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十日的正午,高原千叶村的夏日仿佛被煮得滚沸。毒辣的日头毫无遮拦地炙烤着大地,连知了的鸣叫都显得有气无力,空气中弥漫着一种近乎凝固的、裹挟着草木蒸腾气息的粘稠热浪。
好不容易总算把用作临时活动场地的仓库打扫得一尘不染,又将那群精力过剩的小学生们安抚入睡了之后,自管互助会连同叶山集团的一行人,个个都象是从水里捞出来似的,额发湿漉,衣服后背全都或大或小地深了一块。连一向最注重形象的雪之下雪乃,光洁的额角也沁出了细密的汗珠,她用指尖轻轻拭去,冰蓝色的眼眸里难得地流露出一丝被暑气瓦解的疲惫。
平冢静老师大手一挥,嘴里叼着那根永远象征性的未点燃的“柔和七星”,宣布了解散令,嗓音带着酣畅淋漓劳作后的沙哑:
“行了,麻烦的小鬼头们都搞定了!你们大家也都辛苦了,现在就地解散,自由活动!爱干嘛干嘛去,别中暑给我惹麻烦就行!”
众人如蒙大赦,顿时松懈下来。
由比滨结衣第一个雀跃起来,她摘下头上那顶系着绿色丝带、颇有夏日风情的草帽——那是六月十八日她生日时,三浦优美子送给她的礼物,她用帽子用力扇着风,脸颊红扑扑的,像熟透的苹果,声音带着雀跃提议道:
“好热好热!人家知道这附近有一条山涧小溪,水可凉快可干净了!我们去那里玩水好不好呀?”
这个提议立刻得到了热烈响应。
材木座义辉已经开始幻想自己在溪流中施展“水遁·大瀑布之术”的英姿;户冢彩加温柔地笑着表示赞同;连叶山隼人也露出了感兴趣的笑容。在酷暑面前,玩水的诱惑难以抗拒。
傅邺却微不可察地蹙了下眉。
山涧溪流?听起来是凉爽,但作为穿越前受过完备公共卫生教育的人,他脑海中瞬间弹出的第一个念头是:野外的生水,安全吗?血吸虫病、钩端螺旋体、寄生虫……
这些词汇像条件反射般闪过。他正想找个借口推脱,比如需要整理活动记录,或者单纯想找个阴凉处看会儿书——
然而,他还没来得及开口,两只白淅修长的手,一左一右,同时抓住了傅邺的骼膊。
左手边,是川崎沙希。她的手掌有些因为劳作生出的薄茧,带着运动后的热力,指节分明,力道不容置疑。
右手边,是雪之下雪乃。她的指尖微凉,触碰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坚定。
两位少女几乎是同时警告傅邺别想逃,虽然措辞略有不同,但内核意思高度一致:
川崎:“喂,筑前君,这种集体活动,你想临阵脱逃吗?”
雪之下:“筑前君,你作为我们总武高学生自管互助会的副会长,在这种促进成员交流的场合缺席,似乎不太妥当。”
傅邺:“……”
他感觉自己象是被两柄精准的钳子夹住了。抬起头,对上川崎那双带着几分霸道和捉狭的眸子,又瞥见雪之下那清冷目光中不容置疑的意味。
他毫不怀疑,如果自己敢说个“不”字,这两位绝对会合力把他“架”过去。
“我……”傅邺试图挣扎,“我没带泳裤。”
“没关系啦,阿文!”由比滨结衣笑嘻嘻地接话,完成了最后的补刀:“就在岸边踩踩水也好呀!很凉快的!”
最终,寡不敌众,傅邺完全敌不过这两位心意已决的少女,他只得认命地被“押送”着,跟随大部队走向那条传说中的清凉溪涧。
穿过一小片林荫道,耳边渐渐传来潺潺水声。
拨开最后一丛茂盛的蕨类植物,一条清澈见底的山涧便壑然呈现眼前。溪水不宽,最深处也不过及腰,水流湍急处激起雪白的泡沫,缓慢处则如一汪碧玉,能看清底下光滑的鹅卵石。
水汽弥漫开来,带着沁人心脾的凉意,瞬间将少年少女们周身的燥热驱散了大半。
男生们早已迫不及待。材木座义辉那庞大的身躯套着一条紧勒得几乎变形的深色泳裤,大吼一声“八幡卿!户冢卿!涡潮之术!”,便象一颗人肉炮弹般砸进水里,激起漫天水花,吓得附近的比企谷八幡和户冢彩加慌忙躲闪。
比企谷八幡身着一条毫无特色的深蓝色平角泳裤,瘦削的身材在阳光下更显单薄,他一边嫌弃地抹着被材木座溅湿的脸,一边用死鱼眼表达着“为什么要和这群笨蛋一起玩水”的绝望。
户冢彩加则身着一条浅色花边泳裤,他肌肤白淅,笑容腼典,如误入凡间的水精灵。
叶山隼人和户部翔也很快添加战局。
叶山身材匀称,肌肉线条流畅,是标准的阳光运动系少年。户部则活泼好动,不断试图发起水战。他们甚至还来邀请傅邺:“筑前君,一起来玩啊!”
傅邺站在岸边树荫下,再次礼貌而坚定地摇头:“谢谢,我就不用了,因为没带泳裤。”他今天穿的是简单的绿色短袖衬衫和卡其色休闲短裤,确实不象是准备好下水的样子。
叶山理解地笑笑,不再勉强。
户部则夸张地叹了口气:“诶——太可惜啦!筑前你这身材不下水秀秀,简直是暴殄天物啊!都是男生嘛,你穿个内裤下水也好啊!”
这句粗线条的发言引得三浦优美子一个白眼飞过去:“户部!你很吵诶!”
傅邺无奈地扯了扯嘴角,开什么玩笑,穿内裤下水不着凉才怪呢!
他找了个岸边枝叶最茂盛的大树,在裸露的,被树影罩得一片阴凉的粗壮根茎上坐了下来。
也好,这里确实比闷热的仓库和集体宿舍要舒服得多。他背靠树干,闭上眼,感受着山风裹挟着清凉水汽扑面而来,带走残留的暑意和疲惫,倒也还算惬意。他打算就这么小憩片刻。
耳边是男生们嬉闹的声音,材木座的中二呐喊、比企谷有气无力的吐槽、户部的大呼小叫、叶山温和的劝阻、还有户冢细弱的惊呼……交织成一曲喧闹的夏日奏鸣曲。
很快,女生们的声音也添加了进来。最先传来的是海老名姬菜那特有的、因极度兴奋而拔高的声线:
“啊啊啊!开始了!水中的激战!比企谷君娇弱地躲避着材木座君的‘猛攻’,户冢君在一旁焦急地守望!这是何等的……何等的……三角的羁拌!水花是他们的爱恨交织!这是湿身啊,太美味了!是……啊啊唔唔唔!(应该是被谁捂住嘴的发出的呜咽声)”
傅邺即使闭着眼,也能在脑海中完美还原海老名双眼放光、鼻血横流,随后被三浦优美子死死捂住嘴巴限制发言的场景。
真是……活力四射啊。
接着是由比滨结衣和三浦优美子的声音。
“小企!你看你看!我的泳装好看吗?”这是由比滨,声音里带着显而易见的期待和娇羞。
“结衣!矜持一点!你问这个死鱼眼笨蛋干什么!”这是三浦,似乎有些不好意思。
“哥哥!快说好看!结衣姐特意穿给你看的!”这是比企谷小町,唯恐天下不乱地起哄。
“麻烦死了……好看好看,行了吧……”这是比企谷八幡,语气充满了被迫营业的敷衍和想逃离的迫切。
“哥哥!太敷衍了!重新说!要说‘小町世界第一可爱!结衣姐世界第二可爱!’”
“好好好……小町世界第一可爱,由比滨……世界第二可爱……行了……可以放我走了吧!”
一阵鸡飞狗跳的喧闹。傅邺的嘴角无意识地微微上扬。
真是青春啊,这种直白、热烈、略带傻气的交互。流浪秋田犬能有这待遇应该偷着乐了吧。
蒸馍,你不扶器吗?比企谷如果听得见傅邺的心声肯定要说“我不扶器!”的。
不过,这都与现在的傅邺无关。
他调整了一下姿势,准备继续他的树下冥想。
就在他的意识即将沉入一片宁静的朦胧之时,忽然,一只微凉而略带潮湿的手,轻轻地粘贴了他的额头。
傅邺猛地一个激灵,瞬间清醒,睁开了眼睛。
映入傅邺眼帘的,是川崎沙希近在咫尺的脸庞。
她显然刚从水里出来,青色的发丝湿漉漉地贴在脸颊和颈侧,还在往下滴着水珠。
她身上穿的,是一件深蓝色的比基尼,款式简洁,却将她高挑姣好、曲线傲人的身材勾勒得淋漓尽致。健康的蜜色肌肤在阳光下泛着湿润的光泽,双腿笔直修长,充满了青春活力。
傅邺的心脏不受控制地漏跳了一拍,随即有些狼狈地迅速移开了视线,不敢在那片过于惹眼的风景上停留。
非礼勿视,非礼勿视……
傅邺在心里默念,同时提醒自己,这具身体里的灵魂比她们这群高中生年长太多了,必须保持自身应有的分寸和冷静。
“筑前君,你没事吧?”川崎似乎没注意到他瞬间的异样,或者说注意到了而心里暗自得意,她的声音带着戏水后的微喘和关切,“在这里睡觉,容易着凉。”
“没事,”傅邺强迫自己镇定下来,目光落在前方的溪水上,语气尽量平静,“只是有点累,闭目养神一会儿。”
就在这时,另一个清冷的声音插了进来,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审视?
“看来副会长确实需要休息。”
傅邺转过头,看到雪之下雪乃也走了过来。
她的装扮与川崎形成了鲜明对比。一件款式保守的浅蓝色连体泳衣,包裹着纤细得有些过分的身体,外面还松松地罩着一件透明的浅色纱衣,仿佛不是为了下水,而是为了防晒和屏蔽。她的肌肤是那种不见阳光的、近乎透明的白淅,四肢纤细,锁骨清淅可见,整个人象一件精致易碎的瓷器。
傅邺的眉头几不可察地又蹙了一下。
这姑娘……是不是太瘦了点?
傅邺当然知道雪之下家境优渥,不可能差几口饭吃,可为什么……怎么瘦成这样!这也太瘦了吧!简直可以说是皮包骨头了。雪之下的身高大概一米六出头,但体重有没有九十斤都难说。正在长身体的年纪,这样下去可不行!
在傅邺心里,一种属于“长辈”的担忧悄然浮现。
他这细微的表情变化,似乎被两位敏锐的少女捕捉到了。
川崎沙希双手叉腰,这个动作让她姣好的曲线更加突出,她带着点挑衅的笑意,目光在雪之下和傅邺之间转了转,开口道:“怎么样,筑前?我和雪之下,谁的泳装更……嗯,好看?”
川崎故意拖长了调子,带着一种成熟的、直球般的诱惑。
雪之下雪乃虽然没有说话,但冰蓝色的眼眸也静静地看着傅邺,下颌微微抬起,带着她作为“高岭之花”不容置疑的骄傲,似乎在等待一个理所当然的评价。
傅邺顿时感到一阵头皮发麻。
这简直是一道送命题。
傅邺深吸一口气,秉持着“诚实、礼貌、模糊焦点”三大原则,目光平视前方,坚决不往特定部位看,用他自己那特有的、温和而略带疏离的语气回答:
“抱歉,我对泳衣没什么研究,不太会评价。不过,两位看起来都挺合适的。”
傅邺顿了顿,试图将话题引向安全局域,“溪水应该很凉快,我只希望你们玩得开心就好。”
这番堪称“不解风情”的标准答案般的回应,若是换做别的女生,恐怕早已失望或气结。
然而,雪之下和川崎交换了一个眼神,那眼神中非但没有挫败,反而闪过一种“果然如此”的了然,甚至有一丝隐秘的满意?
她们早就知道,她们看上的这块“大木头”,绝非轻易会被美色所动的肤浅之辈。他的这种“不解风情”,恰恰证明了他的可靠和难能可贵。傅邺的反应在她们意料之内,这反而更加激起了她们的斗志和某种奇特的征服欲。
“哼,算了,问你也是白问。”
川崎沙希率先打破沉默,语气里带着一丝嗔怪,却又隐含笑意。
她故意挺了挺胸,优越的身材曲线在阳光下展露无遗,目光略带得意地扫过雪之下那平坦的胸前,象是在无声地宣告这一回合的胜利——毕竟,刚才傅邺睁开眼看到她时,那一瞬间的恍惚可没逃过她的眼睛。
雪之下雪乃自然读懂了这无声的挑衅。
她面色不变,只是周身的气场更冷了几分,淡淡地瞥了川崎一眼,语气平静无波:“川崎同学,眩耀过于肤浅的东西,并不能体现真正的价值。”但雪之下微微抿紧的唇线,还是泄露了一丝不悦。
傅邺看着这两位少女之间无声的电光火石,只觉得一个头两个大。他决定再次发挥“话题转移大法”,将目光转向雪之下,语气诚恳地提醒道,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近乎本能的关心:
“雪之下会长,山里活动消耗大,你太瘦了,平时记得多吃点饭,补充营养。”
这句话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一颗石子,迅速泛起涟漪。
雪之下雪乃猛地一怔,冰蓝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错愕,随即,那错愕迅速转化为一种极其细微而难以捕捉的微光,象是被人在意了的窃喜,又象是被说中弱点的羞恼。
她迅速别过脸去,只留下一个线条优美的侧脸和微微泛红的耳尖,声音依旧清冷,却似乎少了些锋芒:
“……多谢副会长关心,我的饮食很规律。”
在雪之下雪乃的心里,或许已经将傅邺这句“多吃点饭”种隐秘的关怀,并暗自判定:
这一局,是她赢了。他注意到了她的瘦弱,并出言关心,这难道不是一种特别的在意吗?
川崎沙希将这一切看在眼里,撇了撇嘴,刚要说什么,就听到由比滨结衣在远处喊她们一起去玩水球。
“走吧,大小姐。”
川崎冲雪之下扬了扬下巴,眼神里充满了“下一回合再分胜负”的挑战意味,“晚上的时候,可不要轻易认输啊。”她指的是即将到来的筑前文弘的生日会,傅邺自己都忘了,毕竟他不是原装正品的筑前文弘。
雪之下雪乃淡淡地“恩”了一声,恢复了一贯的清冷姿态,转身向溪水中走去,纱衣下摆随风轻扬。
川崎又看了傅邺一眼,轻轻丢下一句:“别真睡着了,着凉了可没人管你”,也脚步轻快地追了上去。
傅邺看着她们离去的背影,一个清冷如竹,一个飒爽如枫,不禁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应付这两位心思各异的少女,比带一个班的小学生还要耗神。他重新靠回树干上,耳边再次充满了遥远的嬉闹声、水花声,还有他自己那略显急促的心跳声。
山风依旧清凉,溪水依旧潺潺,但这个午后的“水岸”,注定无法再恢复最初的平静了。
某种微妙的情感暗流,已然随着这山涧溪水,悄然蔓延开来。
真是,麻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