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次回老家,我都梦见一个湿淋淋的鬼魂在窗外哭泣。
村里老人说,那是客死异乡的孤魂想借活人身体回乡。
我嗤之以鼻,直到整理祖母遗物,发现她日记里写着自己其实是溺水而亡。
而当年捞起她“尸身”的村民们,最近一个接一个在睡梦中溺毙。
昨晚,那个湿鬼终于进了屋,手指着我床下。
我颤抖着掀开地板,下面埋着一具被红绳紧紧捆住的、和我长得一模一样的骸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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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明前的雨,黏腻冰冷,一丝丝渗进陈远的骨头缝里。他又一次从那个相同的噩梦中惊醒,冷汗浸湿了背心,喉咙里似乎还堵着河底的淤泥和水草的腥气。
窗外,雨敲打着老屋腐朽的窗棂,嗒,嗒,嗒。除此之外,一片死寂。但这死寂里,总像潜伏着什么,在喘气,在滴水。
梦里还是那个影子,永远隔着一层模糊的、晃动的水纹,贴在窗外。看不清脸,只有一个人形的、比夜色更浓的轮廓,湿漉漉的,不断往下淌着水,在窗台上积起一小滩。它在哭,声音不是从耳朵进来,是直接钻进脑子里,呜呜咽咽,拉得又细又长,像一根浸透了水的麻绳,勒得人太阳穴突突地跳。偶尔,那哭声里会挤出几个字,破碎,混沌,像是从水底冒出的气泡——“回家”
陈远抹了把脸,手心冰凉。这梦从他半个月前回到这座凋敝的南方老村开始,夜夜造访,分秒不差。起初只是模糊的影子,后来,那水渍似乎一天比一天更靠近窗玻璃,昨晚上,他几乎能看清那影子肩膀上破旧衣服的纹理。
白天,他跟村里仅剩的几位老人提起。八十多的七公坐在祠堂门槛上晒太阳,浑浊的眼睛瞥了他一眼,慢吞吞吐出一口劣质烟:“后生仔,你身上沾了不干净的东西喽。”
“什么东西?”
“还能是啥,”另一个老人接口,声音压低,“‘听乡鬼’呗。客死在外,骨头埋不进祖坟,回不了家的孤魂野鬼。怨气大得很。它们啊,就喜欢缠着刚从外面回来的活人,听你们讲外头的事,闻你们身上的‘生’气。听得多了,闻得够了,说不定就想借你的身子,回它自己的‘家’看看。”
陈远当时扯了扯嘴角,没吭声。大城市里呆久了,这套说辞,他只当是山村愚昧的残影,听了,也就过了。
他是回来处理祖母后事的。老太太三个月前在县医院病逝,走得突然,说是脑溢血。父亲在外省工地赶不回来,这迁坟、整理遗物的琐事,自然落到了他这个暂时失业的孙子头上。
老屋阴冷,弥漫着灰尘和旧木头霉烂的气味。祖母的房间里,家具简单得近乎简陋。他打开那个掉漆的樟木箱,里面整整齐齐叠着些旧衣服,最底下,压着一本硬壳笔记本,塑料封皮已经脆化开裂。
鬼使神差地,他翻开了它。
字迹从工整到潦草,记录着琐碎的日常,粮票价格,谁家嫁娶,天气阴晴。直到他翻到中间偏后的一页,手指顿住了。
那页纸皱得厉害,像是被水浸过又晾干,字迹晕开,模糊难辨,但用力写下的笔画几乎戳破纸背:
“ 腊月初七,河边洗衣,滑倒。水真冷,灌进来,喘不上气。 他们都说我是病死的,在县医院。我不是。我在河里。我看见他们捞起‘我’。那不是我。 骨头沉,绳子捆得紧,在 ”
后面的字完全被一团深褐色的污渍盖住,像干涸的血,又像铁锈。再往后翻,只剩大片无意识的、重复的划痕,凌乱、疯狂,最后几页甚至被撕掉了。
陈远盯着那几行字,脊背爬上一股寒意。祖母是淹死的?在村里的河边?可父亲明明说是在县医院病逝。还有,“他们”是谁?捞起的“那个”又是什么?
他合上笔记本,那湿漉漉的梦魇突然有了切实的、令人作呕的重量。
接下来的几天,村里格外安静。连狗吠都少了。七公没再来祠堂门口晒太阳。一问,才知道七公三天前的晚上,没了。说是睡得好好的,早上发现时,人已经僵了,脸上没什么痛苦表情,就是被窝里、枕头上一大片水渍,怎么也拧不干,屋里一股河底的土腥味。
村里人窃窃私语,眼神躲闪。陈远路过小卖部,听见两个中年妇女压低的议论:“第三个了吧?先是捞尸最卖力的李瘸子,然后是按腿的王二现在七公也都是当年那事的”
“报应啊锁了人家那么多年”
“嘘!小声点!想让‘那个’听见?”
陈远脚步没停,径直回了老屋。他坐在祖母房间的藤椅上,看着窗外铅灰色的天空。第三个。当年那事。锁。
几个关键词像生锈的钉子,一下下敲进他的脑子。他想起日记里那句“绳子捆得紧”。
晚饭时,村里更安静了。连往日会聚在村口闲聊的几个人都不见了。家家门户紧闭。空气里那无形的、湿冷的东西,似乎更浓了。他打开手机,想搜搜本地旧闻,信号格微弱地闪烁两下,彻底熄灭了。窗外,最后的天光被厚重的雨云吞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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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晚如期而至。
今晚的梦,来得格外早,也格外清晰。陈远几乎是刚陷入睡眠,就被那冰冷的水汽包裹。窗外的影子不再是模糊一团,他能看见它垂在身侧的手,指节嶙峋,皮肤是一种被水长期浸泡后的惨白和浮肿,指甲缝里塞满黑泥。它的哭声近了,仿佛就贴在他耳边呢喃,不再是破碎的字词,而是连贯的,带着某种急切的、催促的调子:
“冷河底好冷石头压着绳子断了就好了回家帮我”
陈远在梦中挣扎,却动弹不得。他想喊,声音堵在喉咙。湿气钻进他的鼻孔,口腔,带着浓烈的腐烂水草和鱼腥的味道。
然后,他看见它抬起了那只浮肿的手,缓缓地,指向屋内。
不是指向他。
是指向他床铺的下方。
陈远猛地睁开眼,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几乎要撞碎肋骨。屋里一片漆黑,寂静无声。梦醒了,但那种被水淹没的窒息感还在,耳边的呢喃似乎还有残响。
窗外没有影子。
但刚才梦里那手指的方向,却像烧红的烙铁,烫在他的意识里。
床下。
他的床是一张老式的木架床,祖母的旧物。床底堆着些蒙尘的杂物,几个旧木箱。
他坐在床边,浑身冷汗,喘着气。理智告诉他不要理会,那只是个荒诞的噩梦。但祖母日记里晕开的字迹,七公和那些老人离奇溺毙的传闻,还有梦里那清晰到可怕的指向无数冰冷的线索拧成一股粗粝的绳索,勒住他的脖颈。
他僵坐了不知多久,直到第一缕惨白的晨光,透过污浊的窗玻璃,吝啬地挤进屋子。
他终于动了。动作僵硬得像一具提线木偶。他挪开床边的杂物,跪下来,看向床底。灰尘很厚,蜘蛛网在角落摇晃。看起来没有任何异常。
他伸手,拂开地面厚厚的积灰。下面是老式的木地板,一块块拼接,颜色深暗。
他的手指在一块地板边缘摸了摸。触感有些不同。这块木板边缘的缝隙,似乎比旁边的要干净一些,灰尘少一些。他用力抠了抠,指甲碰到一点微微的松动。
没有工具。他跑到厨房,拿来一把最厚实的锅铲,将铲刃楔进那道缝隙。
用力。
木板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被撬起了一角。
一股阴冷、潮湿、带着浓重土腥和某种无法言喻的陈旧腐朽气息的气流,从撬开的缝隙里猛地涌出,扑在他的脸上。
陈远打了个寒颤,胃里一阵翻搅。他定了定神,手上加力,将整块长约一米、宽约半米的木板彻底掀开。
下面是一个黑洞洞的、四四方方的空间,像一口小棺材。老屋的地基和地面之间留出的夹层。
光线昏暗,他看不太清。他颤抖着手,摸出手机,打开手电筒功能,惨白的光柱刺入那片黑暗。
光柱首先照见的,是一团暗红色的、密密麻麻的东西。
是绳子。浸渍成暗红色的麻绳,粗粝,死死地缠绕着,捆缚着下面的东西。那捆缚的方式极其古怪,不是寻常的捆绑,而是以一种扭曲的、仿佛遵循着某种邪异规律的方式,将绳子穿过骨头的空隙,紧紧勒住每一处关节,像是在编织一个残酷的囚笼,又像是在进行一种恶毒的封印。绳子深深嵌进骨殖,有些地方甚至和骨头长在了一起。
然后,他才看清那被红绳捆缚的东西。
一副骸骨。
惨白,微微发黄,在手机冷光下泛着瘆人的光泽。它蜷缩着,以一种极不自然的、婴儿般的姿态,被强行塞在这个狭小的空间里。
头骨微微侧着,空洞的眼窝,正对着上方,对着陈远的脸。
陈远的目光,死死地凝在那头骨的轮廓上。
嗡——
大脑瞬间一片空白。全身的血液似乎都在这一刻冻结,然后逆流冲上头顶,又在下一秒跌落回脚底,留下冰冷的虚脱感。
那颅骨的形状,那眉骨的弧度,那下颌的线条
和他每天在镜子里看到的那张脸,惊人地相似。不,不是相似。
几乎一模一样。
寒意不是从脚底升起,而是从他身体内部,从每一寸骨髓深处爆炸开来,瞬间将他冻僵。他拿着手机的手抖得厉害,光柱在骸骨和猩红的绳网上疯狂跳动。空气里那股土腥腐烂味更浓了,浓得化不开,堵住他的喉咙,让他几欲呕吐。
他想移开目光,想尖叫,想把这可怕的发现重新盖上,当作一切都没发生。但脖子像生了锈,眼球被那空洞的眼窝死死吸住。
那不仅仅是相似。是一种更深层的、直击灵魂的“对应”。仿佛看到了自己死亡多年后的残骸。
时间凝固了。直到——
嗒。
一声清晰的水滴声,从床板下方,从那骸骨骷髅的眼窝深处,传来。
紧接着,又是一声。嗒。
浑浊的,带着铁锈颜色的液体,正从那空洞的眼眶里,缓缓渗出,积聚,然后滴落,砸在下方黑暗的泥土上。那滴落的节奏,和他梦中外窗台积水的声音,一模一样。
,!
“嗬”陈远的喉咙里挤出一丝破碎的抽气。他终于能动了,手脚并用地向后猛缩,脊背重重撞在冰冷的墙壁上。
冰冷刺骨的空气,带着河水深处特有的淤泥与腐烂水藻的浓烈腥气,毫无征兆地在他身后卷起。明明门窗紧闭,这风却像从墙壁、地板缝隙里钻出来,缠绕上他的身体。
一个影子,被手机晃动光线投射在对面墙壁上。不是他的影子。那影子湿淋淋的,轮廓边缘不断往下滴淌着粘稠的黑暗,正从他身后,缓缓覆压过来,将他自己的影子完全吞噬。
近在咫尺的耳畔,那熟悉又恐怖的、仿佛浸满水的呢喃,无比清晰地响起,每一个字都带着河底的寒意与无尽的哀切:
“看到了吗”
陈远全身的血液都冻住了,牙齿不受控制地磕碰,发出“咯咯”的轻响。他不敢回头。
“我的骨头”
那声音更近了,冰冷的气息拂过他后颈的汗毛。
“他们捞起了‘她’用‘她’替了我”
“他们怕怕我回来用浸了黑狗血、缠了女人头发的‘锁阴绳’捆着我镇在屋底”
“房子压着我你们的阳气压着我我离不开离不开河边的地”
“我冷河底的水一直泡着”
呢喃变成了断续的哭泣,那哭声不再是单纯从耳朵进入,而是直接在他颅腔内共鸣,震得他脑仁刺痛。
“你是她的血脉你回来了你能碰到绳子”
“解开”
冰冷的、湿滑的触感,突然落在陈远僵硬的手腕上。不是实体,却比实体更清晰,像一条刚从冰水里捞出的水蛇,缠绕上来,引着他的手,颤抖地,伸向床板下那个黑洞,伸向那具被猩红绳索残酷捆缚的、与他面目相同的骸骨。
“解开”
“让我回家”
陈远的手指触到了红绳。
冰冷。不是寻常的低温,而是一种钻入骨髓、带着强烈阴湿怨念的寒意,顺着指尖的神经闪电般窜向心脏。他猛地一缩,但那湿滑的触感缠绕着他的手腕,不容拒绝地带着他的手,再次落下。
这一次,他碰到了绳结。一个复杂到令人眼花的死结,浸透了暗红,硬邦邦的,像一团凝固的污血。绳身粗粝,能摸出麻纤维的纹理,还有某些更细微的、令人毛骨悚然的触感——像是缠绞进去的、早已枯干发脆的毛发。
“解开”耳边的啜泣变成了急切的催促,冰冷的气息几乎要冻僵他的耳廓。
陈远闭了闭眼,又猛地睁开。他死死盯着那具骸骨,盯着那与自己酷似的头骨上空洞的眼窝。浑浊的水还在渗出,一滴,一滴。眼前闪过祖母日记上晕开的字迹,闪过七公他们湿透的床铺,闪过窗外夜夜哭泣的黑影。
一股混合着恐惧、怜悯、愤怒和难以言喻宿命感的洪流冲垮了他最后的抗拒。他是她的血脉。他被“选中”回来。或许,这就是他不得不完成的债。
他深吸一口气,那气息满是腐朽的味道。手指开始用力,抠动那个几乎与绳身长在一起的死结。指甲很快传来刺痛,似乎被阴冷的怨气刺伤。绳结异常牢固,带着一种抗拒活人触碰的邪异力量。
“啊——!”他用尽全力,低吼一声,指甲崩裂,渗出血珠。血珠滴在红绳上,发出轻微的“嗤”声,竟冒起一丝几乎看不见的白烟。
缠绕手腕的冰冷触感似乎颤抖了一下,那啜泣声也停顿了片刻。
陈远顾不上疼痛,借着那一丝松动,更加拼命地抠挖、拉扯。时间失去了意义,黑暗中只有他粗重的喘息、绳结摩擦的咯咯声,以及那持续不断、令人心慌的滴水声。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几分钟,却像一个世纪般漫长。
“嘣!”
一声轻微的、却无比清晰的断裂声响起。不是绳结被解开,而是那根最主要的、勒在骸骨颈椎位置的麻绳,竟然被他硬生生扯断了!
就在断裂的瞬间——
“呜——!”
一声绝非人类能发出的、极度痛苦又夹杂着巨大宣泄的尖啸,在狭小的房间里炸开!不是从身后传来,而是仿佛从地板下,从墙壁里,从四面八方同时爆发!陈远被震得耳膜刺痛,头晕目眩。
床板下的骸骨,剧烈地抖动起来。不是陈远在动,是那副骨头自己在震颤,发出“咔啦咔啦”瘆人的摩擦声。所有缠绕其上的暗红绳索,如同活物般开始蠕动、松弛、褪色。那猩红急速消退,变成灰败的枯草颜色,然后寸寸断裂、化作飞灰。
骸骨的眼窝里,不再滴出浑浊的水,取而代之的,是两行深黑色的、仿佛凝固的泪痕,印在惨白的颧骨上。
身后那冰冷湿滑的触感,消失了。房间里令人窒息的阴寒水气,也如同退潮般迅速消散。
陈远瘫坐在地上,背靠着墙,大口喘气,手指火辣辣地疼,浑身被冷汗湿透。他看向床下的黑洞。那具骸骨依旧蜷缩在那里,但束缚已去,看起来不再那么痛苦扭曲,反而呈现出一种诡异的平静。只是那与他酷似的面容,在手机冷光下,依旧触目惊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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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的天色,不知何时透出了一点灰蒙蒙的亮光。雨停了。
死寂重新笼罩,但不再是那种被窥视、被挤压的死寂,而是一种空旷的、了结了什么的寂静。
陈远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报警?说在祖母床下挖出一具疑似他“真正”祖母的骸骨?谁会信?那些正在一个个“睡梦中溺毙”的村民,又会如何反应?
他正茫然间,一阵急促而凌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打破了清晨的寂静,咚咚咚地砸在老屋外的石板路上,伴随着压抑的、惊恐的哭喊:
“远娃子!远娃子!开门!快开门啊!”
是村里人的声音,不止一个。
陈远心脏一紧,挣扎着爬起来。他瞥了一眼床板下的黑洞,咬咬牙,暂时将那块撬起的木板虚掩回去,遮住那骇人的秘密,然后踉跄着走到堂屋,拉开了沉重的木门。
门外站着三个男人,都是五十多岁的年纪,脸色惨白如纸,眼圈乌黑,浑身控制不住地发抖,裤腿和鞋子上沾满了泥水,像是刚从什么地方仓皇逃来。为首的是村支书,另外两个陈远也依稀认得,是村里还算有头脸的人物。
他们一看到陈远,尤其是看到他苍白脸上惊魂未定的神色和手上明显的伤痕污迹,眼中恐惧更甚。
“远娃子你、你昨晚”村支书的嘴唇哆嗦着,话都说不利索,“昨晚是不是‘那个’来了?”
陈远没说话,只是沉沉地看着他们。
另一个男人噗通一声,竟直接跪在了门前的湿地上,带着哭腔:“我们看见天没亮的时候,我们几个心里怕得睡不着,约着去祠堂烧香看见、看见从你家方向,往河边飘飘过去一个人影湿漉漉的,走得很慢,但、但方向就是当年”他说不下去了,只是不住磕头,“饶命饶了我们吧当年我们也是没办法是七公和李瘸子他们拿的主意我们只是搭了把手”
第三个男人也崩溃了,涕泪横流:“你奶奶你那个‘奶奶’(他指了指县医院方向)当年摔进河里,捞上来就没气了啊!可就在准备后事的时候,七公说说看到她手指头动了一下!不是尸身!她、她还活着!但那时她脑袋撞了石头,人痴傻了,谁也不认得,就知道说胡话,说‘水底冷’,说‘绳子捆得疼’可村里那几年邪性,淹死好几个了,都说有水鬼找替身,七公就说,这怕是水鬼借着活人身子爬上来,要祸害一村人!必须镇住!”
村支书接话,声音发飘:“李瘸子不知从哪里搞来了邪门的法子,说用特殊的绳子捆了真身,找个替死鬼埋进祖坟,骗过阎王,就能把‘水鬼’锁死在河边的地界,离不开他们他们就从后山乱坟岗找了一具刚死的女尸,稍微弄得像一点,假装是你奶奶,办了丧事埋了。真的那个真的那个就就”
他们一起望向陈远身后的老屋,望向那间卧室的方向,眼神里的恐惧几乎要漫出来。
“我们不是主谋啊就是帮着抬了人,挖了坑这些年,我们给祠堂添香油,给你家照应,心里没一天安生啊!现在报应来了李瘸子、王二、七公下一个就是我们了!远娃子,你奶奶你亲奶奶的冤魂是不是找你了?她是不是是不是”
陈远站在门口,清晨冰冷的光照在他半边脸上。他看着眼前这些濒临崩溃、当年参与了残酷秘密的男人,脑海中浮现的却是那具蜷缩在黑暗泥泞中、被红绳捆缚了不知多少年岁的骸骨,是日记本上晕开的绝望字迹,是窗外夜夜不休的冰冷哭泣。
他缓缓开口,声音因为之前的嘶吼和紧绷而沙哑异常:
“她冷了太久了。”
“她想回家。”
跪着的男人猛地抬头,眼中最后一丝侥幸的光芒熄灭了,只剩下无尽的绝望。
就在这时——
“叮铃铃”陈远扔在堂屋桌上的手机,突兀地响了起来。刺耳的铃声在寂静的清晨和凝重的气氛中格外惊心。
陈远走回去,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是父亲。
他按下接听键,放到耳边。
电话那头,父亲的声音带着长途跋涉的疲惫和焦急:“小远,我刚下火车,正在往村里赶!有件事我瞒了你很多年……是关于你奶奶的!你千万别一个人瞎碰老屋的东西,尤其是你奶奶那间房!等我回来,我跟你细说!记住,千万别”
陈远打断了他,目光越过堂屋,仿佛能穿透墙壁,看到那虚掩的床板之下。
“爸,”他对着电话,平静地说,那平静之下,是汹涌过后冰冷的疲惫,“你不用急着说了。”
“她已经自己回来了。”
电话那头,父亲的声音戛然而止,只剩下急促的呼吸声。
陈远挂断了电话。他走回门口,看着瘫软在地、面如死灰的村支书几人,又望向远处雾气朦胧的河岸方向。
清晨的风吹过,带着河水特有的、湿凉的气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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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次,那气息里,似乎不再有那深入骨髓的怨毒与冰冷。
只剩下一种空旷的、淡淡的悲凉,和一丝若有若无的释然。
她回家了。
以这样一种残酷而决绝的方式。
而有些债,或许才刚刚开始清算。
断绳
红绳断裂的刹那,空气里炸开的尖啸仿佛来自地底深处,震得陈远耳膜生疼,颅腔嗡嗡作响。他瘫在冰冷的泥地上,看着床板下那副褪去猩红束缚的骸骨。灰败的绳灰如枯叶般散落在白骨间隙,那具曾以扭曲姿态蜷缩的骨骼,此刻显出一种近乎安详的诡异平静——如果不看那头骨轮廓的话。
那确实是他自己的脸。或者说,是他即将成为的模样。
手机的光在晨雾中颤抖,门外石板路上的脚步声却越来越急,越来越乱,带着压抑不住的哭腔:“远娃子!开门!开门啊!”
陈远挣扎起身,将虚掩的木板推回原位,暂时盖住那个洞。门外的声音里混杂着他熟悉又陌生的乡音——村支书老张,还有另外两个五十多岁的男人。他们的裤腿沾满泥浆,像是刚从河边逃回来。
“我们看见了”老张的嘴唇哆嗦得厉害,“天没亮时,从你家方向往河那边飘过去个影子”
另一个男人直接跪了下来,额头磕在潮湿的石板上:“饶命啊远娃子!当年我们也是没法子!你奶奶捞上来时明明还有口气,可七公说她让水鬼附了身,不镇住要害死一村人”
陈远没说话。他的手指还在疼,指甲缝里塞着暗红色的绳屑和干枯的毛发。他盯着这些当年“搭了把手”的人,脑海中却是另一幅画面:年轻的祖母在冰冷的河水中挣扎,而岸上站着的,正是这些熟悉的面孔。
“李瘸子从后山乱坟岗找了具女尸,”第三个人语无伦次,“稍微弄得像点,就就埋进你家祖坟了。真的那个用‘锁阴绳’捆了,压在屋底下。七公说这样水鬼就离不开河边”
锁阴绳。黑狗血。女人头发。
陈远想起手指触到绳结时那钻心的寒意,想起绳索里缠绕的枯发。他缓缓抬起视线:“她冷了太久了。”
门外三人的脸色瞬间死灰。
这时,桌上的手机响了。父亲打来的。
“小远,千万别碰老屋的东西!等我回来,我有事要告诉你——”
“爸,”陈远打断他,声音平静得自己都觉得陌生,“她已经自己回来了。”
电话那头沉默良久,只有沉重的呼吸声。
挂断电话,陈远转向门外的人:“祖坟里埋的是谁?”
老张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挖开。”陈远说,“今天。”
---
正午时分,陈远家的祖坟前围了十几个村民,大多脸色苍白。没人敢看陈远,更没人敢看那具被红绳捆了多年、此刻裹着白布停在一旁的骸骨。
锄头落下,泥土翻飞。那座立着“慈母陈李氏”墓碑的坟堆下,棺木已经朽烂。撬开棺盖时,一股更陈旧的腐臭味弥漫开来。
里面是一具完全陌生的女性骸骨,衣服是粗布材质,头骨有明显的旧伤——符合后山乱坟岗无名尸的特征。骸骨的姿态倒是规整,显然下葬时颇费了一番功夫“整理”。
“烧了。”陈远说。
没人反对。干柴堆起,火焰升腾。陌生骸骨在火光中劈啪作响,逐渐化作灰烬。有人低声念起了佛号。
陈远转向一旁的白布包裹:“该入土的,是这位。”
新的墓穴在祖坟最向阳的位置。白布裹着的骸骨被小心放入,陈远亲手捧起第一把土,洒在包裹上。泥土落下的声音很轻,很沉。
就在泥土即将掩埋一半时,一阵突如其来的风从河面方向卷来,不大,却冷得刺骨,卷起坟前未烧尽的纸钱灰,打着旋儿升向铅灰色的天空。
风过处,所有人都听见了——很轻很轻的一声叹息,像是终于卸下重担,又像是最后的告别。
然后风停了。
陈远继续填土。墓碑被重新立起,刻上正确的名讳:陈李氏秀云之墓。
---
当夜,陈远没再梦见湿淋淋的影子。
他睡在老屋的堂屋里,床板下那个黑洞已经被填平。夜很静,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犬吠。
凌晨三点,他被一阵急促的拍门声惊醒。
门外站着老张的儿子,脸色惨白:“远哥我爸他他没了。”
陈远赶到时,老张躺在床上,面容平静,只是全身湿透,被褥能拧出水来。和七公、李瘸子他们一样。
不同的是,老张手里紧紧攥着一张发黄的纸条,泡烂的字迹勉强可辨:“下一个轮到”
后面的话模糊不清。
另外两个当年参与此事的中年男人也来了,看到纸条时,腿一软,直接瘫坐在了地上。
“还没结束。”陈远轻声说。
他看向窗外。夜色深沉,河水在远处无声流淌。
父亲是第二天傍晚到家的。这个常年在外务工的男人两鬓斑白,见到陈远第一句话是:“你见过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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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远点头。
父亲沉默了很久,才从怀里掏出一本更破旧的笔记本——那是祖父的日记。
“你奶奶落水那天,你爷爷也在场。”父亲的声音干涩,“他不是失足,是被推下去的。推他的人是老张他们。”
陈远猛地抬头。
“那时村里要修水坝,咱们家那块地正好在规划线上。你爷爷不肯让,就成了某些人的眼中钉。”父亲翻开发黄的纸页,上面的字迹潦草愤怒,“你奶奶看见了真相,所以他们必须封口。落水不是意外,是谋杀。装神弄鬼镇魂,是为了掩盖杀人事实。”
日记的最后几页,是祖父偷偷调查的记录:老张和李瘸子私吞水坝工程款,七公是帮凶。王二负责“处理麻烦”。
“你爷爷后来去县里告状,路上‘意外’被车撞了。”父亲合上日记,“临死前,他只跟我说了一句话:‘照顾好你妈。’可我回来时,他们告诉我,妈已经病逝下葬了。”
父亲苦笑着摇头:“我怀疑过,但没证据。直到这些年,当年参与的人开始一个个离奇死亡我才确定,妈没走。”
父子俩相对无言。堂屋里,祖母的遗像静静挂在墙上,笑容温婉。
“她想回家,”陈远说,“现在她回来了。”
“但仇恨没有。”父亲看向窗外,“推她下水的人,害死你爷爷的人,还活着两个。”
话音刚落,村里传来凄厉的叫喊声。
又一个。
这次是当年负责挖坑埋尸的赵老四,被人发现溺死在自家水缸里——缸里的水只有半尺深。
---
七天后的清晨,陈远在河边见到了最后一个参与者,孙麻子。
这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已经疯了,赤着脚在河滩上跑来跑去,对着空气又哭又笑:“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拿钱办事!别找我!别找我!”
陈远静静看着。父亲站在他身后,手里握着祖父的日记。
“要报警吗?”父亲问。
陈远摇头:“证据呢?一具三十年前的骸骨?几个疯子的胡话?还是‘水鬼索命’的传说?”
他看着孙麻子跌跌撞撞跑进深水区,河水很快淹没了他的腰、胸口、脖子
没有人动。
孙麻子的最后一句话是:“绳子绳子捆住我了”
然后他沉了下去,再没浮起来。
河面恢复平静,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
陈远离开村子那天,父亲留在老屋。他说要再住些日子,陪陪母亲。
客车驶出村口时,陈远最后回头看了一眼。晨雾中,老屋的轮廓渐渐模糊,只有祖母的新坟在朝阳下清晰可见。
他的手机震动了一下,收到父亲发来的短信:
“她昨晚托梦给我,说谢谢。”
陈远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最终删除了短信。
客车驶上县道,将村庄远远抛在后面。窗外的风景不断后退,如同那些被河水带走的往事。
陈远闭上眼睛。
他忽然想起红绳断裂时,耳边那声分不清是痛苦还是解脱的尖啸。
以及骸骨眼窝里,那两行深黑色的泪痕。
那些债,或许真的还清了。
又或许,有些债永远还不清。
但至少,她回家了。
而他们,那些该付出代价的人,也付出了代价。
客车驶入隧道,黑暗吞没了一切。
在黑暗里,陈远仿佛又听到了那声叹息。
很轻,很轻。
这次,是真的再见了。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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