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辰废墟的寒风裹挟着血腥气,却吹不散石殿内逐渐凝实的威压。
凤栖梧并未多费口舌,指尖轻弹,那枚青铜断誓钉便如定海神针般悬于半空,以此为阵眼,柳青璃布下的“真魂辨契阵”轰然运转。
这阵法不杀人,只诛心。
第一批被扔进阵法的是那百名天机阁俘虏。
起初还有几人梗着脖子想装硬汉,可前脚刚踏入阵纹范围,后脚凄厉的惨叫便响彻大殿。
只见他们原本光洁的脖颈、手腕处,竟如有生命般浮现出一条条漆黑的荆棘纹路。
谎言越深,纹路越是如烧红的烙铁般往肉里钻。
“噗通!”
不出三息,原本还趾高气扬的执言使们跪倒了一大片,七成以上的人痛哭流涕,额头磕得鲜血淋漓:“老祖饶命!我们……我们当初签字的时候根本没看条款!那是霸王条款啊!”
“是被迫的!不签‘愿契’就领不到修炼资源,甚至会被流放域外……”
凤栖梧漠然看着这群软骨头,眼底划过一丝索然无味。
这就是万年后的修真界?
不仅修为退步,连骨气都退化成了软体动物。
就在此时,蹲在角落抱着地脉铜铃的阿骨打突然浑身一抖,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跳了起来。
“不对劲!老祖,有人在偷家!”阿骨打死死盯着铜铃上疯狂乱跳的指针,语速极快,“仙界南境有一股极其隐晦的波动,是‘观命楼’!那顶层的‘天机镜’正在自动运转,它不仅在记录您刚才破阵的画面,还在向一个……该死,这是什么坐标?它在向域外发送数据!”
“现场直播?”凤栖梧冷笑一声,“倒是好兴致。”
话音未落,她身侧的阴影一阵扭曲,夜玄寂的身影悄无声息地浮现。
此时的他,魂体因涅盘岩的滋养已不再虚浮,只是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我去镜子里看了一眼。”夜玄寂言简意赅,随手挥出一道魂力,在空中凝结成一幅稍显模糊的残像,“截获了一帧画面。”
画面中,是一只枯瘦如柴的手,正悬在一个布满星辰沙砾的棋盘之上,两指夹着一枚漆黑的棋子,缓缓落下。
棋子旁,还有一行娟秀却透着阴森的小字——【第七子·待启】。
但这都不是重点。
凤栖梧的目光在那只枯手上停留了一瞬,瞳孔微不可察地缩了缩。
那只手上,赫然戴着一枚戒指。
无论是样式、材质,还是那股古奥的气息,都与她手中的【归墟戒】一般无二。
唯一的区别是,那戒指上的凤纹,是逆向盘旋的。
“赝品?”柳青璃惊呼出声。
“不,是‘镜象’。”凤栖梧声音微寒,“有人在镜子的另一面,想把自己活成我。”
就在这时,阿骨打手中的通讯符箓突然炸亮,那是宋惊鸿传来的紧急军情。
透过符箓投射的光幕,众人清晰地看到宋惊鸿正率队逼近一座高耸入云的黑色塔楼——正是观命楼。
然而,大军前方,却被一名身着素白长袍的老者拦住了去路。
那老者手持一枚刻着“正溯”二字的令牌,满脸焦急,甚至不顾形象地张开双臂阻拦:“宋统领!快撤!立刻撤出百里之外!这里不是你们能进的!”
“让开,老东西。”宋惊鸿长枪斜指,杀气腾腾。
“你听不懂吗!”老者急得跺脚,声音嘶哑,“楼里全是‘影命使’!那东西是活的诅咒,他们能在不知不觉中替换掉别人的命格!甚至连你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已经被换了芯子!老夫守了这楼三千年,这就是个……”
老者的话音戛然而止。
光幕中,他那原本浑浊却充满焦急的双眼,在一瞬间被漆黑的墨色填满,眼白尽失。
他整个人僵硬地抽搐了一下,随后缓缓抬起头,脸上露出一个极其诡异、充满了违和感的微笑。
那张嘴一张一合,吐出的却是一个完全陌生的、带着金属质感的冰冷男声:
“凤栖梧?呵……不过是个被时代遗忘的老妇,也配妄谈天命?”
石殿内,死一般的寂静。
阿骨打倒吸一口凉气,下意识地看向自家老祖。
敢这么当面骑脸输出的,这万年来坟头草都换了好几茬了。
凤栖梧并没有暴怒。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光幕中那个被操控的老者,眼神像是在看一只不知死活的蝼蚁。
“被时代遗忘?”
她缓缓抬起右手,掌心之中,一团极其微弱、却呈现出纯粹透明色的火焰悄然腾起。
那是焚心炉炸裂后残留的最后一缕本源火种,专烧因果,不问距离。
“既然这么想看,那就凑近点看。”
她曲指一弹。
那缕透明火种瞬间点燃了悬浮在半空的断誓钉。
“嗡——!”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只有一声轻微的颤鸣。
那火焰仿佛拥有灵性,顺着那条看不见的因果传输线,瞬间跨越了亿万里的空间距离,直接在光幕的另一端——那面正在窥视的“天机镜”上燃起!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光幕中,宋惊鸿只看到观命楼顶层突然爆出一团耀眼的火光。
“啊——!”
一声不似人声的惨叫透过通讯符箓传来。
紧接着,那面号称能窥探万界天机的宝镜,在火焰中轰然炸裂!
一道黑影狼狈不堪地从破碎的镜光中跌落出来,重重摔在观命楼前的广场上。
烟尘散去,众人定睛一看,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
那跌落之人,身披星纱,手持断笔,面容竟与之前在忘川被囚禁的“执笔者”裴无谶一模一样!
唯一的区别,是此人的左耳少了一块,像是被某种野兽撕咬过。
“原来是替身文学?”凤栖梧隔着光幕,语气嘲弄,“你们天机阁,倒是把戏文里的那一套学得挺快。”
那断耳的“裴无谶”挣扎着爬起来,半边身子已经被因果火烧得焦黑。
他狞笑着,并没有丝毫求饶的意思,反而猛地伸手撕开了自己的胸膛!
没有鲜血,没有内脏。
在他心脏的位置,赫然镶嵌着一本只有巴掌大小的微型玉册,正散发着令人心悸的毁灭波动。
“老祖宗果然是老祖宗,这就发现了……”他一边咳着黑血,一边狂笑,“不过你杀错人了。真正的‘执笔者’裴无谶……早在三千年前,因为不肯在‘新约’上签字,就被我亲手捏碎了神魂,填进茅坑了!哈哈哈哈!”
“我不过是个影子……影子死了一个,还有千千万万个!”
“为了‘那位大人’的棋局……请始祖上路!”
话音未落,他胸口的那本微型玉册骤然崩碎。
“轰隆——!!!”
一股足以夷平半个仙界的恐怖冲击波,以观命楼为中心疯狂扩散。
宋惊鸿脸色大变,只来得及吼出一声“结阵”,光幕便在一片刺目的白光中彻底中断。
石殿内,重归寂静。
只有那枚断誓钉还在微微颤抖,似乎在诉说着某种未尽的愤怒。
“死了?”柳青璃脸色煞白,“真正的执笔者……三千年前就死了?”
如果连那个在忘川中痛哭流涕、被老祖视为“孽徒”的人都是假的,那这一场横跨万年的师徒恩怨,岂不是成了一场彻头彻尾的笑话?
凤栖梧屹立在原地,目光深邃如渊。
她看着漫天飘落的灰烬,脸上没有丝毫被愚弄的恼怒,反而透出一股让人捉摸不透的冷静。
“看来,我那位所谓的‘好徒弟’……也不过是个被人提着线的木偶罢了。”
她低下头,看向指间的归墟戒。
戒指的第五层裂纹正在疯狂蔓延,仿佛有什么东西正迫不及待地要从里面钻出来。
在那斑驳的戒面上,一行全新的血色古字,带着一股透骨的寒意,缓缓浮现:
【七罪未启,幕后执棋。】
凤栖梧轻轻摩挲着那行字,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影子?镜象?逆纹戒?
这局棋,下得倒是比她想象中还要大。
她转过身,一步步走向石殿中央那堆焚心炉的残骸。
炉火已熄,但余温尚存,那是她曾经炼制神器的废墟,也是如今她重铸秩序的起点。
风吹起她的长发,露出那双已经彻底燃烧起来的金瞳。
“既然有人想下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