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缓缓抬手，掌心那团焚心炉的本源火种，如同一颗透明的心脏，在她掌中轻微搏动。
下一瞬，她的身影已如鬼魅般，悄然立于那堆尚有余温的焚心炉残骸之上。
“既然有人想下棋，”她轻声低语，声音却携着足以冰封星河的寒意，“那便掀了这棋盘，看看下面究竟藏着些什么鬼东西。”
话音落，她指尖引燃一缕璀璨的金焰，将那枚遍布裂纹的断誓钉，悬于火焰中央。
“嗡——！”
青铜钉在金焰的淬炼下剧烈震颤，钉身之上，竟如活物般浮现出无数细密如发丝的血色符文。
每一道符文，都扭曲成一张痛苦嘶吼的人脸，赫然是那三百名被献祭的执言使临死前最深重的怨念烙印！
他们被困于这虚假的誓约之中，万年不得解脱。
凤栖梧金瞳淡漠，俯视着钉身上挣扎的无数怨魂，声音不大，却清晰地灌入在场每一个人的神魂深处：
“你们的血，不会白流。今日，我便用这根承载了你们万年怨恨的钉子，把那些藏在别人皮囊里的‘虫’，一条一条，全都给挑出来！”
她话音刚落，蹲在角落里的阿骨打突然浑身剧震，抱着地脉铜铃的手抖得像筛糠。
“老祖！疯了！这铜铃要炸了！”他惊骇欲绝地尖叫起来，死死盯着铜铃上那根已经旋转成残影的指针，“断誓钉释放的因果波动……它、它正在逆向连接九大道州！我看到了……天呐，仙界有至少十七名曾参与修订《承命录》的在世长老，他们……他们体内的命格，都出现了双重波动！”
阿骨打猛然抬头，脸上血色尽失，声音嘶哑：“他们的魂魄……在很久以前，就他娘的被替换过了！”
与此同时，主持着“真魂辨契阵”的柳青璃也察觉到了异样。
阵法之中，那些天机阁俘虏的哀嚎声渐渐平息，阵眼处的光芒却骤然扭曲，竟缓缓浮现出一张完全不属于当前任何一名俘虏的陌生面孔！
那是一名看上去极为年轻的紫袍弟子，双目空洞无神，嘴巴却在一张一合，从中传出的，竟是一个无比苍老、气若游丝的声音：
“师父……我好疼……救我……”
柳青璃娇躯一颤，瞬间反应过来，厉声喝道：“不对！这不是忏悔，是有人在借我们的阵法反向窥探！他在通过这些被替换者的魂魄联系，寻找谁还活着！”
然而，这一切的骚乱，都未曾影响到另一道悄然离去的身影。
就在凤栖梧引动断誓钉的瞬间，夜玄寂的身影便已化作一缕几不可察的黑雾，无声无息地潜入了那片因天机镜爆炸而留下的镜影残痕深处。
鬼域之主，最擅长的便是在破碎的法则与因果中追溯本源。
他循着那枚黑色棋子残留的最后一丝气息，在光怪陆离的虚空乱流中穿行。
不知过了多久，他的魂体猛地一顿，前方，一道横亘于虚无之中的古老封印拦住了去路。
封印呈暗金色，其上流淌着与归墟戒同源，却又截然相反的力量。
一行残缺的禁文在封印上若隐若现：
【……第七子启，则万契归一。】
夜玄寂那双深渊般的眼眸死死盯着封印上的纹路，心中掀起惊涛骇浪。
那纹路，分明是凤纹，却与归墟戒上顺时针盘旋的守护凤纹不同，这道封印上的凤纹，是逆时针倒生的！
倒生，意味着逆反、意味着镜像、意味着……篡改本源！
“难道她当年……”夜玄寂凝视着自己手指上那枚作为信物的戒指，心神剧震，“……还有另一个‘自己’？”
石殿之内，风暴的中心，凤栖梧对这一切仿佛恍若未闻。
她的目光，锁定在“真魂辨契阵”中一名瑟瑟发抖的白袍老者身上。
此人正是之前在星辰废墟外阻拦宋惊鸿的“守序派”长老之一，此刻正被阵法之力灼烧得痛不欲生，嘴里反复念叨着“老夫是忠的”。
凤栖梧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她屈指一弹，一道微不可察的法力波动打在阵法边缘，那名长老身上的压力骤然一轻。
他眼中闪过一丝劫后余生的狂喜与狡诈，毫不犹豫地爆发出全部潜能，化作一道流光，疯了一般朝着殿外冲去！
“老祖！他要跑！”柳青璃急喝。
“让他跑。”凤栖梧声音平淡，仿佛在看一出早已写好结局的戏。
那长老拼命奔逃，转瞬间便已在百里之外，眼看就要遁入虚空。
就在他脸上露出狰狞得意的笑容时，凤栖梧才慢条斯理地抬起纤纤玉指，对着悬浮在火焰中的断誓钉，轻轻一弹。
“叮——”
一声轻响。
那枚青铜钉骤然变得滚烫赤红！
下一刻，一道肉眼不可见的金焰，竟直接无视了空间距离，顺着那条看不见的因果之线，瞬间暴起，狠狠扑在了那名逃窜长老的背心之上！
“啊——！”
一声不似人声的凄厉惨叫响彻云霄。
火焰入体的瞬间，那长老的身体就像一个被吹爆的气球，惨叫着在半空中变形、扭曲！
他身上那层属于“人”的皮肉迅速剥落、融化，露出的，根本不是血肉骨骼，而是一团由无数腐烂经卷缠绕而成、不断蠕动、散发着恶臭的漆黑影子！
那，便是“影命使”的本体——一种以篡改他人命格为食，以他人身份为巢穴的灵魂寄生兽！
就在此时，宋惊鸿浑身浴血，大步流星地冲入殿内，单膝跪地：“启禀老祖！属下斩杀三名趁乱突围的执言使，从其中一人怀中，搜出此物！”
他双手呈上的，是一块只剩下一半的残破玉牌，上面用古老的影文刻着四个字：【影命·代书】。
凤栖梧目光一扫，示意他将玉牌靠近焚心炉的残火。
当玉牌接触到那缕金焰的瞬间，一道模糊的影像竟从中投射而出。
影像中，一名身姿曼妙、面容被阴影笼罩的女子，正端坐于一座白骨累累的高台之上。
她手持一支漆黑的天命笔，正在一本同样漆黑如墨的命册上，一笔一划地书写着什么。
当镜头拉近，看清那命册封面的四个大字时，在场所有人，包括凤栖梧自己，都感到了彻骨的寒意。
那上面写的，赫然是——
凤栖梧的瞳孔，在这一刻骤然收缩成一个危险的针尖。
她低声自语，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原来……连‘愿契’本身，也被人抄录篡改了。”
她低头，看向自己指间的归墟戒。
第五层的裂纹，在这一刻轰然加深，几乎要彻底崩开！
一行崭新的血色古字，带着无尽的嘲讽与悲凉，缓缓浮现：
【誓非我写，心已易主。】
誓言不是我写的，连我守护后辈的心，都被人偷走，变成了奴役他们的工具。
何其荒谬！何其可笑！
凤栖梧缓缓闭上眼，再睁开时，那双金瞳中的最后一丝困惑已然消散，取而代之的，是足以焚毁整个纪元的滔天怒焰与绝对的冷静。
她一步步从焚心炉的残骸上走下，脚下那堆曾炼制出无数神器的废墟，在她眼中变得如此碍眼。
“这炉子，熄了火，碎了心，已经不够用了。”
风吹过她冰冷的面颊，她抬起头，目光仿佛穿透了万界，落在了那不知藏于何处的执棋者身上。
“既然想偷我的心，那我就炼出一颗，能焚尽九天十地的新心，看谁还敢来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