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蓝鹰掀帘,踏出佛家奴和伯颜兄弟的客帐时,东方天际已裂开一抹苍冷的鱼肚白。
回身望去,那顶帐幕在朔风中猎猎狂舞,蓝鹰哈出一团白气,搓了搓冻得发红的双手,怀揣着满腹心事回到自己的营帐中。
接下来的几天,大宁至金山之间的驿道上尘土渐起,双方信使马蹄交错,日夜不绝,而距离纳哈出约降的日期也越来越近。
屯守大宁四城的明军士卒陆续拔营集结,蓝鹰立于城头,望见诸多生面孔策马入城——宁和王邓愈之子,申国公邓镇赫然在列,还有日后被称作“大明战神”的李景隆,此时风华正茂,眉宇间透着几分未经风霜的矜贵。
很快,纳哈出的人马从金山拔营启程,沿辽河迤逦而下,向大宁方向缓慢迁徙而来。
在抵达大宁不远的地方,纳哈出命部众沿辽河下寨,连营三十馀里,自己则带少数心腹前往老哈河请降。
不出意外的,明军这边,冯胜果然让蓝玉替自己出面受降。
双方在老哈河岸会面,进行了一系列繁琐仪式后,总算是成功将纳哈出收入大明的麾下。
仪式结束,双方开始摆酒吃席,而蓝鹰也在这一刻绷紧了神经。
帐内炭火噼啪,酒气蒸腾,他不时将目光扫向首座上的蓝玉,生怕他会干点什么抽象的举动。
然而,纳哈出的长子察罕,此时却端着一碗酒走了过来。
“今天伯颜突然说自己身体不适,留在营中无法随我们前来。”
察罕声音压得很低,在嘈杂的营帐中,只有蓝鹰能感受到他那充满怨毒的情绪:“最好不是你们有什么阴谋!”
“察罕公子说笑了,伯颜兄弟年幼体弱,连日操劳必是乏了,待酒宴结束,我自当亲往探视。”
蓝鹰给自己倒满一碗酒,举到身前同察罕碰了一下。
后者冷哼一声,仰头一饮而尽,按刀回到自己的座位上。
你特么瞪我干啥,你瞪常茂啊!
对于察罕这个魔怔人,蓝鹰只能在心里偷偷地翻白眼。
宴会继续进行,酒过数巡,帐内醉意渐浓。
“来,太尉,我敬你一杯,以后咱们就是兄弟了!”
在酒精的加持下,蓝玉本就赤色的脸更如闪着红光一般。
纳哈出也倒满一杯酒:“侯爷,我也敬你一杯,日后同朝为官,还请多多关照!”
通事将双方的话翻译了一遍,两人相视一眼,都哈哈大笑。
“不成不成,俺先敬的酒,你得先喝!”
蓝玉却忽然按住纳哈出的手,将自己的酒碗推了过去。
纳哈出醉眼朦胧,接过酒碗一口饮尽,抹了把胡须上的残酒:“到你喝我的了!”
蓝玉此时却并不去接纳哈出的酒碗,而是解下自己身上的虎皮大氅:“太尉,辽东苦寒,俺这件衣服送你御寒!”
纳哈出一愣,转头看向负责翻译的通事。
在听懂蓝玉的话后,纳哈出打了个酒嗝,坚持将自己的酒碗推给蓝玉:“你你先喝了我的酒,我再穿你的衣服!”
“不成不成,你得先穿了俺的衣服,俺才喝你的酒!”
蓝玉嗓门粗了起来,又将酒碗按住,执意要纳哈出穿上自己的衣服。
特么的,该来的还是要来!
看到这一幕,蓝鹰瞬间坐直了身子,同时手不着痕迹地缓缓滑向刀柄。
他已经意识到,自己最不想看到的事情,还是要发生了。
与此同时,坐在纳哈出身旁的察罕见两人争执不下,也和蓝鹰一样绷紧身子,进入到戒备状态。
大帐内,双方将领其乐融融,几乎没人注意到互不相让的蓝玉和纳哈出二人。
正当蓝鹰寻思着,是否要上前整点活糊弄过去时,纳哈出先发火了。
他将敬蓝玉的那碗酒泼到地上,转身朝自己的几名亲随嘀嘀咕咕说着些什么,脸色很不好看。
“哈哈,太尉你耍赖,怎的把酒给泼了?来来来,泼酒得罚三碗!”
粗线条的蓝玉还没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依旧扯着嗓子傻乐。
坐在蓝玉身边的常茂见状,伸手招来通事:“那家伙说了什么?”
来了!
看见常茂的动作,蓝鹰眼神一凛,知道事情已经无法轻易收场了。
果然,当通事在常茂耳边将纳哈出的话低声翻译出来,后者勃然大怒,竟全然不顾场合,抽出自己的佩刀,迈步上前,朝纳哈出一刀砍落!
“欻”的一声清吟,蓝鹰的腰刀同时出鞘,如银龙乍现,横架常茂刃前!
他等这一时刻很久了!
“表兄莫要冲动!”
随着蓝鹰的一声低呵,两把明军的制式腰刀“叮”的一声碰在一起,火星四射。
这一次,蓝鹰做好了准备,铆足力气,沉腰坠马,竟是将常茂震得接连后退了数步。
就在蓝鹰挡下常茂的刀时,只听“欻”的一声,身后察罕也抽出了弯刀。
帐内众人也纷纷停下手里的动作,将目光投向主座几人。
等他们反应过来,察罕身影如狼,已经持刀冲杀出帐门。
“佛家奴,快!”
蓝鹰顾不上被震得发麻的手臂,回身看向纳哈出的次子佛家奴。
后者当即会意,也紧随察罕的脚步追了出去。
帐中大乱,众人一哄而上,将蓝玉和纳哈出簇拥在帐中。
此刻蓝玉的酒也醒了大半,看见常茂手里的刀,顿时气不打一处来:“你这是做什么,给我滚出去!”
意识到自己犯下大错的常茂面色青白,默默无言,收刀出帐。
“太尉,察罕独自闯营而出,必借题生乱!”
蓝鹰拉住纳哈出的手,用蒙古话急切地说:“还请太尉莫辞辛苦,速速回去镇抚部众!”
因为长子的行动而有些懵逼的纳哈出此时才如梦初醒,他当即撞开人群翻身上马,绝尘而去。
“父亲,纳哈出部倾刻即乱,当速返大宁整军!”
打发走纳哈出,蓝鹰转头看向自己的便宜老爹,语速飞快地说。
蓝玉沉吟片刻,点头道:“你说的有理,我们快回大宁!”
众将卷甲上马,蹄声雷动,向西疾驰。
纳哈出部。
伯颜身披战甲,在营帐中不安地来回踱步。
“伯颜,你怎么样,身子可好些了?”
纳哈出的妻子看见他的举动,温声问道。
他是纳哈出的继室,佛家奴、不兰溪的生母。
伯颜摇头:“我没事的额吉,只不过心里堵得慌,感觉有什么不好的事情要发生。”
那天蓝鹰安达深夜将自己和二哥叫醒,密语犹在耳畔:察罕或于受降日发难,你当镇守营中,以备骤变。
这让年仅十五岁的伯颜十分紧张,他不清楚大哥会做什么,但总感觉安达说的很有道理。
纳哈出的妻子温柔地笑了笑,揉着伯颜的脑袋:“怎么会呢伯颜,今晚过后,我们就是大明的子民,部族就要过上好日子了。”
她的话音未落,只见不远处一匹快马呼啸而来,马鼻子呼出的气体凝成了长长的白雾。
察罕翻身下马,举刀高喝:“明人使奸计害死了阿布,即将引大军来屠灭我部,大家快随我迎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