捕鱼儿海南三百里,千沙眼。
北地的风卷起干燥沙尘,扑打着连绵的明军大帐,中军帐内,气氛比帐外的严寒更加凝重。
众将围在舆图前,炭盆里的火明明暗暗,映照着他们铁青而疲惫的脸。
蓝玉此刻正背对着众人,一只手按在粗糙的舆图上,指尖落在捕鱼儿海以北广袤的、未被标记的局域,那是一片令人焦虑的空白。
已经整整一个月了,十五万大军自庆州出塞,顶风冒雪,深入这茫茫漠北,象一把出鞘利剑,却找不到该刺向的敌人。
辎重补给线越拉越长,士卒的耐力和士气,在日复一日的徒劳行军与恶劣天气中消磨。
北元皇帝脱古思帖木儿的主力,连同他的朝廷、后宫、百官,仿佛融入了这片土地,无影无踪。
“一个月了!”
蓝玉猛地转身,声音沙哑,眼中布满了血丝,那是焦灼与缺乏睡眠的痕迹:“捕鱼儿海近在眼前,然而这几日斥候所探,皆为北元游骑,始终找不到其大营所在。”
“粮草日耗,士卒疲敝,这漠北的鬼天气,一日三变,再这般漫无目的地找下去,不等见到北元蛮子,我军先要溃在这千里瀚海里!”
他的目光扫过帐中诸将:“本帅意,不能再拖了,撤军,回师就食,来年再图!”
“撤军”二字一出,帐中一片压抑的哗然,但更多的是一种复杂的沉默。
不少人心中未尝没有同样的念头,只是不敢宣之于口。
深入绝域而无功,对于任何统帅都是难以承受的重压。
“父亲,万万不可!”
一个年轻却带着风霜声音响起。
众人望去,只见帐门处,一个满身尘土,甲胄上结着冰碴的年轻身影大步走了进来。
来者正是刚带领斥候队伍回到大军之中的蓝鹰。
蓝鹰走到舆图前,声音急切却清淅:“父亲,我军虽未觅得虏庭,但月馀来所遇北元游骑,皆为我斥候悄然探得,未曾惊动一人。
若此乃诱敌深入之计,对方早该知晓我军大体方位与兵力,必有大队骑兵纠缠袭扰,断不会仅以零星游骑示弱,更不会任我大军在此徘徊月馀而无动于衷!”
“且我大军主力乃隐秘行进,而敌人所关注者,应为北路偏师!”
他伸出手指,在地图上捕鱼儿海周边虚画一圈:“捕鱼儿海虽广袤,水草足以供养大军,脱古思帖木儿携朝廷百官、宫眷牲畜,行止迟缓,踪迹绝非无迹可寻。
眼下迹象,非是诱敌,实是对方亦在竭力隐匿,躲避兵锋,我军若就此回师,则前功尽弃,此番北伐劳师靡饷,将尽付东流,且让虏酋得以喘息,重整旗鼓,后患无穷!”
刚带队回营,就听见老爹要撤军的消息,不由得他不急。
他们看不到北元大营,自己看得到啊,就在距大军三四百里外的地方,一群醉鬼天天骑马喝酒玩摔跤呢!
蓝玉盯着儿子,眉头紧锁。
蓝鹰的话条理分明,驳斥了他最担忧的“中计”可能,但他心中的焦虑并未稍减。
空耗国帑,无功而返的后果,他比谁都清楚。
帐中一片死寂,静得只剩下炭火噼啪声和帐外的呜咽风嚎。
这时,站在一旁久未出声的定远侯王弼缓缓走出,他来到蓝玉面前,抱拳拱手,声音如洪钟大吕般回荡在帐中:
“大将军,小侯爷所言,俺深以为然,虏主就在眼前,岂可因一时困顿便轻言放弃?昔年汉卫青、霍去病远征漠北,亦历经万难,方建不世之功。
如今形势,敌明我暗固然不安,但更可能是敌暗我明,彼方惊惶更甚!”
他顿了顿,深吸一口气,目光坚定地迎上蓝玉尤疑的视线:
“若大将军仍决心难下,王弼愿以毕生功名、阖族前程为质,请再予数日之期,广派精干斥候,扩大搜索范围,尤其是捕鱼儿海东北向背风处,河流湖泊交汇之地。
若最终仍无所获,所有罪责,王弼一力承担,与大将军无干!”
这番话掷地有声,字字句句敲在每个人心头,以自身和家族前程为孤注,支持一个年轻人的判断,这是何等的担当与决绝!
帐内所有目光都聚焦在蓝玉身上,炭火将他阴晴不定的脸映得忽明忽暗。
他看看稚气未脱却目光炯炯的儿子,又看向王弼,最后,他的目光落在舆图那片空白上。
时间一点一滴流逝,沉重的压力几乎令人窒息。
终于,蓝玉猛地一拳砸在案几上:“罢了!”
他眼中重新燃起那种熟悉的凶悍与决断光芒:“就依尔等所言!老王,此情蓝玉记下了!众将听令!”
“末将在!”
“即刻从各军再抽调最精锐的斥候哨探,扩大探查范围,重点如定远侯所言,往捕鱼儿海东北向,搜寻一切人畜踪迹、炊烟牧痕!
多带信号烟火,一旦有所发现,不惜代价,立刻回报!”
“遵令!”
“其馀诸将,回营整军,备足五日干粮,检查器械马匹,随时待命!没有本帅将令,任何人不得再言回师二字!”
军令既下,整个明军大营如同上紧的发条,再次高速运转起来。
蓝鹰不及休息,领着自己手下的斥候,消失在北方迷朦的风沙与渐暗的天色中。
他知道北元大营所在地,此行正是为大军扫清沿路游骑。
等待,是最煎熬的,蓝玉几乎彻夜未眠,不时走出大帐,望向繁星闪铄的北方天空。
王弼则显得平静许多,只是静静地擦拭着自己的佩刀。
第二天下午,就在焦虑几乎再次达到顶点时,一匹快马,浑身裹着冰霜泥泞,嘶鸣着直闯中军!
马背上的骑士几乎是从马鞍上滚落下来,声嘶力竭地喊道:
“报!义父!找到了!东北方向,距此约一百八十里,捕鱼儿海之畔,速怯兀儿地,发现连绵营帐无数,牲畜如云,有王旗!是北元大营!”
这人名叫蓝雷,也是蓝玉的义子之一,因为过于激动,他甚至忘记了工作的时候要称职务。
“什么?”
蓝玉一个箭步冲上前,抓住蓝雷的衣甲:“你可看真切了?”
“千真万确!少爷命我等分散确认,方圆数十里,再无第二处如此规模营地,确是虏庭所在!”
“哈哈哈!天助我也,天助大明!”
蓝玉仰天大笑,月馀的阴郁烦躁一扫而空,眼中爆发出骇人精光:“传令全军!饱餐战饭,丢弃不必要的辎重,只带武器、火药与五日口粮!”
他大步走出帐外,风雪扑打在脸上却浑然不觉。
很快,洪亮的声音响彻营盘:
“儿郎们!虏酋巢穴已现!建功立业,就在今朝!全军开拔,目标速怯兀儿地,随我踏破北元王庭!”