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庄的夜,总是比别处沉几分。静得能听见十几里外黄河故道吹来的风,卷着千年沙粒,刮过田埂与坟头的呜咽声。狗在窝里蜷着,鸡在架上缩着,连最不安分的野猫也寻了柴垛深处藏好——动物对某些变故的预感,总比人来得敏锐。
后来村里老人回忆,出事那晚,先是听见一声闷响。
不像夏日的雷,滚过长空,由远及近。那声音是从地底深处传来的,闷钝、厚重,像是谁在厚厚的棉被里,用包了布的锤子,狠狠砸了一记心脏。地面跟着颤了颤,不是地震那种摇晃,而是极短暂的一下抽搐,仿佛沉睡的大地,在梦中惊悸。
几户人家的窗纸,“哗啦”响了一片。
村西头李老汉,快七十了,觉少。天还麻丝亮,就拎着粪筐出门。晨雾像灰白的纱,贴着地皮流动。他走到村西那片乱石岗子——那是片邪性地,种啥啥不长,只有些顽强的瘦草从石缝里挣出来,村里人没事不往那儿去。
老汉的眼,浑浊却还没花。
他看见,在那片石岗子中央,不知何时,裂开了一个口子。
黑黝黝的,不规则,边缘犬牙交错,像大地莫名睁开了一只独眼,正无神地瞪着将明未明的天。洞里往外冒着气,不是晨雾那种湿润的凉,是森森的、往骨头缝里钻的阴冷气。还裹着一股味儿——陈年的土腥,朽烂的木气,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像是打开了一口尘封千百年的箱子,里面干透了的东西重新接触空气时,散出的那种枯涸的气息。
老汉的粪筐,“啪嗒”掉在地上。
消息比晨风跑得还快。日头刚爬上树梢,文物保护站的车就卷着黄土冲进了村。白石灰画的警戒线拉起来,圈住了那只“独眼”。穿中山装的、戴眼镜的、拿着奇怪仪器的人,围在洞口,面色一个比一个凝重。
手电光柱探下去,很快缩回来。
“墓砖,规整的战国制式青膏泥层,至少一米厚这是个大椁室,级别不低。”一位头发花白的老专家摘下眼镜用力擦了擦,声音发干,“这盗洞是炸出来的。用药量控制得极精准,刚好炸开夯土和砖墙的接缝,没引起大规模坍塌。位置更刁钻,避开了我们推测的主墓道和可能埋设积沙悬石的正上方区域。”
他抬起头,看向在场的几位同行和公安同志,一字一句道:
“不是一般的土夫子。是懂行的,而且是豁出命的懂行。”
他们当然无从知晓,这个精准而暴力的洞口,是“洛阳铲四杰”最后的手笔,也是他们为自己掘开的,直通黄泉的捷径。
时间倒回三天前,洛阳。
一间窗棂糊着旧报纸、常年不见阳光的偏厦里,烟雾稠得化不开。昏黄的灯泡下,四个人影围着一张摊在破木桌上的手绘地图,像四头窥伺猎物的兽。
老猫嘬着他那杆油光发亮的旱烟,“滋啦”一声,在寂静里格外刺耳。烟锅里的红光,映着他眼角刀刻般的皱纹和那双永远半眯着、却锐利如鹰隼的眼睛。他用烟杆敲了敲地图上一个用朱砂笔反复圈点的位置,声音压得低而沙哑:
“郭庄楚墓。老辈人嘴里‘积沙石,藏疑棺,十入九不还’的绝地。外边不知道埋了多少蠢货的骨头。”他顿了顿,烟雾从鼻孔缓缓溢出,“但咱们有‘穿山甲’。不从上头硬碰它的流沙悬石阵,咱们学虫子,从底下,钻它的心窝子软肋。”
地图泛黄卷边,不知是从哪个折进去的“前辈”遗物里淘换出来的,残缺不全。但几个关键的方位标记,还有那蝇头小楷标注的“积沙层厚丈余”、“疑棺在东,主室藏西”、“穹顶有隙,非石非土”等字样,却清晰得触目惊心。
“风险,忒大了。”我盯着地图上那片代表未知的空白,喉头发紧。心底那股从接到这活儿起就萦绕不散的不安,像水底的污浊,又开始翻腾。“这种规格的战国墓,说是软肋,怕是也裹着铁甲,淬着毒。”
“怕了?四眼儿?”刀疤咧嘴,扯动脸上那道从眉骨斜拉到嘴角的狰狞旧疤,在昏光下像一条蜈蚣在蠕动。他唾沫星子几乎喷到地图上,“就因为你那点捕风捉影的预感?醒醒吧!咱干的就是刨人祖坟的营生!真有宝贝,那就是无主的天财地宝,谁有本事抠出来,那就是谁的!老祖宗?嘿,老祖宗在地下要有灵,头一个就得用棺材板拍死咱们这些不肖子孙!”
闷葫芦坐在最暗的角落,依旧一言不发,只是用一块浸了油的鹿皮,反反复复、极有耐心地擦拭着他那柄特制的、前端带钩的细钢撬棍。擦完了,举到眼前,对着灯光缓缓转动,检查每一寸冰冷的光泽,仿佛那是他身体延伸出去的一部分。
老猫用烟杆压了压空气,止住刀疤的躁气。他看向我,昏黄的光在他眸子里沉淀成两点稳重的深潭:“四眼,你心细,定穴探土的活儿,最后还得你把关。这墓邪性,多一分把握,就多一分活路。”
,!
我嘴里发苦,没应声。刀疤的话糙,理却不歪。我们就是活在阴影里的蠹虫,靠啃噬死人的荣华过活。那些不安,大概只是人面对未知时本能的恐惧。
行动定在农历月末最后那个晚上,月晦星暗,乌云厚重得如同泼墨。我们像四缕没有重量的游魂,悄无声息地潜入郭庄那片被诅咒般的乱石岗。夜风穿过石缝,发出尖锐的哨音,像无数冤魂在窃窃私语。
洛阳铲的铲头,在夜色中闪着寒光。一节节特制的螺纹钢管接起来,拧紧,对准选定的位置,用力凿入大地。每一次沉重的顿挫,都通过钢管传递到掌心,带着大地下层不同土质的微弱抵抗与回馈。带出来的土样,在蒙着红布的手电光下仔细分辨:颜色、质地、含水量、包含物
“五花土是人工回填的痕迹。”
“青膏泥,黏性极大,防水隔潮,墓室应该就在下面不远了。”
“木炭屑还有朱砂粒。规格果然不低。”
土层如同厚重的史书,被我们一页页强行翻开。当铲头再次提升,带出的泥土中,混杂着一些极其细微、颜色暗沉、在指间摩挲毫无黏性的沙粒时,我的脊背窜过一丝凉意。
“到积沙层边缘了。”我抹了把额头上不知是汗还是露水的冰凉液体,声音有些发干,“斜洞的入口,就在这儿。往前半米,往下三米三寸,动手。”
“穿山甲”被小心地架设起来。这台我们倾尽积蓄弄来的微型顶管机,此刻像一头沉默的钢铁穿山甲,将旋转的钻头对准了那个决定生死的位置。低沉的电机轰鸣被尽可能压抑在机器内部,在寂静的荒野里,依然显得惊心动魄。钻头开始啃噬泥土,缓慢,坚定,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冷酷,向着那座沉睡了两千多年的死亡宫殿侧肋钻去。
时间在黑暗与焦虑中被拉长。每一分钟都像一年。我们轮流守着,耳朵贴在冰冷的钢管上,捕捉着地底传来的任何细微声响——泥土被搅动的摩擦,偶尔遇到碎石的咯吱,以及,那令人期盼又恐惧的
“空!”
一声极其轻微、却清晰无比的异响,通过钢铁传递上来。
紧接着,是砖石结构碎裂、松动的细密“咔嚓”声。
通了!
然而,短暂的兴奋还没来得及蔓延,一股更强的气流,顺着刚刚打通的孔道逆向涌出。冰冷,带着浓郁的、仿佛海贝在烈日下曝晒干涸后发出的咸腥气,扑在我们脸上。更让人心底发毛的是,气流过后,孔道彼端传来的,并非墓室常有的陈腐寂静,而是一种更深邃、更凝滞的
仿佛,有什么东西,在那边黑暗中,刚刚被惊醒,正静静地“注视”着这个被强行打开的缺口。
当时,对财富的贪婪像滚烫的油,浇熄了本能预警的火星。扩大洞口,系上绳索,我们一个接一个,滑入了那条后来被证实,只进不出的幽冥甬道。
黑暗,浓稠如墨,只有几束手电光像无助的探针,徒劳地切割着厚重的虚无。
我们站在“穿山甲”为我们开辟的入口处——一个位于墓室侧下方的狭窄窟窿。头顶是粗糙的墓砖穹顶,脚下是冰冷的夯土地面。空气中弥漫着复杂的味道:新鲜的土腥,朽木的酸腐,以及那股始终萦绕不散的、诡异的咸腥。
老猫蹲下身,抓起一把地上的浮土,在指间捻开,又凑到鼻尖闻了闻,眉头紧锁。“不对劲。太‘干净’了。没有常见的陪葬器碎片,连散落的铜钱都没有。”他的手电光扫过四周,这是一个不大的前室,空空荡荡,只有角落里堆着些彻底朽坏、难以辨认原貌的木器残骸和陶片。“像是个故意摆出来的空屋子。”
“疑冢?”我低声问,心往下沉。
“不止。”老猫站起身,光束射向前方,“看那道门。”
那是一扇微微向内倾斜的巨大石门,表面粗糙,没有任何纹饰,却给人一种极其沉重的压迫感。门与门框的缝隙,被一种暗红色的黏土仔细封死,历经千年,依然坚硬。
“主墓室就在后面。”刀疤舔着干燥起皮的嘴唇,眼中贪婪的火光几乎要压过手电,“管它疑不疑,撬开看看就知道了!楚国的大贵族,手指缝里漏点,也够咱们逍遥了!”
闷葫芦已经走到了石门前,用撬棍的前端轻轻敲击门扇和门框的不同位置,侧耳倾听回声,判断着力点和内部结构。这是他的专长。
撬门的过程艰难而漫长。特制的钢钎楔入缝隙,千斤顶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一点点撑开那道千年封印。汗水混着灰尘,蛰得眼睛生疼。每个人都屏着呼吸,既期待,又被越来越浓的不安攥紧心脏。
“嘎——嘣!”
一声沉闷的断裂响动,封门泥崩开了一道大口子。石门发出沉重无比的呻吟,向内滑开了一条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的缝隙。
一股气流,比之前浓烈十倍的、混合着极致陈腐与那种怪异咸腥的气流,猛地从缝隙中涌出,吹得我们几乎站立不稳。手电光柱争先恐后地挤进门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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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首先落在中央。
一口巨大到超出寻常规制的黑漆棺椁,静静地停放在石质棺床上。棺木黑沉如夜,吸收了大部分光线,只在边缘反射出幽暗、冷硬的微光。没有预想中堆积如山的金银珠玉,没有精美绝伦的青铜礼器阵列。棺椁四周,散落着一些大型器物的残骸——那是朽烂殆尽的漆木器,以及少数几件锈蚀严重的青铜器,东倒西歪,蒙着厚厚的、均匀的灰尘,仿佛时间在这里沉淀得格外缓慢而彻底。
墓室比前室高大许多,呈规整的方形。手电光向上移动,穹顶高耸,隐没在深不可测的黑暗里。四壁平整,隐约能看到一些极淡的、暗红色的彩绘痕迹,但内容早已模糊难辨。
最让人不舒服的是那种干燥。与前室、甬道的阴湿不同,主墓室里空气干冷,灰尘在光柱中飞舞都显得缓慢,皮肤能感觉到一种微微的、类似静电吸附的紧绷感。
“妈的就是个空壳子?摆这么大阵仗,耍人呢?”刀疤的失望变成了恼怒,他提着撬棍,就要往棺椁那边冲。
“站住!”老猫的厉喝在空旷的墓室里激起回音。他的手电光如同最谨慎的探照灯,一寸寸扫过棺椁周围的地面——青砖铺地,严丝合缝,没有任何可疑的缝隙或颜色差异。光柱又仔细检查了四壁和目力所及的穹顶,除了岁月侵蚀的痕迹,没有明显的机括孔洞或悬吊物的影子。
“太干净了,”老猫重复着这句话,额角有青筋在跳动,“干净得像专门等着人来开这口棺材。”
棺椁,是唯一的,也是最终的目标。疑虑像冰冷的藤蔓缠绕心脏,但已经走到了这里,箭在弦上。
我们四人合力,将撬棍嵌入棺盖与棺身那几乎密不透风的缝隙。冰冷的金属与更加冰冷的木材摩擦,发出尖锐刺耳、足以让人头皮发麻的“吱嘎”声。沉重的棺盖极其缓慢地被移开一道口子,灰尘如同沉睡千年的叹息,簌簌落下。
手电光迫不及待地汇聚,投向棺内。
没有想象中的森森白骨,没有华丽的丝帛殓衣,没有玉珞玉握,更没有金印宝珠。
空荡荡的棺底,只有一物。
一卷颜色暗黄、以不知名兽筋编联的竹简,静静地躺在那里。简片排列整齐,在灯光下泛着温润却寂寥的光泽。
死一般的寂静。
“操——他娘的!”刀疤的怒骂猛地炸开,在墓室里撞出回响。他一把抢上前,伸手就将那卷竹简抓了出来,粗暴地抖开。
手电光立刻聚焦。
竹简保存得惊人完好,简片上的字迹,是标准的战国楚地鸟虫篆变体,刀刻深峻,笔画间带着一种古老而优美的韵律。然而那内容——
既见君子,云胡不喜?
八个字。
像八根冰冷的钢针,扎进我的眼睛。一种难以言喻的荒诞感混杂着深入骨髓的寒意,瞬间攫住了我。不是恐惧,而是一种更深的、被戏弄、被某种无形恶意玩弄于股掌之间的冰凉。
“什么狗屁玩意儿!”刀疤瞪着那行他根本看不懂的古篆,脸上的失望和暴怒几乎要喷出来,“费这么大劲,钻透积沙层,撬开石门,就为了这破竹片子?连个铜钱都没有!”他手臂一挥,就要将那卷竹简狠狠摔向旁边的棺床。
“别动!”老猫的声音带着一种我也从未听过的、接近尖利的颤抖。
晚了。
竹简脱手,在空中翻滚,划出一道抛物线。
就在它即将触及冰冷石面的那一刹那——
异变陡生!
“轰隆隆隆——!!!”
不是来自脚下,而是从四面八方——墙壁、穹顶、甚至地砖之下——同时爆发出的、沉闷至极的轰鸣!整个墓室像一口被巨人握在手中猛烈摇晃的巨钟,立足不稳,灰尘、碎屑、墙皮如同暴雨般倾泻而下!
紧接着,一种低沉、密集、仿佛亿万只春蚕在同时啃噬桑叶,又像是无数细沙在金属管道中疯狂流动的“沙沙”声,以惊人的速度从微弱变为轰鸣,充斥了每一寸空间,钻进耳膜,碾轧着神经!
“流沙!是流沙!这主墓室上头也他娘的是沙顶!”老猫的嘶吼声在剧烈的震动和恐怖的流沙声中,显得那么微弱而绝望。
我猛地抬头。
只见原本看似坚固的青色穹顶,此刻布满了蛛网般迅速蔓延的裂纹!黄白色、极其干燥的细沙,正从每一条裂缝中疯狂倾泻而出!不是流淌,是倾泻!如同打开了天河闸口,瞬间就形成了数道狂暴的沙瀑!脚下的地面,眨眼间就被淹没了脚踝,流沙还在以可怕的速度上涨!
与此同时,四壁内部传来“轰隆”、“咯咯”的巨响,那是沉重条石被机关释放,开始滚动、撞击、坠落的声音!
“跑啊!”刀疤反应最快,转身就朝来时的那道石门缝隙冲去。
晚了。
一块至少千斤重的青灰色条石,不知从何处精准滚落,带着碾碎一切的气势,“砰”一声巨响,狠狠砸在石门口!将原本就不宽的缝隙,堵死了十之八九!仅剩的一点空隙,此刻成了流沙疯狂涌入的通道,黄沙如同有生命的黄色巨蟒,嘶吼着挤入前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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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
一声短促凄厉到极点的惨叫,从另一边传来。
是闷葫芦!
他原本站在离一面墙壁稍近的地方查看一件青铜残器。那面墙猛地向内凹陷,不是一个洞口,而是整片墙壁像闸门一样打开,里面囤积的、海量的流沙混合着数十块脑袋大小的尖锐石块,如同泥石流般轰然涌出!他甚至连挣扎的动作都没能做出,半个身子瞬间就被淹没、砸倒!只看到一只戴着黑色手套的手,在沙面上徒劳地抓挠了两下,便被后续汹涌而下的沙石彻底吞没,隆起一个小包,旋即被抚平。
死亡,如此迅速,如此粗暴,如此微不足道。
“这边!棺椁后面!有个凹进去的地方!”老猫眼睛赤红如血,声嘶力竭,指着主棺椁后方石壁上的一处阴影。那里似乎有一个浅浅的壁龛,或许是当初修建时预留的,或许是别的什么,但此刻,那是视野内唯一可能暂避沙瀑的角落。
求生的本能压倒了一切。老猫和刀疤连滚爬带,踩着迅速上涨、已经没到小腿肚的流沙,拼命朝那个壁龛扑去。
我也本能地转身想要跟上。沙子淹到了大腿,每抬起一步都重若千钧,流沙产生的吸力死死拽着脚踝。就在我踉跄着经过那口黑色主棺椁时,手电光柱无意中扫过地面——
那卷被刀疤扔掉的竹简,一半已经被流沙掩埋。
但就在竹简旁边,那口巨大、空寂、散发着无尽幽寒的黑漆主棺外侧棺板上,似乎有极淡的痕迹,在手电光晃动中一闪而过。像是一行字?但细看,又似乎只是木材天然的纹理。
“轰隆!”
又一块较小的石头砸落在我身旁不到一米处,溅起的沙浪狠狠拍在我身上,将我扑倒在地。手中的手电脱手飞出,划过一道弧线,“啪”地撞在黑色的棺椁侧板上,玻璃罩应声粉碎,最后一点人造的光明,闪烁了几下,彻底熄灭。
绝对的、纯粹的黑暗,如同黏稠的墨汁,瞬间灌满了整个墓室,也灌满了我的感官。
只有声音,变得更加清晰,更加恐怖:
流沙淹没一切的、永无止境的“沙沙”声。
石块滚动、撞击、坠落的“轰隆”闷响。
以及从壁龛方向传来的,老猫和刀疤压抑不住的、混合着呛咳、咒骂和最终被流沙无情灌入口鼻的“嗬嗬”声。那声音越来越弱,越来越远,仿佛沉入了深不可测的流沙之海,最终,归于一片死寂。
只剩下我。
沙子,已经淹到了我的胸口。冰冷、干燥、沉重的压力从四面八方挤压着肺腑,每一次呼吸都变得异常艰难,吸入的满是沙尘。细沙无孔不入,钻进衣领,灌进耳朵,堵塞鼻孔,侵入嘴巴,带着那股永恒的咸腥与土味。
意识开始模糊,黑暗变得更加浓重。
在最后一丝清明被流沙彻底吞噬前,绝望和不甘如同野火般烧灼着残存的理智。我的手,在冰冷的沙子里,摸到了腰间那个坚硬的、长方形的物体——为了应对最极端的绝境,我们每人随身带着一小块用油纸和蜡严密包裹的烈性防水炸药,以及一支雷管。原本的用途,是在外层遇到无法撼动的巨石封门时,做最后一搏。一直没用上。
现在,用上了。
求生的本能,或者说,是一种不愿像虫子一样被默默埋葬的、最后的疯狂,压倒了骨髓里透出的寒意。我用尽全身最后的力气,在流沙中艰难地扭动身体,凭记忆转向石门被巨石堵死的方向。沙子灌满了我的口鼻,世界只剩下轰鸣和窒息。
摸到那块冰冷的巨石与墓墙的缝隙。
塞入炸药。
插入雷管。
拉燃引信。
嘶嘶的燃烧声,在流沙的咆哮中微不可闻。
“轰——!!!!”
比之前所有声音加起来都剧烈百倍的爆炸,在密闭的墓室中轰然炸开!
炽热、狂暴的气浪混合着碎石、沙流和毁灭一切的冲击波,从背后狠狠撞来!我感觉自己像一片枯叶被抛起,又重重砸进更深的沙堆。堵门的巨石似乎碎裂了,但与此同时,头顶的沙顶仿佛被这最后的暴力彻底激怒,坍塌的规模扩大了十倍!不再是沙瀑,简直是沙的穹顶整个砸了下来!
更大的、彻底的坍塌开始了。这不是生路,而是这座古老墓穴为自己,也为闯入者,奏响的最终葬歌。
在彻底失去意识、堕入永恒黑暗之前的最后一瞬,透过弥漫的、呛人的沙尘,我最后想到的,竟是那卷竹简上的八个字:
既见君子,云胡不喜?
君子?我们这些为了财宝而来,最终却连一根金线都没摸到、就要葬身于此的贪婪盗墓贼吗?
何等讽刺。
何等荒谬。
几天后,最早发现异常的村民,引来了考古队。
向下清理是漫长而小心的工作。炸塌的墓门附近,景象触目惊心:扭曲变形的“穿山甲”钻头残骸,散落的洛阳铲钢管、特制撬棍、强光手电碎片,以及四具被浑浊的流沙与碎石紧紧包裹、早已僵硬冰冷的遗体。
无人知晓他们的姓名、来历。只在某个尚未完全被沙石掩埋的背包里,发现了一些专业的盗墓工具和少量现金。初步的报告上,冷冰冰地写着:“盗墓团伙四人,因暴力爆破进入,触发墓葬精密的积沙悬石联动防盗机关,引发大规模塌方,导致全员遇难。”
至于那卷后来在主棺内被正式考古清理出的、刻着“既见君子,云胡不喜”八字古篆的孤品竹简,其含义和放置于空棺中的用意,则成为了这座战国楚墓无数考古谜题中的一个。有人猜测是墓主对后世的嘲讽,有人认为是某种精神寄托,但终无定论。它与其他有限的陪葬品一起,被小心翼翼地送进了研究所的恒温恒湿柜。
只有每年的风,穿过郭庄原野上那个曾被炸开、后又经考古回填、如今已与周围荒地别无二致的土坡时,会发出持续不断的、低低的呜咽。
那声音,像叹息,像警告,也像一句对所有觊觎地下财富者、跨越了两千多个春秋的无言诘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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