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冢静健步如飞。
只见那她抓小鸡仔似的,一手一个,逮着筑前文弘和相模南风风火火地回到特别活动大楼。步伐大得惊人,黑色皮鞋在走廊上敲出密集的鼓点,衬衫下摆被风带得猎猎作响。傅邺感觉自己象个被拎着的油壶,那身月白色直裾的下摆扫过地面,布料摩擦发出沙沙的声响。相模南更惨,她被拽着骼膊,整个人几乎是被拖着走的,鞋跟在地上磕磕绊绊,嘴里发出断断续续的惊呼。
原本坐得稀稀拉拉、状貌各异的执行委员们都不禁凛然,齐刷刷地抬头看去。
平冢静煞神般立在门口,左手右手各拎着一个“战利品”。她气息平稳,连大气都没喘——这点运动量对她来说可能还不如热身。但正是这种“提着两个人狂奔几百米却面不改色”的恐怖体能,让在场所有人都暗自咋舌。
这才不到五分钟啊!从平冢老师风风火火冲出会议室,到现在拎着人回来,绝对不超过五分钟!
有些人甚至还没喝完手里那罐自动贩卖机买的温热咖啡!
他们都知道这位体育老师出身的平冢静厉害——能徒手掰弯钢筋护栏(传闻)、能把不良学生过肩摔进医务室(事实)、能一口气跑完马拉松(校运会纪录保持者)——但没想到能厉害到这种程度!
真是恐怖如斯!
平冢老师把手上的两位放下,她松开手,傅邺跟跄一步站稳,下意识地整理被扯歪的衣襟。相模南则象一滩烂泥般瘫软在门边,脸色煞白,大口喘着气。平冢静看都没看他们,转身对着会议室里那些目定口呆的脸,拍了拍手上根本不存在的灰。
城回巡这才气喘吁吁地跟了过来,麻花辫都跑散了,几缕发丝贴在汗湿的额头上:“老师……请等等我……哈……哈……算了,已经到了……”城回巡扶着门框,胸口剧烈起伏,看起来比被拖来的两个人还累。
平冢老师送完人到会议室后,自己摆了摆手让城回巡先看着这屋里的秩序:“小巡,你看一下场子。”说完她又雷厉风行地走了,皮鞋声在走廊里迅速远去——因为平冢老师忽然有点内急。刚才那一通狂奔,肾上腺素是上来了,膀胱却也发出了抗议。
会议室的门缓缓合上,发出轻微的“咔哒”声
死一般的寂静持续了大约三秒。
所有的视线,齐刷刷地聚焦在了刚被扔进来的两个人身上。
相模南不停地摇头,平冢老师拽着她飞奔的时候实在是太颠簸了,她感觉自己脑浆都快被摇匀了。她扶着墙壁,不情不愿两步三摇地挪向演讲台——那里摆着一张显然是给“执行委员长”准备的椅子。她坐下去的时候动作僵硬得象机器人,屁股刚沾到椅面就整个人瘫了进去,颓废地活象波士顿街头的holess瘾君子。
但很快,众人的目光就从相模南身上移开了。
他们都看向另一个人。
那个还站在门口,穿着一身怪衣服的人。
呃……不是吧?这位“大人”是完完全全走错片场了吧……
傅邺站在原地,三十多道目光打在他身上。
此刻,他能清楚地听到自己心跳的声音,在胸腔里撞得有些发慌。
那身月白色直裾显得格外扎眼——粗糙的布料,拙劣的针脚,靛蓝色的滚边在会议室惨白的日光灯下泛着一种廉价的荧光。头上的进贤冠是硬纸板做的,戴久了有点夹头,他能感觉到额角被这顶滑稽的帽子压得生疼。
更糟糕的是,这身衣服在刚才的“绑架”过程中已经被扯得凌乱不堪。左边的衣襟歪了,腰带松了一半,袖口沾上了不知道哪里蹭到的灰。他站在那里,感觉自己象个从古装剧片场逃出来的演员误入了一场严肃的商务会议。
傅邺四下张望。
大会议室里只坐了不到一半的人,稀稀拉拉的,有的在玩手机,有的在发呆,有的用那种看热闹的眼神盯着他。
演讲台侧面坐着城回巡,她正手忙脚乱地整理着散开的麻花辫,脸还红着,不敢抬头看人。相模南瘫在主席位的椅子里,眼神空洞,仿佛灵魂已经出窍。
而角落里……
他的视线停住了。
是新闻部的那三个人。
西园寺世界,伊藤诚,还有加藤惠。
西园寺脸上挂着那副无懈可击的温柔笑容,但傅邺注意到,她的手机正对着他,屏幕微微倾斜——她在拍照。伊藤诚也拿着手机,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滑动,大概是在发消息。
加藤惠……
加藤惠低着头,手中的笔在笔记本上飞快移动。她写字的姿势很稳,肩膀都不动,只有手腕在轻微起伏。刘海遮住了大半张脸,看不清表情。但傅邺能感觉到,她的注意力完全集中在这里——集中在他身上。那支笔的移动轨迹,记录的不是会议内容,而是“现场”。
他的心脏猛地沉了一下。
校报的事还没完。那篇暧昧不清的报道带来的麻烦还在发酵,而现在,他又以这种荒唐的姿态出现在新闻部面前。天知道加藤惠会怎么写!
标题他都替她想好了——《惊!校园祭危机时刻,二年级优等生竟身着古装亮相?是行为艺术还是精神崩溃?》
傅邺强迫自己移开视线。
不能想这个!想了也没用。当务之急是搞清楚自己到底被卷进了什么烂摊子里。
被平冢老师临时任命为“纪律委员”的吉祥物学生会长城回巡哪里有什么微信、支付宝……
(哈哈,是“威信”啦,作为解说者的我来皮一下啦,祝大家2026年新年快乐!)
众人不由得议论纷纷。
“那个人穿的衣服好奇怪哦,平冢老师不是去找那个二年级的优等生了吗,怎么抓回来一个古代人?”一个女声以自以为别人听不到的音量开始发言。
“嘘,”旁边的人用手肘捅了捅她,声音更小,但傅邺还是听见了,“说不定平冢老师是超能力者,可以穿越时空,抓了个能直接解决我们困难的人回来呢。”
“远野你是不是奇幻电影还是科幻电影看多了啊!”第三个声音添加,带着夸张的吐槽腔,“说吧,看的是《回到未来》,《蝴蝶效应》,《终结者》还是《时间机器》?顺带提一下我个人最喜欢的是《穿越时空的少女》哦!”
“《穿越时空的少女》我记得是爱情片吧!哪里是奇幻片、科幻片!”
“真,真琴可以跳跃时间啊!怎么不算超能力了!”
“真是的,你们电影痴也够了吧,”又一个女声响起,语调轻快,“人家说不定只是在演舞台剧来着的。呐呐呐,我说你们不觉得那是个帅哥吗,超正点的!我们整个三年级的男生中也就只有春日野君的颜值,大概能与之相当吧?”
“噢,确实哦,”有人附和,“那皮肤、那眉眼,我都有点羡慕了,不知道用的是什么牌子的化妆品?”
“不许你们说悠!”一个尖细的女声猛地打断,带着强烈的占有欲。
“小穹又来了……没人和你抢哥哥的啦……”先前女声的声音无奈反驳这位全校第一兄控。
“总之就是不许!”
会议室另一侧,一些终于想起平冢老师抓人的初衷的人;曾经来自管互助会求过委托的人;或者在相近楼层上课的二年级学生们,总算是认出了来人
“那个……三年级的各位前辈,”一个二年级的男生弱弱地发言,声音不大,但在逐渐响起的议论声中显得有些突兀,“那个人……就是筑前文弘君啦……”
“筑前文弘?”一个三年级的委员皱眉重复,“那个校长广播里老是拿他来涮我们的那个二年级的优等生?什么‘看看人家筑前同学,德智体美劳全面发展’、‘有些同学要是能有筑前同学一半努力’……臭名昭着……呃,顶顶大名啊!”他说到一半意识到用词不当赶紧改口,但意思已经传达到了。”
“没想到今天在这里才见到他本人,”另一个三年级生摸着下巴,“他这么低调的吗?我要是他,成绩那么好,长得也不差,尾巴早就翘到天上去了。”
“也不是完全低调吧,”有人意味深长地笑了笑,“我前几天看校报,人家好象是‘后宫男主’噢~”
“哦哦!那个报道!”立刻有人反应过来,“是那个吧!知名的二年级高岭之花雪之下雪乃,和又酷又飒的、传说初中时‘独霸稻毛’的不良少女川崎沙希吧?啊呀,看上去乖乖巧巧、文质彬彬的,没想到这么‘能干’啊~”
最后那个“能干”,语气拖得长长的,充满了暧昧的调侃。
这些议论音量不算大,但傅邺就站在门口,听得一清二楚。
他的太阳穴突突地跳。校报的后遗症果然还在持续发酵。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忽略那些带着探究和玩味的目光,也忽略身上这身可笑的戏服带来的不适。他抬起头,目光平静地扫过会议室,然后清了清嗓子,用清淅的、温和的、但足够让附近的人听到的声音说:
“咳咳,各位学长、学姐,还有同学们,你们可能有些误会。”
议论声小了一些,不少人都看向他。
傅邺继续道,语气诚恳:“我和川崎同学、雪之下同学,并不是报道里暗示的那种关系。我们只是很好的朋友,也是学习和工作中的好伙伴。我们自管会是一个正经的,致力于同学们互帮互助的社团,还请大家不要被一些不实的猜测误导。”
他说得很坦然,眼神清澈,没有躲闪。坦荡的态度,反而让一些刚才还在窃窃私语的人感到了一丝尴尬。
“糟,糟糕!”一个刚才说得最大声的三年级男生脸一红,连忙摆手,“聊得太嗨忘了当事人就在这里!对不起啊筑前君,我们不是故意要议论你的!真的!我们都很尊敬你的!”
“笨蛋!你怎么把心声说出来了!”他旁边的同伴捶了他一拳,也赶紧对傅邺赔笑,“是啊是啊!筑前君是远近闻名的大好人,怎么可能是脚踏两条船的那种人渣呢!校报肯定乱写的!”
傅邺微微一笑:“呵呵,没有关系,同学之间有些误会,解开了就好了。重要的是我们现在要一起解决问题,不是吗?”
但就在气氛稍稍缓和之际——
“怎么吵吵嚷嚷的!”
会议室大门被猛地推开。
平冢静又英姿飒爽地回来了。
这家伙该不会有个少女时代的曾用名“凉宫春日”吧?
她站在门口,双手叉腰,黑色衬衫的袖子还挽着,露出一截线条流畅的小臂。她的目光像探照灯一样扫过全场,最后定格在刚才对傅邺道歉的那两个男生身上。
“小巡啊,”平冢静的声音不高,但带着一种令人头皮发麻的压迫感,“你这纪律好象管得不太行啊!”
城回巡浑身一颤,差点从椅子上滑下去:“对、对不起,平冢老师!我……”
“行了。”平冢静摆摆手,大步走进来。她的脚步声很重,每一步都象踩在每个人的心跳上。
全校驰名的平冢师尊的“魔拳”、“神肘”之威名赫赫成功恫吓住了现场。所有人都做出一副“乖宝宝”的姿态,在自己的位置坐坐好。刚才还在玩手机的立刻收起手机,发呆的立刻挺直腰板,看热闹的立刻低头看桌面。就连瘫在主席位上的相模南,都勉强坐直了一点。
除了傅邺。
校园祭执行委员会的座位都是安排好的,一人一座。虽然很多会员们都没有来,但座位都还在,桌子上贴着名牌。
傅邺不是委员,没有他的位置。他站在会议室中央,他是个误入的局外人。
平冢老师这才想起来还有这一茬。她拍了拍自己的额头,露出一个“瞧我这记性”的表情,大手一挥:
“啊呀,筑前你坐啊,坐我这里来!”
她指向演讲台侧面——那里摆着一张显然是给老师或重要来宾准备的椅子,比学生的椅子要宽大一些,椅背上还套着灰色的绒布套。
傅邺一愣。
“老师可全靠你了啊!”平冢静走过来,不由分说地揽住他的肩膀,把他往那张椅子方向推,“没事儿,老师年轻,多站站没有关系的!”
她说话时,刻意在“年轻”二字上加了重音,那重音刻意到几乎要溢出会议室。
傅邺甚至能听到底下有人没憋住,发出了一声短促的嗤笑,又立刻压了下去。
平冢静仿佛没听见,她用力拍了拍傅邺的肩膀,那力道大得让他晃了一下。然后她转身,走到演讲台前,双手撑在桌面上,身体前倾,目光扫过台下每一个人。
“好了!都给我打起精神来!”
她的声音洪亮,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
“现在,我宣布,校园祭执行委员会特别会议,现在开始!主题只有一个——在今天,必须把该定的事情都定下来!谁要是再跟我扯皮、推诿、浪费时间——”
她顿了顿,嘴角扬起一个令人胆寒的弧度:
“我不介意让你们体验一下,什么叫做‘爱的教育’。”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众人连呼吸都放轻了。
傅邺在那张宽大的椅子上如坐针毯。他能感觉到所有人的目光——好奇的、审视的、期待的、幸灾乐祸的——都落在他身上。那身月白色直裾此刻象个讽刺的笑话,提醒着他现在的处境有多荒唐。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既然已经被拖来了,既然已经坐在这里了,那就只能面对。躲不了,也逃不掉。平冢静那句“老师可全靠你了”不是客套话,从她刚才那副破釜沉舟的架势来看,她是真的把希望押在他身上了。
但奇怪的是,当这压力真实地落到肩上时,傅邺心里反而平静了一些。慌乱没用,抱怨也没用。他现在需要做的,是尽快搞清楚状况,然后想办法解决问题。
他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看向台下。
会议开始了。
“老师!”
她“唰”地站起来,动作大得带倒了椅子,椅背撞在后面的桌子上发出“哐”一声巨响。但她浑然不觉,金色的双马尾因为激动的动作猛地一甩,在空气中抡出两道耀眼的弧线,好象一只金黄色的波浪鼓成精了。
傅邺在心里完成了人物建档,这位是一条娇小的吉娃娃。
“校园祭的主题必须得确定下来了!”英梨梨的声音又尖又急,碧蓝的眼睛里燃烧着压抑已久的怒火,“要不然我们美术部很难办的!构思绘图风格,绘制样稿,进行招牌的制作,以及小规模量产还有上色!这些都很需要时间的!如果今天还不把主题确定下来,肯定来不及绘制校园祭的海报了!”
她说着,用力拍了一下桌面,声音在安静的会议室里格外刺耳:
“你们知道一张海报从构思到成品要多久吗?啊?你们以为画画就是随便涂两笔吗?主题不确定,风格就没法定!风格定不下来,我怎么画?画空气吗?!”
英梨梨的脸因为激动而涨红,胸口剧烈起伏,那双平时总是带着艺术家傲气的眼睛此刻写满了焦虑和愤怒。傅邺能看出来,她是真的急了。不是装模作样,不是推卸责任,而是作为一个专业人士,对工作无法推进的本能的焦躁。
平冢静还没说话,另一个声音响起了。
“这件事情上我倒是可以认同泽村学妹呢。”是霞之丘诗羽。
她不知何时已经合上了那本文库本,酒红色的眼眸半睁着,慵懒地靠在椅背上。她的坐姿很随意,甚至有些放肆——校服外套敞着,里面白衬衫最上面那颗扣子没扣,露出一截白淅的锁骨。但她的声音很清淅,带着一种仿佛事不关己的冷静:
“撰写校园祭的宣传文稿,进行校园祭特色展示网页的文案编辑都需要时间。再拖下去,”她顿了顿,嘴角扬起一个讥诮的弧度,“谁都讨不到好。包括在座的各位,以及我们那位……嗯,正在努力扮演隐形人的委员长大人。”
她的目光飘向演讲台主位。
相模南浑身一僵,脸色更难看了。她想反驳,但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只是把头埋得更低。
傅邺看着这一幕,心里快速分析。
英梨梨代表“美术部”——宣传物料。
霞之丘代表“文案组”——文本内容。
这两个都是校园祭宣传的内核部门,她们急,说明宣传工作已经卡死了。而宣传工作卡死,是因为主题没定。
主题为什么没定?
傅邺的目光扫过台下。
稀稀拉拉的人,心不在焉的表情,偷偷玩手机的小动作。一周了,连个主题都定不下来。这不是能力问题,是态度问题。或者说,是“不想担责任”的问题。
傅邺感到压力又重了一分。
就在这时,台下忽然骚动起来。
几个坐在后排的男生站了起来。傅邺认得他们,是二年级其他班的委员,上周开会时见过,都是一脸不情愿、被迫来的样子。但此刻,他们的表情变了——变得激动,甚至有些愤怒。
“干脆直接改选执行委员长好了!”一个瘦高的男生大声说,声音在会议室里回荡,“我们需要一个能担事的领头羊!”
“是啊是啊!”旁边的人立刻附和,“相模南一点都不靠谱!我上个星期真是看走眼了!”
“就是!选她的时候说得天花乱坠,结果呢?屁事没干,就会瞎指挥!”
“每天开会就是吵架,吵完架就散会,什么结论都没有!”
“主题变来变去,谁受得了啊!”
声音越来越大,添加的人越来越多。不止男生,几个女生也开始低声抱怨。一周的压抑、 f挫折、对混乱局面的不满,在此刻找到了宣泄口。
矛头齐齐指向会议室的主位。
相模南猛地抬起头,她的脸从白转红,又从红转青,最后由青转黑,活象《水浒》里说的“打翻了染坊的颜料”。她嘴唇哆嗦着,“砰”地一拍桌子站起来,声音尖利得刺耳:
“什么!明明是你们把我选上去的!真是太可恶了,你们几个联合起来欺负我一个弱女子……”
她说着,还真抖出几滴泪水,用手背抹着眼角,想做出一两分林黛玉弱柳扶风的姿态。但那演技实在拙劣,哭得干巴巴的,反而显得滑稽。
台下立刻有人冷笑:
“相模南的大手伸到哪里,哪里的问题就泛滥成灾!”
“被告人相模南你听着!”
“我听着呢!”
相模南甩干眼泪回怼道,她恼羞成怒。
“相模南!你玩忽职守,尸位素餐,导致全校怨谤,至今仍然是一无所成,你知罪吗?!”一个一年级后辈质问道,语气激昂,颇有几分中二热血漫主角的味道。
“抛开现实不谈,难道你们自己就没有一点过错吗?!”相模南尖叫起来,声音因为激动而变调,“委员会又不是我一个人的委员会,是你们全体的委员会,民主的委员会!”
“搅吧,搅吧,你们就搅吧!搅得大家怨声载道,搅得我们民不聊生!”
“相模南,不要诡辩,你难道就一点责任心都没有吗?!”
“好好好!总武高全校兴亡都压在我的头上是吧?”相模南彻底破罐子破摔,她指着台下,手指因为愤怒而颤斗,“还不是因为你们自己选的我?错也都是你们自己的错!”
会议室里炸开了锅。
争吵声、指责声、辩解声混作一团。有人站起来拍桌子,有人冷笑,有人摇头。场面彻底失控。
傅邺坐在那里,静静地看着。
相模南无能,这是事实。但把责任全推给她,也不公平。台下这些人,有多少是真心想解决问题?有多少只是来凑数、来抱怨、来逃避责任的?
相模南那句“抛开现实不谈”虽然无耻,但某种程度上没说错——这个委员会的溃烂,是所有人的“功劳”。
每个人都在推诿,每个人都在观望,每个人都在等别人先动。
所以一周了,这群人连个主题都定不下来。
所以才会人来越来越少,气氛越来越差。
所以才会让平冢静不得不采取“绑架”这种极端手段,把他这个局外人硬拖进来。
这是一个死局。一个由懒惰、自私、逃避责任共同编织的死局。
而要打破这个死局……
傅邺的目光,落在了平冢静身上。
平冢静一直没说话。
她站在演讲台前,双手抱胸,冷眼看着台下的闹剧。她的脸色很平静,但傅邺注意到,她的右手握成了拳,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手背上的青筋,隐约可见。
她在忍。
在等。
等一个时机。
终于,当争吵声达到顶峰,当相模南指着台下喊出“错也都是你们自己的错”时——
“砰!!!”
平冢静的拳头,重重砸在演讲台上。
实木桌面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放在边缘的一瓶矿泉水被震得跳起来,滚落在地,发出“咕噜噜”的声响。
所有的声音,戛然而止。
所有人都僵住了,齐刷刷地看向演讲台。
平冢静缓缓直起身。她的关节发出“嘎巴”的轻响,在死寂的会议室里清淅无比。她的脸上没有表情,唯有那双眼睛里燃烧着冰冷的怒火。
她环视全场,一字一句,声音不高,却象冰锥一样扎进每个人的耳朵里:
“总武高一校三十六班是在我的肩上扛着!全校兴亡四个字还轮不到你来说!”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相模南,扫过台下每一个人的脸
相模南浑身一颤,跌坐回椅子里。
平冢静的目光移开,落在台下那些刚刚吵得最凶的人身上:
“都给我安静下来,别给老娘扯有的没的!”
她的声音陡然拔高,炸雷一般:
“如果谁想接受爱的教育,老师我不建议他待会会议结束后接受个够!”
死寂。
比刚才更深的死寂。
所有人都禁若寒蝉,连呼吸都放到了最轻。
那几个站起来吵的男生,不约而同地灰溜溜坐了回去,低头不敢看平冢静。玩手机的收起了手机,发呆的挺直了背,抱怨的闭上了嘴。
在平冢静这位‘总武高举重冠军’面前,大家又都使出浑身解数,勉强自己回到“乖宝宝模式”。
暴力镇压。简单,粗暴,但有效。
当道理讲不通,当责任分不清,当所有人都陷入扯皮和推诿的泥潭时,有时候需要的不是更多讨论,而是一个能一锤定音的声音。一个能让所有人闭嘴、坐好、听令的声音。
平冢静就是那个声音。
但她只能镇压,不能解决根本问题。她可以强迫大家安静,但不能强迫大家思考,不能强迫大家合作,更不能强迫大家拿出解决方案。
那个,需要别人来做。
傅邺的视线,重新落回台下。
平冢静也看向了他。
她的眼神很复杂。有期待,有信任,有“接下来靠你了”的托付,也有一丝歉意。她知道把傅邺拖进这个烂摊子很不厚道,但她没得选。
“筑前,”平冢静开口,声音已经恢复了平时的沉稳,但依然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你怎么看?”
她顿了顿,补充了一句,语气里带着试探:
“难道你也想要搞一个什么‘童话’之类的漫无边际的幺蛾子?”
傅邺沉默了两秒。
他在脑子里快速过了一遍刚才观察到的一切:混乱的人员、对立的情绪、卡死的工作、新闻部的镜头、平冢静的暴力镇压、以及那个瘫在椅子上、已经彻底失去作用的“委员长”。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很清淅。现在会议室里太安静,每个字都清淅地传到每个人耳朵里:
“不,现在这样一副尊容样貌,谈那些空虚的已经没有任何意义了,老师。”
平冢老师点头,面对她这位爱将,脸上露出“深得我心”的表情:
“对,说的没错!当务之急就是抓紧时间确定一个主题,赶紧把各个会场尽量统一起来,要不然全千叶都要看总武高的笑话了!”
“对对对!我们美术部真是头疼死了!”英梨梨立刻点头,双马尾又甩了起来:“就是就是!赶紧定主题!定了主题我马上回去画!”
“你很急,但是你先别急。”傅邺在心里默默吐槽。
“不,我认为现在最重要的不是主题。”他话音落地,会议室里再次响起骚动。
英梨梨瞪大眼睛:“什么?不是主题?那是什么?”
霞之丘诗羽也微微挑眉,酒红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兴趣。她坐直了一些,看向傅邺,等待着他的下文。
傅邺缓缓道:“我认为现在最重要的是凝聚力,是一个大家都能达成的共识。”
他顿了顿,让这句话在每个人脑子里转一圈。
“我们已经来不及规划了,所以主题要能够包含我们所有人,所有班级的风格。要足够大,足够包容,大到无论你做什么,都可以被囊括进去。同时,又要足够简单,足够直接,让所有人一听就懂,一想就通。”
霞之丘诗羽两只眼睛都睁开了。
她看着傅邺,那双总是带着慵懒和讥诮的眼眸里,第一次露出了认真的审视。但很快,那审视变成了失望。看来这位筑前学弟也是个中看不中用的绣花枕头啊……
霞之丘微微摇头,声音里带着讥讽:“筑前学弟,如果这个主题的话那么好找的话,我们也不会拖到现在了。”
她的话说出了很多人的心声。
台下立刻响起一阵窃窃私语。
“就是啊,说得轻巧……”
“包容所有人?哪有那么容易……”
“还不是在说空话……”
傅邺笑了。
他瞥了一眼自己身上那件月白色直裾。
粗糙的布料,拙劣的针脚,靛蓝色的滚边。
汉服。
中国。
一个念头,如同闪电般劈进他的脑海。
他抬起头,看向台下那些疑惑的、不屑的、期待的、麻木的脸。
“各位学长,学姐,学弟学妹,还有同级生的各位,你们知道我们在场的所有人都有一个共同点吗?”
这个问题太突兀,太莫明其妙。
伊藤诚第一个没忍住,这位新闻部的副部长脱口而出:
“共同点?哪里有?不算不在场的将近一半的执行委员们,在场的三十几个人,哪里有什么共同点?”
伊藤诚的声音里充满了“你这家伙在说什么鬼话”的吐槽欲。
傅邺看向他,目光平静:“有啊,当然有。”
“我们都是总武高的学生,而且我们都是会呼吸的活人。”
“废话!”
在场的其他人异口同声,合在一起简直是山呼海啸。那声音大得震得窗户都在嗡嗡响。
几个男生甚至拍起了桌子,脸上写满了“你他妈在逗我”的愤怒。
连平冢静都愣了一下,看向傅邺的眼神里带上了疑惑。
难道说这平冢老师的秘密武器,总武高最后的希望,难道只是一个会玩幺蛾子,故弄玄虚说废话的家伙?
完蛋了,这下总武高全完了。
傅邺依然平静。
他甚至又笑了一下,带着“别急,听我说完”的意味。
“四年前的北京奥运会,各位还记得吗?”
2008年,这里在场的学生们还是国中生或小学生,但那场举世瞩目的盛会,没有人会忘记。
平冢静想了一下,忽然明白了什么。她的眼睛猛地亮了起来,脸上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
“那真是一件有史以来都十分难得的属于全人类的盛会呀,”平冢老师感慨道,“我那个时候才参加工作没几年,和闺蜜居然抢到了北京奥运会的票,真是印象深刻呀……”
她看向傅邺,眼神炽热:
“文弘你的意思是……”
“是的,”傅邺点头,接过她的话,“北京奥运会当年的口号是‘同一个世界,同一个梦想。’”
“对!我记得是‘one world, one drea’!”某位同学补充道!
傅邺继续说,每个字都荡开一圈圈涟漪:
“这个口号是海纳百川的,包容这个世界的一切的,求同存异的。它不要求你变成什么样,不要求你做什么事。它只要求一点——我们都在这里,我们都有梦想,我们在为同一件事努力。”
他的目光扫过台下,扫过每一张渐渐变得专注的脸:
“所以我建议我们可以发挥拿来主义的精神。不需要绞尽脑汁去想一个‘独特’的主题,不需要为了迎合谁而改变自己。我们只需要一个足够大,足够包容的框架,足够把我们所有人都装进去。”
他抬起手,做了一个“容纳”的手势:
“这样,我们的校园祭,每个班级每个同学都越有个性,反而是更好的事。因为在这个框架下,所有的个性,所有的不同,都会成为亮点,而不是与之相对的障碍。”
会议室又静了下来。
但这一次的寂静和之前不同。之前是因为恐惧,因为压抑。这一次,却是因为思考,因为被触动。
霞之丘诗羽坐直了身体。她看着傅邺,酒红色的眼眸里闪铄着奇异的光芒。她在心里收回了刚才认为他“银样镴枪头,中看不中用”的想法。
英梨梨这只吉娃娃又开始甩她的双马尾,但这次不是烦躁,而是兴奋。
主题如果确定,剩下的就是技术问题了。而她英梨梨最不缺的就是技术。
她是在场这三十几个人中最着急的一个,但也是最先理解、最先接受的一个。她迫不及待地发问:“别卖关子了,快说吧,天才筑前!主题到底是什么?”
傅邺回想了总武高之前的校园祭主题命名习惯,首先是主题字、“我的提案是,本年度校园祭的主题字是‘同’——”
“‘同一个校园,同一个梦想,我们同在一片天空下呼吸!’”
“各位觉得如何?”
每个人都在思考,在咀嚼,在权衡。
“同”,这个字简单,也包容到极致。
同一个校园——这是现实。我们都在总武高。
同一个梦想——这是目标。我们都希望校园祭成功。
我们同在一片天空下呼吸——这是联结。无论你我如何不同,我们都在这里,共同经历,共同承担。
没有限制,没有框架,没有“必须怎么做”。
只有一个邀请:来吧,让我们在一起,做点什么。
平冢静第一个反应过来,为爱将击掌而赞:
“妙啊!文弘你小子可他娘的是个天才!”
她的脸上洋溢着毫不掩饰的喜悦和激动。困扰一周的死结,居然真的被解开了。她立刻转身,面向台下,用不容置疑的语气说:
“赞同的赶紧举手!”
一只手举了起来。是英梨梨。她举得很高,金色的双马尾在动作中晃动。
第二只,第三只……
霞之丘诗羽举起了手,动作优雅,但很坚定。
西园寺世界和伊藤诚对视一眼,也举起了手。加藤惠停下笔,抬起头,看了一眼傅邺,然后也缓缓举起了手。
陆陆续续的,举起了二十六只手。
平冢静快速数了一遍,点头。这答案已经确定了,但她没有立刻宣布,为了程序正义又说了一句:
“反对的现在举手!”
没有人举手。
平冢静等了十秒。
然后深吸一口气,宣布:
“好!本年度总武高校园祭的主题,正式确定为——”
(同——同一个校园,同一个梦想,我们同在一片天空下呼吸!)
会议室里响起了一阵轻微的、如释重负的叹息声。
不是欢呼,不是鼓掌。只是叹息。
但叹息里,没有失望,没有疲惫,只有解脱。
一周了。
吵了一周,争了一周,推诿了一周,绝望了一周。
现在,终于有了一个方向。
虽然前路依然艰难,虽然问题依然成堆,但至少,他们知道该往哪里走了。
英梨梨满意了。她的脑海里已经构思好了本年度校园季的主题色——青色系,像征包容、平静、和谐。具体的构图很快也能想出来,线条要流畅,元素要多样,要体现“同中有异,异中求同”的感觉。现在已经有了主题,这些都是很顺理成章的事。
霞之丘诗羽重新拿起了那本文库本,但这次没有翻开。她只是把书拿在手里,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书脊。她的目光落在傅邺身上,酒红色眼眸里闪着光。
有趣。
这个学弟,比她想象的有意思得多。
她开始有点理解,为什么平冢老师会那么急切地把他拖来了。
主题定了,只是万里长征的第一步。接下来还有无数问题要解决:人员怎么协调?工作怎么分配?进度怎么把控?那些没来的委员怎么办?相模南这个“委员长”怎么处理?还有新闻部那边……
他看了一眼角落。
加藤惠还在写。笔尖移动的速度慢了一些,她记录着刚才的一切——争吵、镇压、他的发言、主题的确定。
傅邺看向平冢静,用眼神示意。
平冢静立刻明白了。她清了清嗓子,再次开口:“好了!主题定了,接下来就是具体工作!”
“现在,我宣布几件事!“第一,所有在场的执行委员,立刻联系你们班里没来的搭档!告诉他们,主题已经定了,下一次例会,必须全员到齐!谁再缺席,别怪我不客气!”
“第二,美术部和文案组,立刻开始工作!主题海报、宣传文稿、网页设计,我一定要在下周看到初稿!”
“第三,”她顿了顿,看向傅邺,“筑前文弘同学为代表,其所属的学生自我管理互助委员会,从今天起,担任校园祭执行委员会的特别顾问团,协助我推进各项工作。他有建议权、监督权,以及在紧急情况下的临时决策权。所有人,必须配合他的工作!”
“今天的会就开到这里!散会!”
会议室里很快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