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过去的阴影(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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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九日的夜,悄然降临千叶村。

白日的喧嚣与燥热被山间的凉风逐渐涤荡,取而代之的是草木的清香与夏虫的嗡鸣。深邃的夜空如同铺开的墨色绸缎,缀满了细碎的钻石,清澈得不象话。

度假村空地上燃起的篝火,成为了这片静谧黑暗中唯一跃动的温暖光源,橘红色的火舌舔舐着夜晚的微凉,发出噼啪的轻响,这个场景略带神秘感而不失温馨。

总武高的众人围坐在篝火旁,跳跃的火光在他们年轻的脸庞上明明灭灭,勾勒出不同的神情。傅邺、雪之下、由比滨、比企谷、材木座、川崎、户冢,以及被比企谷“拖家带口”带来古灵精怪的妹妹小町,再加之后来抵达的叶山、三浦、海老名、户部,总计十二人,然后是作为指导老师的平冢静,十三人围坐一圈,气氛竟有几分象某个原始部族在举行重要的族内会议。

空气中弥漫着柴火燃烧的特殊气味,混合着山间微润的泥土气息,还有一种名为“青春期集体活动”的,难以言喻的躁动与期待。

平冢静老师盘腿坐在一块垫高的木桩上,姿态随意中透着一股大姐头般的豪迈,她咬着一根未点燃的“柔和七星”,目光扫过因筑前文弘发出请求,而被她“强行”召集来的学生们,最后落在傅邺身上,嗓音带着一丝慵懒和好奇:

“所以,筑前啊,你小子大晚上的把大家都叫来,是有什么重要的事要宣布?总不会就是让大家来这儿喂蚊子,欣赏你这张‘高原千叶村第一帅’的俏脸吧?”她的话引来几声低笑,尤其是户部翔,笑得格外夸张。

傅邺早已习惯了这位极道教师的不着调风格的调侃,他面色平静地站起身,走到篝火旁,让跳动的火光能更清淅地映照出他温和而认真的面容。

“平冢老师,还有各位同学们。”傅邺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奇特的穿透力,让原本有些散漫的气氛瞬间凝聚了不少,“今晚召集大家,确实有一件重要的事情,想请大家一起出谋划策。”

他顿了顿,目光缓缓扫过在场的每一张脸,然后才继续说道:

“是关于我们组带领的六年a组的一个孩子,一个叫鹤见留美的女孩子。她目前的情况,可能正被班上的其他同学孤立。”

他言简意赅地叙述了下午观察到的鹤见留美的状态,以及雪之下与她初步沟通了解到的情况——那种因不愿屈从“小团体规则”而导致的持续排挤。

“边缘人,或者说,在集体中感到格格不入的人,其实是一种普遍存在的现实。”傅邺的声音沉稳,带着一种完全超越高中生年龄的洞察力,“我希望,我们能以帮助鹤见同学这次事件作为一个契机。不仅仅是为了解决她一个人的问题,更是希望我们大家,今后在总武高,如果遇到身处类似情境的同学,都能尝试用更包容、更温和的态度去理解他们,甚至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伸出援手。从而可以创造一个让每个人都能更自在呼吸的校园环境,这对所有人来说,无论是当下,还是放长远看都是一件大有裨益的事。”

平冢静收起了玩笑的神色,手指无意识地碾磨着过滤嘴,沉思了片刻,点了点头:

“恩……文弘说得有道理。青春期的小团体,排他性确实很强。一直太过孤僻,对学生的心理健康和社交能力发展都没好处。所以老师我当初才不管三七二十一,非得把某个死鱼眼的家伙塞进伺奉部……哦,筑前参与改革后,已经是叫‘学生自我管理互助委员会’了!”

平冢老师说着,意味深长地瞥了比企谷八幡一眼。

比企谷八幡正习惯性地蜷缩在阴影里,试图降低自己的存在感,闻言象是被抓住尾巴的流浪狗,猛地抬起头,那双死鱼眼里写满了抗拒和“麻烦死了”的怨念,刚想开口反驳:

“我只想要个清净,谁要添加这种……”

“恩——?”

平冢静发出一声拖长的、带着浓重威胁意味的鼻音,脸上露出了“和善”到令人毛骨悚然的笑容,同时活动着手腕,指关节发出清脆的“咔吧”声,仿佛在提醒某人,她不介意在篝火晚会后,再给他加一顿以“爱的铁拳”为主菜的“夜宵”。

比企谷到嘴边的抗议瞬间被噎了回去,像只被掐住脖子的鸡,悻悻地低下头,重新缩回阴影里,继续扮演他的“路边石头”角色,内心恐怕早已将“该死的老太婆”、“多管闲事的现充大王”痛骂了八百遍。

与比企谷的萎靡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坐在他对面的由比滨结衣。

从坐下开始,她的目光就象被磁石吸住了一样,几乎一秒钟都没从比企谷身上移开过,那双大眼睛在火光映照下亮得惊人,里面充满了毫不掩饰的关切和……某种类似于“我家孩子虽然别扭但也很可爱”的柔和光晕。

坐在由比滨身旁的三浦优美子实在看不下去了,用手肘轻轻碰了碰她,压低声音,带着捉狭的笑意调笑道:

“喂,结衣,回神啦!眼神都快比这篝火还烫了,小心把某个死鱼眼给点着了哦?”

“啊!优,优美子!你胡说什么呢!”由比滨瞬间闹了个大红脸,像受惊的兔子一样慌乱地摆手否认,眼神飘忽,欲盖弥彰的样子可爱又好笑,“我,我才没有一直看小企呢!”

她这话无异于“此地无银三百两”,引得在场除了两位当事人之外的其馀十人,脸上都露出了心照不宣的,带着善意的笑容。

尤其是比企谷小町,笑得眼睛都弯成了月牙,脸上洋溢着“我家傻哥哥终于有人要了”的老母亲般的欣慰,甚至她还夸张地用手背擦了擦并不存在的眼泪,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激动地咕哝着:

这个小插曲让篝火旁的气氛轻松了不少。傅邺微笑着等由比滨的害羞劲稍微过去,才轻轻敲了敲身旁的一根小木柴,将大家的注意力重新拉回正题。

“好了,闲话到此为止。”

傅邺的神色恢复严肃,“我们回归正题。要帮助鹤见同学,我认为首要的是真正理解她的处境。所以,今晚这个‘集思广益会’,我想先听听大家的看法,特别是……那些或许曾经有过类似被孤立,或者感觉自己难以融入集体经历的同学的意见。你们的切身感受和视角,可能比任何理论都更宝贵,也更接近问题的内核。”

傅邺组织这次会议,目的远不止于解决鹤见留美的事件。

他更深层的意图,是希望借此机会,为比企谷、材木座、甚至因为打工而有些疏离的川崎等人,创造一个与叶山集团这些所谓的班级“主流”集体的学生更多接触、交流的平台。让他们在相对安全、有人引导的环境下,练习社交,提升自己的社会化程度,从而在未来能拥有更宽松的活动空间。

这,是他骨子里作为一名教育者的责任感和道德情操使然,是他读了七年教育学的本硕养成的行为习惯。

傅邺的话音刚落,材木座义辉那庞大的身躯就象一座被点燃的肉山般,“腾”地一下站了起来!他胖脸涨得通红,激动得浑身肥肉都在微微颤斗,仿佛受到了冥冥中莫大的感召,用欧洲那些大教堂养的唱诗班那般抑扬顿挫的腔调高声宣扬道:

“筑前公!义辉在此!义辉愿为主公此番义举,效犬马之劳,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吐出胸中积郁多年的块垒,开始用那种带着浓郁中二气息的大河剧公卿腔调,极其夸张地演绎起来:

“呜呼哀哉!凡尘俗子,目光短浅,安能识得吾辈天选之英姿?吾等身负天命,胸怀寰宇,思维如电,行迹如风,此等神性光辉,彼等凡胎肉眼,如何能够理解?吾辈之身躯,承载着世界之奥秘,彼等凡俗之辈,又岂能窥见其中万一?孤立?排挤?呵,不过是夏虫不可语冰,井蛙不可语海!燕雀安知鸿鹄之志哉!”

他一边说,一边还配合着话语内容,扭动着自己肥胖臃肿的身躯,做出各种自以为帅气、实则令人不忍直视的“施法”或“沉思”动作,场面一度十分“惨烈”。

三浦优美子已经嫌弃地别过了脸,海老名姬菜则兴奋地掏出了小本子被三浦妈妈给死死地按住了,叶山隼人保持着礼貌的微笑,但嘴角微微抽搐。比企谷八幡则用看垃圾一样的眼神看着材木座,仿佛在说“这头蠢河马已经没救了”。

傅邺却没有笑,也没有打断他。等材木座一番“慷慨陈词”暂告一段落,气喘吁吁之时,傅邺才平静地点了点头,开口总结道,语气中没有丝毫嘲讽,只有客观的分析:

“材木座君指出了很重要的一点。引发孤立的原因可能非常表层,甚至可以说是……荒谬。比如,体型过胖、过瘦、过高、过矮,或者外貌上某些容易被注意到的‘不同’,这些最直观的差异,往往最容易成为被取笑,进而被孤立的起点。很多时候,霸凌者并不需要多么复杂的理由,最浅显的外貌差异就足够形成他们孤立别人的原因。”

材木座义辉原本激动亢奋的神情猛地一滞,小眼睛里闪过一丝猝不及防的讶异和一丝被说中心事的狼狈。他从小就因为体重超标,确实是从小学低年级开始,就成为了同学们取笑和孤立的对象。“胖子”、“肥猪”这类外号伴随了他整个童年和青春期,成为他心中难以结痂的伤疤。他那些中二言行,某种程度上,正是为了逃避这种伤害而构建起来的心理堡垒。他没想到,筑前文弘竟然一眼就看穿了这层包裹在夸张表演下的、血淋淋的现实。

“主,主公……您,您真是……”材木座的声音十分哽咽,带着难以置信的激动,“……英明神武!明察秋毫!光风霁月!人中之龙!您真乃是伯乐在世,慧眼识珠啊!义辉钦佩至极!愿一生伺奉主公的知遇之恩!”他激动得语无伦次,又要开始新一轮的咏叹调。

“闭嘴吧你!安静坐着!”

平冢静忍无可忍,一记精准的“爱的肘击”撞在材木座厚实的腰侧,虽然大部分力道被材木座的大胃袋上那层厚厚的脂肪缓冲掉了,但还是成功让那头胖河马龇牙咧嘴地消停了下来。

一直冷眼旁观的比企谷八幡,此刻终于忍不住发出一声极尽讥诮的冷笑,那双死鱼眼通过跳跃的火光,锐利地刺向傅邺:

“呵,说得倒是冠冕堂皇的。筑前,你这个天生的现充大王,站在岸上对着水里挣扎的人指手画脚,不觉得虚伪吗?你以为你是谁?救世主吗?妄想拯救所有人?别开玩笑了!混蛋!”

他的声音带着一种压抑的愤怒和自嘲:

“人心中的成见,就象一座大山!任你怎么努力,也休想搬动!江山易改,本性难移!该被孤立的人,注定会被孤立!这就是这个残酷、丑恶的世界的规则!优胜劣汰、适者生存!弱者抱团取暖,强者践踏弱者,亘古不变!你现在做的这些,不过是自我满足的伪善罢了!”

比企谷的话象一把淬毒的匕首,尖锐又刻薄,带着他特有的,经历过无数次失望和伤害后形成的,近乎绝望的宿命论调。

篝火旁的气氛瞬间降至冰点。由比滨结衣担忧地看着比企谷,想说什么却又不敢开口。雪之下雪乃微微蹙眉,川崎沙希抱臂不语,两个女生恶狠狠地盯着这个对自己心上人出言不逊的死鱼眼。就连叶山隼人脸上的标准化笑容也淡去了些许。

比企谷八幡,你还是社会达尔文主义者啊!这种二十世纪就被扫进历史垃圾堆的东西,现在还要拿出来对我用吗?

傅邺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出现比企谷八幡预想中的任何恼怒或尴尬。直到比企谷说完,篝火旁只剩下木柴燃烧的噼啪声和山间穿过叶子的沙沙风声,傅邺缓缓开口,他的声音依旧温和,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清淅地传入在场每个人的耳中:

“比企谷君,我想你可能误解了我的意思。”

傅邺的目光平静地迎上比企谷八幡那充满敌意的视线:

“我们坐在这里,目的从来就不是什么扮演‘救世主’,去‘拯救’某个具体的人。我们没有那个能力,更没有那个权力。鹤见留美的人生,最终应该,也只能由她自己来走下去。”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仿佛在对着所有人阐述:

“我们能做的,或许只是在她感到迷茫、孤独、快要坚持不下去的时候,尝试伸出一只手,帮助她这样的人获得一点点融入群体的勇气,或者一点点在群体中保持自我而不被吞噬的方法。比起什么虚无缥缈的救世主,我们更象是……一群在春天里播种的农夫。挖坑,撒下种子,浇水,施肥,然后静静等待。种子能否发芽,破土后能否抵抗风雨,最终能长成什么样子,是种子它们自己的事。生长、发育、成熟,是个体自己的选择和努力的结果,而不是外界导致的。”

他看向比企谷,眼神中没有怜悯,没有说教,只有一种近乎残酷的清醒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理解、共情:

“我们只是播下一颗可能性的种子。仅此而已。这无关伪善,也并非自我满足。这只是一次尝试。一次基于‘或许能够让她变得更好一点’这种微乎其微希望的、微不足道的努力。”

比企谷八幡愣住了。

傅邺的话,象一根细针,精准地刺破了他用尖刻言语构筑的防御工事。

比企谷预想中的激烈反驳没有出现,对方用一种他从未想过的方式,瓦解了他的攻击。他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自己找不到合适的词语,最终只是冷哼一声,别过头去,但身上的刺似乎收敛了一些。

傅邺没有继续追击,而是就着比企谷和材木座的例子,开始进行更系统的梳理:

“结合刚才材木座君和比企谷君的情况,我们可以初步总结出容易引发孤立甚至霸凌的一些常见原因。”

“首先,是材木座君提到的最表层的差异,如体型、外貌、口音、身体残疾等。这些特征容易被识别和攻击,往往成为霸凌的起点。”

“其次,是行为与性格的差异性。”傅邺的目光扫过比企谷,“比如,过于内向、孤僻、沉默寡言,可能被误解为‘孤傲’或‘怪异’,容易成为被忽视或排斥的对象;而表现得懦弱、退缩,则可能被视作‘软弱的靶子’,招致直接的欺凌。另一方面,有些学生可能因为行为笨拙、爱表现自己但方式不合时宜、或者像材木座君那样有某些……嗯……特立独行的爱好和表达方式,也可能因为和集体中其他人‘与众不同’而引发排斥。”

“第三,是难以理解或遵守同辈群体的非正式规则。比如,无法准确解读社交信号,难以进行有效的双向沟通和交互,或者像鹤见同学那样,不愿意屈从于某些不公平的‘潜规则’。”

傅邺的声音清淅而平缓,象在陈述一个客观规律:

“值得注意的是,第二和第三个原因,往往是相伴相生,最容易形成恶性循环的。因为行为和性格的‘不同’,所以被团体排斥;因为被排斥,缺乏社交实践,导致更加难以理解和融入群体规则,沟通能力得不到锻炼;而这又会进一步加剧行为和性格上的‘不合群’表现,就这样如此循环往复,隔阂越来越深,乃至于彻底形成孤僻型人格,甚至养出精神疾病。”

比企谷八幡听着傅邺的分析,死鱼眼中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惊诧。他凭借着自己多年“人类观察”的经验,模糊地感知过这些现象,但从未如此清淅、系统地进行过归纳和总结。

傅邺的话,象一把手术刀,精准地解剖了“孤立”现象的内在肌理,让比企谷有种“原来如此”的恍然感,尽管他比企谷八幡嘴上是绝不会承认的。

平冢静老师赞许地点了点头:“恩,文弘分析得很到位嘛,抓住了关键。校园里的很多矛盾,确实根源于这些细微的差异和误解。”

傅邺将目光转向平冢静,语气变得更加严肃了,仿佛他不是一位学生,而是平冢老师的同事,更恰当的说,是她的领导:

“平冢老师,除此之外,不健全的学校文化与教育导向,也是不容忽视的一环。如果一所学校过度强调学业竞争,而忽视了对学生共情能力、冲突解决能力和情绪管理能力的培养,那么学生们自然就缺乏处理分歧和包容差异的必要技能。更重要的是,如果教师和校方对这类‘非物理性’的孤立、排挤、语言暴力等‘冷暴力’行为不够敏感,甚至抱有‘孩子间小打小闹很正常’,‘这没什么大不了’的轻视态度,认为只要不出大事就无需干预,这种不当作风,不负责任的放任自流,往往会导致问题不断累积、恶化,最终对受害者造成难以愈合的心理创伤。”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似乎无意地扫过比企谷,继续说道:

“就拿我们总武高来说,虽然学业水平很高,但在培养学生的共情能力和营造包容开放的校园氛围方面,或许还有提升的空间。举个例子,如果能在高一开学初,当有同学因故未能按时入学时——我就直说了吧,如果比企谷君当年因车祸住院时,班级能够组织同学代表前去探望、慰问、表达关心,而不仅仅是机械地等待他归校,或许就能让新同学更早地感受到集体的温暖,减少一些不必要的疏离感。”

平冢静老师闻言,脸上第一次露出了些许尴尬和反思的神情,她挠了挠头,难得地没有用玩笑话带过,而是认真地说道:

“呃……这个嘛……文弘你说得对。是老师我考虑不周了。以后开班会、搞班级建设的时候,确实得多往这方面想想办法。我保证,一定会努力让班级氛围变得更开放、更包容,让大家都能互相理解、互相支持!”

平冢静用力拍了拍胸脯,郑重做出了承诺。

在傅邺讲述这些的时候,雪之下雪乃和川崎沙希的目光始终聚焦在他身上。

雪之下冰蓝色的眼眸中闪铄着理性的光芒,是对傅邺条分缕析、直指问题内核能力的认可;而川崎的眼神则更为直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钦慕,是对他敢于直面问题、并试图从系统层面寻求改善的勇气,还有勇于担当的欣赏。两双美目的视线中都有一种混合着敬意与更深层好感的复杂情绪。

这时,川崎沙希主动开口,补充道:

“还有一种情况,就可能只是当事人因为个人原因,比如需要花费大量时间精力在其他事情上,象我当时为了攒钱上面向升学意向的补习班,晚上要去打工,自然就没有太多时间和精力参与班级的日常社交活动。久而久之,就被大家疏远了,慢慢就感觉融不进去了。”

川崎沙希的语气很平静,象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但其中蕴含的无奈和一丝遗撼,还是能被敏感的人捕捉到。

雪之下雪乃似乎不愿落后,也淡淡地开口道,语气一如既往的冷静:

“成绩极好,或者极差,也可能成为被孤立的原因。过于突出的成绩,会无形中拉大与多数人的距离,让其他人感到压力或难以接近。我以前……就是因为成绩方面与别人差距太大,所以一直没什么人敢主动接近我,在自管互助会成立之前,我也一直是一个人。”

她的话点到为止,没有过多喧染自己的孤独,但那种“高处不胜寒”的疏离感,已然传达出来。

傅邺对她们点了点头,语气诚恳:

“谢谢川崎同学和雪之下会长的补充。因为个人事务而难以兼顾集体,或者因为某方面能力过于突出而显得‘不同’,这些确实都是可能的原因。你们能够在各自的情况下,依然保持独立和努力,这份坚韧和优秀,是非常令人敬佩的。”

接着,傅邺做出了一个让在场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举动。

他深吸了一口气,目光扫过众人,用一种极其平静语气,说出了一句石破天惊的话,让人震惊的程度不亚于材木座成功竞选为总武高学生会会长:

“其实我自己,当年在读初中的时候,也曾经被别人孤立过,甚至也遭遇过真正意义上的校园霸凌。”

……

???

!!!

篝火旁陷入了一种诡异的,长达一分钟的死寂。

空气仿佛凝固了。只剩下柴火燃烧的噼啪声,以及山风吹过树林的呜咽声。

所有人的表情都凝固在了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

谁?!

我没听错吧!?

那个筑前文弘?!

那个无论从哪个方面看都近乎完美的筑前文弘?成绩优异、样貌出众、性格温和、运动能力似乎也不差、处事沉稳可靠、人际交往如鱼得水……他几乎是“现充”这个词的完美诠释!用比企谷的话来说就是“现充大王”!

他筑前文弘居然会被孤立?被霸凌?!

比企谷八幡和材木座义辉的下巴都快掉到地上了,眼睛瞪得象铜铃。

叶山隼人那万年不变的完美笑容彻底僵住,出现了明显的裂痕。由比滨结衣捂住了嘴,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

三浦优美子和户部翔面面相觑,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不可思议。

而雪之下雪乃和川崎沙希,更是猛地抬起头,两双美眸瞬间聚焦在傅邺脸上,里面充满了震惊、困惑、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心疼与探究。

她们来回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难以置信。

傅邺将众人的反应尽收眼底,脸上露出一丝淡淡的、带着些许自嘲的笑容,继续说道,语气依旧平静,仿佛在讲述别人的故事:

“没什么不可理解的。最简单的一件事,我初中住的是全托制学校,宿舍里的其他几个人,都是……嗯,用最流行的话说,就是所谓的‘不良少年’。十三四岁的小小年纪就学着社会上的人抽烟、喝酒、烫头、调戏女同学,还引以为傲的那种。我没有选择与他们‘同流合污’,没有参与他们的那些活动,于是自然而然地,就被他们视作了‘异类’,被孤立了。后来,这种孤立慢慢升级成了各种形式的霸凌,比如骂我假清高、装模作样、虚伪什么的,甚至还以多欺少,群殴过我几次。当年的老师也没怎么管,防止事情闹大,为了息事宁人让我‘主动’去‘原谅’他们了。”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有些深远,仿佛穿越了时空,回到了那段并不愉快的岁月:

“很多时候,孤立的发生,并不需要被孤立者本身做错了什么,或者有什么致命的‘缺陷’。孤立,有时候只是一种最简单、最廉价的确立群体边界和强化内部认同的手段。一个群体,可以通过共同排斥一个‘外人’,来迅速地凝聚‘我们’的意识,获得一种虚幻的归属感和强大感。鹤见留美同学,很可能就是因为这个原因被选中的。那个小团体,只是‘需要’一个被孤立的对象,来巩固她们自己的小圈子,而鹤见留美,恰好符合了某些条件,或者……仅仅是因为她不愿意屈服。”

傅邺最后总结道,声音低沉而有力:

“还有最后一点,也是往往最令人无力的一点:‘沉默的大多数’和集群效应。大多数旁观者选择了沉默,甚至可能不知不觉地添加了排斥的行列,并不是因为他们认同霸凌行为,而可能是出于对成为下一个目标的恐惧,或者说,这是一种‘责任分散’心理,大家认为总会有人出面制止,不差我一个。但这种集体的沉默,无形中纵容、甚至鼓励了霸凌行为的发生和升级。”

傅邺的话语,象一阵冰冷刺骨的山风,吹散了篝火带来的最后一丝暖意,也让所有人的心都沉甸甸的。

在场其他人第一次如此清淅地认识到,“孤立”和“霸凌”并不总是发生在那些看起来就有“问题”的人身上,它可能降临在任何人头上,其根源往往深植于人性与群体的复杂阴暗面。

所有人都沉默地看着傅邺,火光在他脸上跳动,映照出他平静外表下那深不见底的过往。

这一刻,他们打心底觉得,眼前这个总是带着温和笑容、似乎无所不能的筑前文弘,和他们之前认识的、想象的,完全不一样。

他并非天生就站在阳光之下,他也曾经历过阴影,并且,他将这段经历化为了理解他人、试图改变现状的力量。

这种认知,带来了一种难以言喻的震撼和一种奇特的亲近感。

良久,叶山隼人率先打破了沉默。他站起身,脸上带着罕见的、极其郑重的神色,对着比企谷八幡和材木座义辉,深深地鞠了一躬:

“比企谷君,材木座君……还有……以前可能被我们无形中忽视或带有偏见的各位……我为我过去可能存在的、无意识的冷漠和偏见,向你们道歉。那种行为……非常恶劣,我再也不会这样了。”

叶山隼人的声音低沉而真诚。

户部翔也赶紧站起来,挠着头,一脸愧疚地说:

“对,对不起!比企谷!材木座!我和大冈、大和他们以前还给你们起过难听的外号……我真是太差劲了!”

三浦优美子小声说了一句“抱歉”,有些不自然地抿了抿嘴,目光中流露出一丝歉意。

比企谷八幡完全没料到事情会发展成这样,一时间僵在原地,不知所措。

材木座则激动得又要开始吟诗,被平冢静一个眼神瞪了回去。

就在这时,叶山隼人抬起头,目光复杂地看向傅邺,语气中带着一种深深的遗撼和对某件往事的追忆:

“筑前君……如果……如果当年,在我小学的时候,就能遇到象你这样的人……或许,那个学姐她……后来也不会变成那个样子……也许很多的心结,早就被解开了……”

叶山的声音很轻,但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淅。

傅邺敏锐地注意到,当叶山说出“那个学姐”时,坐在他斜对面的雪之下雪乃,放在膝盖上的手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下,冰蓝色的眼眸中掠过一丝极其细微的、混合着复杂情绪的波动,虽然瞬间就恢复了平静,但没能逃过傅邺的眼睛。

傅邺立刻猜到了叶山指的是谁:雪之下阳乃。

那个看似玩世不恭、掌控一切,却可能同样背负着不为人知的过往的雪之下家长女。

海老名姬菜这次罕见地没有发出任何关于“cp”的言论,她只是推了推红框眼镜,镜片后的目光异常沉静,对着傅邺郑重地点了点头,象是在表达一种无声的敬意。

傅邺没有追问叶山细节,他只是平静地迎上叶山的目光,语气温和却充满力量:

“叶山君,过去无法改变。但重要的是现在和未来。你现在遇到我了,不是吗?”

他微微笑了笑,那笑容在篝火的映照下,带着一种能安抚人心的力量,“亡羊补牢,犹未为晚。六月初在东京职场见学时期我对你说过的那些话,关于‘真实’与‘扮演’,或许,你可以趁着这个机会,再好好思考一下。”

叶山隼人浑身一震,看向傅邺的眼神中充满了复杂的情绪,有震惊,有恍然,更有一种难以言喻的感激。他再次对着傅邺,深深地将腰弯成了九十度:

“是!非常感谢您,筑前君!我会认真思考的!”这一次,他用上了敬语“您”,表达着发自内心的尊敬。

篝火噼啪作响,映照着每一张年轻而思绪万千的脸庞。过去的阴影,在这一夜被悄然揭开一角,但带来的并非只有沉重,更有理解、反思与迈向光明的可能。

最后,傅邺拍了拍手,将大家从各自的思绪中拉回现实:

“好了,过去的阴影,我们可以铭记,但不必沉溺。重要的是当下该如何行动。我初步有一个想法……”

他的目光变得坚定而清淅:

“后天晚上,八月十一日,按计划不是有为小学生们准备的‘试胆大会’吗?我认为,那或许会是一个帮助鹤见同学回归集体的……不错的‘契机’和‘舞台’。具体方案我们后天再详细讨论。今晚大家还是先回去好好休息吧。”

众人闻言,纷纷点头。篝火会议至此结束。

大家各自起身,带着复杂的思绪,踏着星光,返回各自的住所。

篝火渐渐熄灭,馀烬在夜风中闪铄着暗红色的光,如同今夜在每个人心中种下的,关于理解、勇气与改变的微小火种。

而傅邺站在即将熄灭的篝火旁,望着深邃的夜空,轻轻地、几乎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揭露自己的伤疤,并非易事。但若能以此换来一丝改变的可能,或许……就是值得的。

只是,那段尘封的、属于“傅邺”的、更为沉重的过往,他将会永远埋藏在心底最深处,永不示人。

那个真正的、关于“家”和“失去”的阴影,比校园霸凌要沉重千倍、万倍。

夜,更深了。

千叶村重归寂静,但某些东西,已经悄然改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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