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落下的那一瞬,仿佛有一只无形的大手,将笼罩在西南荒原上空的血色星辉硬生生抹去了一角。
那颗悬于天际的伪造命星,光芒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黯淡下去,其上流转的邪异阵纹出现了一丝难以察觉的凝滞。
九星逆命大阵,这盘敌人精心布置了万年的绝杀棋局,在第一步交锋中,便被凤栖梧以最蛮横、最不讲道理的方式,凿穿了一个无法弥补的缺口。
凤栖梧收回目光,再未看一眼脚下那堆已然失去所有灵性的骸骨。
她一步踏出,身形便已自高台消失,下一刻,已然出现在了千里之外的临时营地中央。
夜无烬与宋惊鸿紧随其后,几乎是同时现身。
原本因激战而一片狼藉的营地,在影卫高效的行动下,已然恢复了井然的秩序。
残破的防御阵法被重新修复,巡逻的队伍往来不息,肃杀之气弥漫在空气中,所有人的脸上都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凝重,以及对那位归来始祖的、发自灵魂深处的敬畏。
他们胜了第一阵,但每个人都清楚,这仅仅是个开始。
“老祖!”
负责统筹情报的影卫队长疾步上前,单膝跪地,声音中压抑着焦急与愤怒:“刚刚收到各路探子传回的密报,在我们突袭西南荒原的同时,其余八处命星桩的守备力量非但没有被抽调,反而急剧增强!而且而且他们已经开始在各自的属地范围内,大规模抽取周边城镇凡人的精气!”
宋惊鸿闻言,脸色骤然铁青,一拳狠狠砸在身旁的沙盘边缘,震得光影乱颤。
他怒极反笑,声音里满是森然杀意:“好一个影命殿!好一群疯子!他们这是发现一处阵眼被破,准备孤注一掷,不惜以亿万凡人的性命为燃料,强行点燃那所谓的‘伪神灯’,加速献祭进程!”
凡人精气,是天地间最基础也最庞大的力量源泉。
以亿万生灵为祭,其产生的怨力与能量,足以将整个玄天大陆化为一片死地。
这已经不是修士间的争斗,而是灭世的行径!
营地内的气氛瞬间压抑到了极点,一股无形的怒火在所有战士心中燃烧。
然而,作为风暴中心的凤栖梧,却只是寻了一处高台盘膝坐下,缓缓闭上了双眸。
她身上的始祖金铠光华内敛,仿佛进入了某种深层次的调息状态,对外界的喧嚣置若罔闻。
宋惊鸿一怔,强压下心头的焦躁,不敢打扰。
他知道,老祖刚刚强行读取影命使枯禅的记忆,又以本源道音破除伪咒,神魂消耗定然不小。
可眼下战局瞬息万变,敌人已经图穷匕见,时间他们真的耗得起吗?
就在宋惊鸿心急如焚之际,凤栖梧那长如蝶翼的睫毛微微一颤,陡然睁开了眼。
那双金色的凤眸中,没有半分疲惫,只有洞悉一切的淡漠与了然。
“不必急。”她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一个人耳中,仿佛带着一种能安抚人心的奇异魔力,“他们越是疯狂,就越是心虚。等着,他们会自己,把突破口送到我们面前来。”
话音刚落,仿佛是为了印证她的预言。
营地上空那刚刚修复的防御阵法,突然泛起一阵涟漪。
“啾——”
一声尖锐刺耳的鸣叫划破长空,一只通体呈现不祥灰色的乌鸦,无视了阵法的阻隔,双翼一振,竟硬生生从灵力光幕中穿透而过!
它在营地中央盘旋一圈,随即俯冲而下,在距离凤栖梧十丈开外的地方,扑棱着翅膀落地。
一团灰雾爆开,那只乌鸦竟在扭曲中化作了一名身形佝偻、面容阴鸷的干瘦男子。
男子身穿一袭绣着诡异影纹的灰色长袍,正是影命殿专司传递最机密讯息的传讯使——灰鸦。
他甫一现身,便感到一股如山岳般沉重的威压扑面而来。
四面八方,数百道饱含杀意的目光,如同实质的刀剑,狠狠地钉在他身上,让他浑身汗毛倒竖。
灰鸦强忍着双腿的战栗,不敢抬头去看高台上那道传说中的身影。
他双手颤抖着,高高捧起一枚流淌着血光的玉简,用一种近乎尖叫的、变了调的声音嘶喊道:
“影命殿主上令!尔等凤氏余孽听真!”
“若于星陨落地之前,主动献出始祖遗物‘断契之刃’,及及主事者凤栖梧之头颅,主上或可大发慈悲,免去尔等全族屠戮之灾!”
此言一出,全场哗然!
“放肆!”
“找死!”
“杀了他!”
震天的怒吼声瞬间爆发,影卫们个个目眦欲裂,手中兵刃齐齐出鞘,磅礴的杀气几乎要将灰鸦当场撕成碎片!
这已经不是通牒,而是赤裸裸的羞辱!
他们浴血奋战,刚刚才从敌人的绝杀阵中撕开一道口子,换来的却是如此狂妄的最后通牒!
宋惊鸿更是气得浑身发抖,一步踏出,便要上前将这不知死活的信使捏碎。
然而,一道身影比他更快。
那是一道笼罩在永夜黑焰中的身影。
,!
夜无烬不知何时已从凤栖梧身侧走下,如一座不可逾越的黑色山脉,纹丝不动地挡在了凤栖梧的身前。
他甚至没有回头,却仿佛将她完全护在了自己的领域之内。
他那双深邃如黑洞的眼眸,冷冷地注视着地上瑟瑟发抖的灰鸦,低沉而充满金属质感的声音,在沸腾的怒吼声中响起,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绝对权威:
“回去,告诉你们那个躲在阴沟里的主子——”
“刀,她不会交。”
“头,也不必他来砍。”
全场瞬间一静,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在了这尊神秘而强大的漆黑战铠之上。
灰鸦惊恐地抬起头,对上了那双不含任何情感的幽暗眼眸,只觉得自己的神魂都要被那无尽的深渊吞噬。
夜无烬缓缓抬起了他那只由神金与符文构筑的右手,指尖之上,一缕纯粹的、仿佛能焚尽万物的幽暗黑焰,如灵蛇般缠绕、跳跃。
“但,”他顿了顿,声音愈发冰冷,仿佛是对着虚空中的某位存在宣判,“若他想再见始祖”
“我,替她应了这场约。”
石破天惊!
宋惊鸿瞳孔猛地一缩,失声喝道:“夜无烬!你疯了?这是在公然挑衅整个影命殿!”
以一个下属的身份,替始祖应战?
这在任何尊卑有序的势力中,都是僭越的死罪!
更何况,这等于将所有谈判的余地彻底堵死,直接将战火推向了不死不休的境地!
然而,夜无烬却仿佛根本没有听到他的话。
他依旧保持着那个姿态,没有看宋惊鸿,也没有看任何人,那双深邃的眼眸,透过战铠的面甲,似乎在注视着什么,又似乎什么都没看,只是在静静地等待。
等待那个唯一能评判他行为的人,做出裁决。
高台之上,凤栖梧一直沉默着。
她看着夜无烬那宽阔而坚实的背影,那双燃烧着金色火焰的凤眸中,闪过一丝极其复杂难明的光芒。
曾几何时,她座下的影卫,从不敢有违逆她半分意志的举动。
他们是她最锋利的刀,最坚固的盾,却永远只是工具。
而眼前的夜无烬他更像是一个与她并肩而立的共战者。
他能洞悉她的意图,甚至能替她做出在她看来最正确的选择。
许久的沉默后,就在所有人都以为始祖要降下雷霆之怒时,凤栖梧终于开口了。
她的唇角,勾起一抹极淡、却真实无比的弧度。
“你说得没错。”
她缓缓站起身,身上的金铠神焰再度升腾,“这战,本就不该让他们来选时间。”
话音落下的瞬间,她素手轻扬,袖袍在空中划过一道优雅而凌厉的弧线。
一道细微到几乎无法察觉的金色流光,自她袖中飞出,如一粒微尘,悄无声息地烙印在了那名信使灰鸦的后颈之上。
那金光一闪即逝,快到连近在咫尺的宋惊鸿都未曾察觉,只以为是老祖随手挥出的气劲。
唯有与凤栖梧神魂相连的夜无烬,清晰地感知到,那是一枚源自归墟戒核心区域的、蕴含着一丝逆转因果法则的“逆命符”。
灰鸦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站起身,甚至不敢再多说一个字,匆忙化作乌鸦原形,带着满心的惊骇与那句霸道无比的“回话”,狼狈不堪地冲天而去,消失在天际。
待那股不祥的气息彻底远去,宋惊鸿才急忙上前,躬身追问道:“老祖!您方才在他身上究竟下了什么?”
他深知,以老祖的手段,绝不可能只是简单地放走一个信使。
凤栖梧唇边的笑意加深,带着一丝戏谑的冰冷:“不是诅咒,是请柬。”
她抬眼望向灰鸦消失的方向,目光仿佛能穿透万里空间,看到那只仓皇飞行的乌鸦。
“他每靠近一处命星桩,那枚逆命符就会自动激活一次,向那里的守阵者,传递一条来自‘殿主’的最新密令。”
“密令?”宋惊鸿一愣,随即眼中爆发出难以置信的光彩,“您的意思是”
“内容嘛”凤栖梧的声音带着一丝慵懒的玩味,“比如,‘西南阵眼已破,为防万一,立即转移核心阵眼至坤舆旧刑场,与其他阵眼形成犄角之势,待吾亲临’。”
夜无烬那金属般的声音适时补充道,为这完美的计策添上了最后一块拼图:“坤舆旧刑场,正是万年前,我八卫残魂被他们施以酷刑,执念最盛、怨气最重之地。”
那一夜,北方天际,在血星的映照下,忽然爆发出了一阵剧烈无比的灵力光爆!
一道原本冲天而起的血色光柱,竟在剧烈的震颤中,开始缓缓向西平移!
坐镇营地的宋惊鸿在感知到那股能量波动的瞬间,激动得差点跳起来,狂喜道:“成功了!他们真的中计了!北方的‘天枢桩’动了!”
凤栖梧已然重新披上了那件华丽而威严的始祖金铠。
她立于营地最高的了望塔之上,任凭夜风吹拂着她如墨的长发,目光平静地望向星空尽头。
那颗巨大的血色星辰,经过这番折腾,轨迹已然紊乱,此刻正以一种无可挽回的姿态,加速向着玄天大陆坠落。
“很好,”她轻声说道,声音里听不出喜怒,“棋子乱了阵脚,接下来该收网了。”
在她识海深处,那块古老的归墟戒石碑上,一行全新的血色篆字,带着掌控全局的威严,缓缓浮现:
【一诏乱局,万弦待发。】
血星坠落的速度越来越快,那庞大的阴影已经开始笼罩大地,末日的威压让整个大陆的生灵都陷入了无边的恐慌。
一夜之间,又有两处命星桩在“殿主密令”的指引下,发生了诡异的位置偏移。
九星逆命大阵那原本完美无瑕的星图,此刻已是错漏百出,阵法之力彼此冲突,变得极不稳定。
胜利的天平,似乎已经完全倾斜。
营地之内,所有战士集结完毕,战意冲霄,只等始祖一声令下,便要对那八处已然混乱的阵眼,发起最后的总攻。
然而,立于万军之前的凤栖梧,迎着那即将撞击大地的灭世星辰,却只是淡淡地吐出了四个字。
“全军,按兵不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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