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落下的瞬间,凤栖梧那双燃烧着金焰的瞳孔之中,怒火尽数收敛,化作了比万载玄冰更为彻骨的冷静。
她不再看那堆碍眼的废墟,而是转身,目光扫过殿内神色各异的众人。
“传我令。”
她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瞬间将所有人的心神牢牢抓住。
“柳青璃。”
“弟子在!”柳青璃立刻上前,躬身听令。
“于星辰废墟中心,重建‘焚心坛’。”凤栖梧语调平缓,仿佛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取万年梧桐树心,研磨成粉,混入涅盘岩灰烬,制成‘始祖香’。”
“始祖香?”柳青璃一怔,不解其意。
凤栖梧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那笑意却未达眼底:“此香点燃,能模拟我初醒时的神魂波动,虽无杀伤,却足以让十里之内所有生灵清晰感知。既然他们那么喜欢拜一个空壳子,那我就给他们一个足够宏大、足够逼真的祭台。”
这是要……公然钓鱼?
柳青璃瞬间明白了老祖的意图,心头一凛,重重点头:“弟子遵命!”
“阿骨打。”
“老祖,小的在!”抱着地脉铜铃的阿骨打一个激灵,连忙凑上前来。
“测算风向与地脉潮汐,于仙界南境,选定三处灵气最盛、却又荒无人烟的废弃古庙,作为香坛布点。”凤栖梧的目光落在他手中的铜铃上,“我要这‘香火’,以最快的速度,传遍整个南境。”
“没问题!”阿骨打拍着胸脯保证,但随即又压低了声音,脸上露出一丝凝重,“老祖,光有香还不够,得有钩子。我这里有一种从地脉阴煞中培育的‘命锁蛊卵’,无色无味。只要埋在庙底,一旦有携带‘影命烙印’的家伙靠近焚香,蛊卵便会感应到那股被篡改的命格气息,顺着他们的呼吸钻入肺腑,暂时将其命格冻结,让他们动弹不得。”
他顿了顿,神色愈发严肃:“但这蛊有个致命缺陷,它只能对付被替换的‘影子’。若是来的是‘代书者’那种级别的本体……这蛊,撑不过三息就会被反噬崩碎。”
“三息,足够了。”凤栖梧对此似乎早有预料。
就在这时,一身血迹尚未干涸的宋惊鸿上前一步,单膝跪地,声音铿锵有力:“老祖,末将请命!”
凤栖梧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带着一丝审视。
宋惊鸿猛地抬头,眼中燃烧着决绝的战意:“要让鱼儿彻底上钩,必须有足够分量的诱饵。末将愿假意劫走一枚‘始祖令’残片,叛逃至南方势力最强的‘观星阁’投诚!末将将献上伪造的情报,就说……老祖您将在三日后子时,亲临焚心坛,试图重启早已失落的天命轮盘!”
此言一出,连柳青璃都倒吸一口凉气。
这何止是钓鱼,这简直是把自己的命当鱼饵,往鲨鱼嘴里送!
凤栖梧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没有立刻同意,而是问道:“你可知,此去,九死一生?”
“为老祖清理门户,为凤家重塑荣光,万死不辞!”宋惊鸿的声音斩钉截铁,没有丝毫犹豫。
“好。”凤栖梧终于点头,“允了。”
夜色深沉,宋惊鸿领命后,并未声张,只在深夜悄然离去。
他身上带着一枚特意做旧的‘始祖令’残片,一路向南,直奔观星阁而去。
然而,就在他踏出星辰废墟的瞬间,一道微不可察的追踪咒印便悄然附着在了他的命魂之上,那是敌人早已布下的后手。
石殿的阴影中,夜玄寂的身影缓缓浮现,他那双深渊般的眼眸,早已洞悉了一切。
他没有声张,只是在宋惊鸿的身影即将消失于夜幕时,指尖无声地弹出了一缕比发丝还细的魂丝。
那魂丝如影随形,悄无声息地缠绕上宋惊鸿的左肩胛,形成了一层凡人肉眼与神识都无法察觉的无形屏障。
宋惊鸿一路疾驰,当他途经一处名为“鬼渊”的险地时,异变陡生!
漆黑的夜空中,竟毫无征兆地落下了一片粘稠的血雨。
紧接着,数十道扭曲的黑影发出刺耳的尖啸,如嗜血的猎犬般从深渊中扑出,目标直指宋惊鸿的头颅,欲要将其神魂撕碎生吞!
正是“影命使”麾下最凶残的猎魂犬!
“找死!”宋惊鸿虽惊不乱,长枪横扫,准备血战。
可就在他出手的前一刹那,一道冰冷而熟悉的黑影鬼魅般瞬移至他身前。
是夜玄寂!
他甚至来不及回头看宋惊鸿一眼,魂体便正面迎上了那数十道黑影的疯狂扑杀。
“噗嗤!噗嗤!”利爪撕裂魂体的声音令人牙酸。
夜玄寂闷哼一声,魂体凝聚的左臂,硬生生承受了七道噬魂爪的撕扯,几乎当场溃散成虚无的黑雾!
“你……”宋惊鸿瞳孔骤缩。
“闭嘴,继续走。”夜玄寂的声音冰冷依旧,仿佛受伤的根本不是他,“你的任务,是把饵送到位。”
话音未落,他右手猛然一握,一股来自幽冥鬼域的恐怖力量轰然爆发,将残余的猎魂犬尽数震成了齑粉。
宋惊闻言,不再犹豫,一咬牙,转身化作一道流光,头也不回地消失在鬼渊的另一端。
三日后,子时。
星辰废墟中央,新筑的焚心坛高耸入云。
柳青璃身披一件凤栖梧遗留的朱红旧袍,长发高束,面覆轻纱,身姿肃穆地立于坛顶。
在她面前,三支尺长的“始祖香”正青烟袅袅。
她深吸一口气,以秘术催动声线,模仿着凤栖梧那睥睨天下的语调,庄严宣读伪造的“降谕”:
“吾乃凤栖梧,今重临旧土。凡真心归附者,赐寿千载,享万世荣光!”
声音借由阵法之力,传遍四野。
话音刚落,远方幽暗的山林之中,一处、两处、三处……接连亮起了一点点幽绿色的火光,仿佛一只只鬼眼在黑夜中睁开。
那是潜伏的“影命使”在点燃自己的命烛,回应这来自“始祖”的召唤!
柳青璃藏在袍袖下的指尖微微颤抖,但她仍强迫自己镇定下来,声音陡然转厉,充满了凛冽的杀意:
“背叛者……永堕忘川,魂飞魄散!”
同一时刻,在远离焚心坛的星辰废墟最高处,凤栖梧正凭虚而立,冷漠地俯瞰着脚下的一副巨大光幕地图。
地图之上,那些幽绿色的光点如瘟疫般蔓延,已然超过百处,密集地分布在南境各处。
鱼儿,比想象中还要多。
她缓缓摊开手掌,掌心之中,静静地躺着一滴早已凝固的暗红色血珠。
这并非她身为始祖的精血,而是万年前,一位为了掩护她而自愿赴死的亲传弟子所留下的最后一滴心头血。
“该收网了。”
她低声自语,指尖轻弹,那滴血珠便化作一道血线,精准无比地滴入了她身前一座小巧的香炉之中。
嗡——!
就在血珠融入的刹那,仙界南境三座废弃古庙中的“始祖香”,仿佛收到了某种指令,香头燃起的青烟竟在瞬间转为妖异的赤红色,如同沸腾的鲜血,散发出一种更加古老、更加诱人的气息!
南境最东边的一座破败古庙内,一名身披陈旧袈裟、原本正虔诚跪拜的老僧,在闻到这股赤红烟气的瞬间,身体猛地一僵。
他缓缓抬起头,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双眼中的浑浊与敬畏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漆黑的贪婪与狂喜。
他的嘴角咧开一个完全不属于人类的恐怖弧度,发出一阵嘶哑难听的笑声。
“终于……等到你……开门了!”
几乎是同一时刻,凤栖梧指间的【归墟戒】猛地一震!
咔嚓——!
那束缚着第五层空间的最后一道裂纹,轰然碎裂!
一行全新的血色古字,带着一股跨越万古的宿命感,缓缓浮现:
【门已半启,血引归途。】
凤栖梧的目光死死盯着那行字,神情前所未有的凝重。
这场她亲手布下的局,似乎引动了某个更深层次的、她也始料未及的变化。
突然,守在下方的阿骨打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尖叫,他脚下的地面,竟传来一阵清晰无比、如同巨大心脏跳动般的沉重律动!
“咚……咚……咚……”
“老祖!”阿骨打脸色煞白如纸,骇然抬头,声音因恐惧而彻底变调,“不好!我……我算错了!”
他手中的地脉铜铃,在那心跳声响起的瞬间,指针疯狂倒转,随即“砰”的一声,当场炸裂成无数碎片!
阿骨打双膝一软,瘫倒在地,失魂落魄地测算着那股来自地脉深处、让他灵魂都在战栗的恐怖波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