,看不出喜怒。
然而,下一刻!
她毫无征兆地抬起手,包裹着金色铠甲的纤细手掌,看似轻描淡写,实则蕴含着毁天灭地的力量,一掌狠狠拍在了自己战铠的心口之上!
“轰——!”
金焰冲天!
那块承载了万年阴谋的护心铭牌,在一瞬间轰然炸裂,化作亿万金色光点,冲天而起,仿佛一场绚烂而悲壮的流星雨!
这一掌,不仅是击碎了一块铭牌,更是斩断了一条横跨万载的因果之链!
几乎是同一瞬间。
遥远的仙界,天机阁三十六处分坛之内,数百名身穿星袍、地位尊崇的执言使,正在闭目诵读着新修订的《天命经》。
突然之间,他们齐齐发出一声凄厉到极点的惨叫!
“噗!噗!噗!”
他们胸口处那代表着无上荣耀与忠诚的荆棘烙印,在同一时刻齐齐爆裂!
鲜血如泉涌,瞬间染红了身前的长袍与经文。
那烙印之中蕴含的诅咒之力失去了源头,疯狂反噬,将他们的神魂搅得支离破碎!
老祖拆台,烧的正是这些以虚假忠诚构筑的庙堂!
忘川之外的星辰废墟航道上,正押送着几名天机阁俘虏的宋惊鸿,突然被两道苍老的身影拦住了去路。
那两名老者身穿与众不同的素白长袍,手持一枚刻着“正溯”二字的令牌,气息渊深如海,竟是天机阁内早已不问世事、专职守护天机阁根本法统的“守序派”长老!
“宋统领!”为首的老者神情焦急,躬身行礼,“我等并无恶意!我们愿交出天机阁核心‘观命楼’的全部控制权,只求您代为转告始祖大人,请她立刻停止摧毁契约!那‘永生为奴’的咒印,早已与数万名立誓者的神魂融为一体,契约一毁,他们……他们都将魂飞魄散啊!”
凤栖梧身在石殿,目光却仿佛穿透了无尽虚空,看到了那两名长老焦急的面容。
她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声音不大,却清晰地跨越空间,传入了每一个人的耳中。
“若忠心要靠诅咒来维持,那这天下,早该换个规矩。”
话音落,她指间的归墟戒第五层封印,光芒一闪。
一枚通体青铜、造型古朴、遍布裂纹的钉子,悄然浮现在她掌心。
断誓钉!
此物,乃是她荒古时代为斩断自身与某段天地因果时,亲手炼制的神物,专破一切虚妄盟约!
凤栖梧手持断誓钉,看准了战铠铭牌炸裂后留下的那道细微裂缝,没有丝毫犹豫,猛地将钉子狠狠钉了进去!
“今日,我以始祖之名,废除一切以我之名义所立下的虚假盟约!”
“锵——!”
断誓钉没入战铠的瞬间,远在仙界三十六天之上的天机阁祖地,那座万万年不曾停歇、钟声即是天命的“天机母钟”,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哀鸣,巨大的钟体之上,轰然崩裂开一道贯穿首尾的巨大裂痕!
钟声,戛然而止。
一个时代的象征,就此崩塌。
与此同时,凤栖梧指间的归墟戒深处,一行崭新的血色古字缓缓浮现:
【一罪将焚,旧誓俱灭。】
凤栖梧缓缓垂眸,看着那枚彻底融入战铠的断誓钉,感受着无数因果之线的断裂。
她知道,事情还未结束。
废除旧约,只是第一步。
那些被扭曲的忠诚,那些被献祭的亡魂,都需要一个真正的交代。
她的目光再次落向阵法中央,那些因契约被毁而变得更加虚弱,却也解脱了束缚的魂魄。
是时候,让他们亲口说出,那份最初的守护之约,究竟是何模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